第41章
沈游卿站起身來,扯到傷口的時候眉頭還是皺了皺,“雖然我很生王爺的氣,但是,”他走到塌邊躺了下去,“我不會站到王爺的對立面,更不會和王爺翻臉的。”
他拿手枕着頭,翹着腿,望着床頂。屋子裏熏了香,床上也有股淡淡的檀木味,很像還在忘塵閣的時候,若此時白離還在身邊,沈游卿真的會覺得今晚發生的一切不過都是一場夢。
可腹部的疼痛感傳來,屋子裏有的也不是白離,而是文君陌。
“是該好好躺着,”文君陌笑道:“我都快真的以為你不是肉|體凡胎了,受了這麽重的傷,一晚上還不消停。”
“我可沒說讓你和你家王爺翻臉,”文君陌敲了敲手爐的蓋子,“想來你是了解你家王爺的脾性的,他要殺的人,一天沒死,他都不會心安。”
“況且,若不是白離,翎王與你也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你覺得他會放過你的白姐姐嗎?”
聞言,沈游卿陷入了沉思,他知道自己什麽都沒有,沒有錢,沒有地位,沒有朋友,連個身份也沒有。沈游卿不過是一個名字,他只是孤苦無依飄蕩在這世間的一片絨絮罷了,風吹到哪裏,便在哪裏活着。
只是偶然飄到了白離身邊,便妄圖生根發芽,到頭來發現,不過是一場空,累及親人,累及愛人。
“白離讓你到我這裏來,沒想過是為什麽嗎?”文君陌問道。
“沒想過。”沈游卿道,“姐姐讓我來,我便來了。”
“白離讓你做什麽你便做,為何翎王讓你做什麽,你卻要拒絕?”文君陌撈起袍子,走到床沿邊坐下。
沈游卿往裏面挪了挪,皺眉道:“你不會坐凳子上嗎?”
“我喜歡離近一點說話,這樣讓我覺得更有掌控力。”文君陌斜靠在床尾。
沈游卿輕哼了一聲,“王爺不是我的主子,雖然我之前一直叫他主子。”他的表情有些黯然,“但我心裏知道,我是沈游卿,不是王府的下人。我愛的人是誰,應該愛上誰,不該由王爺在左右,所以即便是他,在姐姐面前,我還是會選姐姐。”
文君陌點了點頭,“你還是小,所以才會說這樣的話,到了我這個年紀,愛情這東西是最廉價的,可以被最先舍棄。”
“我不小了!”沈游卿怒瞪了一眼,他最受不了別人說他是小孩子,“分明就是你們這些人太過功利,什麽錢,什麽地位,難道比得上和最喜歡的女子厮守一生嗎?”他盤腿坐起來,認認真真地說道。
“為了姐姐,這些我都可以不要。”
“你和你父親一模一樣。”文君陌的眼中突然流露出一絲羨慕,“把這個世界想地太簡單,什麽你要的,你不要的,之所以你能說出這樣的話,是因為有人站在你面前為你阻擋風雪。”
他從腰間掏出錢袋,“娶妻成家,難道不需要錢嗎?”他指了指沈游卿腹間的傷,“保護好你的愛人,難道不需要權嗎?”
“你為白離想一想,她早已站在風口浪尖,就憑這你這一副殘軀,能護她幾時?”
沈游卿低下頭,“我不知道...但是,”
“但是你會盡你所能去護她嗎?”文君陌漠然道,“別傻了沈游卿,翎王為你擋了風雪,白離為你擋了風雪,你以為你身在寒冬,但其實你來沒冷過。”
沈游卿緊緊捏着拳,文君陌說的這些,他不是沒有意識到,只是自己是一個連身份都沒有的人,那些東西他就是想要,想去掙,也沒有地方讓他施展。
可即便是這樣,他還是想要護住他所愛的一切,哪怕是用這副殘軀。
“白離走了,翎王那裏你也不會再回去了,”文君陌看着他,“他們不再為你遮風擋雨,但是我還是願意幫你支一把傘的。”
沈游卿擡眼,“你什麽意思?”
“白離既然讓你來,你就應該信我,”文君陌一只手覆上沈游卿捏緊的拳頭,“我不會讓你與翎王作對,也不會讓你們站在對立面,畢竟從現在的局面來看,我是站在他那一方的,不會喪心病狂到給他造一個敵人出來。”
他拍了拍沈游卿的手背,“我只會讓你擁有可以保護愛人的力量。”
沈游卿不明所以,他搖着頭,“我不懂。”
文君陌收回手,繼續抱着手爐,“太子一案重審,皇帝需要一個宣洩口,宣洩他多年以來對太子的愧疚,也需要給他一個不殺瑞王的好借口。”
“遺孤的存在,不就是最好的嗎?”文君陌勾了勾唇角,“我想讓你做王爺。”
沈游卿愣愣地望着他,他突然想起白離曾經問過他,問他想不想做王爺之內的問題,原來那時候姐姐就考慮過把自己送給文君陌嗎。
姐姐去了寒州,是為了逃離京城,是因為自己沒有能力保護她。
而她讓自己來找文君陌,又是為了什麽,是希望自己可以擁有那些真正可以保護她的身份與地位嗎?
沈游卿看着自己的手心,他覺得自己好像被賣了,被扔掉了一樣,心有些痛。“我不懂你們那些東西,”他喃喃道:“不想攪進你們的那些所謂的風雪裏。”
文君陌那裏傳來一聲輕笑,“那你也不是那麽愛白離嘛,”他扶着床欄起身,“我還以為你說的那麽好,還真願意為她做一切呢。”
“我愛她。”沈游卿趕忙解釋道。
“那你為什麽連做一個王爺的勇氣都沒有?”文君陌冷着臉看向他,“做一個男人,得有擔當,難不成你要白離,要別人,為你擋一輩子的風雪嗎?”
“沒有歷練,沒有痛苦,不會成長為一個有力量的人,不是嗎?”
沈游卿緊皺着眉頭,喉結微動,不知該說什麽。
“游卿是練武的,自然比我更明白這個道理。”文君陌轉身道,“當初白離無比堅定地告訴我,她不會讓你來找我,最終不也是讓你來了嗎?她是個堅韌的女人,若不是走投無路,不會把你推給我的。”
他抱着手爐,邊走邊說,“這天可真冷,不知道白姑娘在路上吃不吃得消。”
沈游卿望着文君陌離開的背影,陷入苦思。他其實不明白自己拒絕這件事的理由,在文君陌的說辭下,這件事顯得百利而無一害,可為什麽自己會猶豫呢?
沈游卿躺在床上,他拿被子捂着頭,蜷着身子,像個小嬰兒一樣。屋裏的香薰味陸續鑽入他的鼻腔,不知道是不是文君陌故意為之,這香味和白離用的香是一種,讓沈游卿心裏有些慌,卻也有些異樣的安心。
翻身的時候,肚子上的傷扯到了一些,沈游卿不是不疼,是他不願意表現給別人看,現在一邊忍着身上的痛,還得忍受着內心的煎熬。
唯一拒絕這件事的理由就是為了王爺,沈游卿跟了王爺很多年,早已把他當成親人來看待了。雖說自己頑劣,惹得王爺頭疼了很久,打也打過罵也罵過,但始終沒把沈游卿教成一個他心目中的好孩子。
那天是太子的忌日吧,那個所謂的自己的父親。翎王醉了,把沈游卿抱在懷裏哭了半晚,像是把這個孩子當成了他的太子哥哥。
沈游卿不是傻子,他從中明白了很多事,想通了為什麽王爺會對自己好,想通了自己為什麽是一個沒有身份的人。他先是震驚,再是絕望,最後是接受。
震驚自己原來也有父親母親,絕望自己父母是真的不在自己身邊了,又絕望于自己原來還是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
雖說沈游卿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但他沒有問過王爺,沒有深究,全當聽過便忘了,就連翎王最後也真的相信他還不知道這件事。
最後是接受,在他來到白離身邊的第一天開始接受,他以為自己終于可以過上除王府以外,屬于自己的人生了。
醒來的時候,外面的雪還沒有停,沈游卿終于是肯好好穿了件衣服。
只是他哪也沒去,他還沒做好決定。
“公子,把門關上吧,您受了傷,可得好好修養才是。”進來一個丫鬟,她端着水,把盆放在架子上,趕緊去把門關上。
“姑娘不覺得這屋子太熱了嗎?”沈游卿終于知道為什麽白離喜歡吹冷風了,會刺激神經,讓自己變得清醒。
“是嗎?”那丫鬟抱着身子,“沒有吧?挺冷的。”
“姑娘有什麽事嗎?”沈游卿問道。
“哦,大人讓奴婢來伺候公子起床呢。”她擰了根帕子,遞給沈游卿。
“姑娘的手是生了凍瘡嗎?”帕子很暖和,只是遞過來的時候,沈游卿看到她的手上有好些紅腫。
丫鬟揉了揉手,抱怨道:“是啊,這麽冷的天,還讓我整日摸涼水,不生凍瘡才怪呢。”
沈游卿把帕子遞回去,道:“大冬天的,女孩子是不該碰冷水才是,尤其是...”那幾天。
沈游卿想到這,他在心裏算了算日子,是這幾天沒錯。
在雪地裏呆了一晚上,肩受了傷,還在路上颠簸。
他重重地喘起氣來,猛地站起身,向屋外跑去,留下那個小丫鬟在身後一陣呼喊。
姐姐該疼死了吧,都怪游卿沒本事,以後游卿一定把姐姐護地嚴嚴實實地,什麽風雪,就讓游卿來替姐姐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