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陸啓明活了一大把年紀, 心理素質還是很不錯的,處境即便再尴尬,他也不會露出窘迫的樣子。

不過, 現在這處境, 可以列入迄今為止所有尴尬事情的榜首, 恐怕有生之年都不會被突破。

剛才通電話的時候,陸啓明用的是“你媳婦”, 而不是“顧老頭的崽”,這小心思動的不可謂不妙,他指望大侄子來給自己救場, 不是來砸場的。

大侄子是個頂聰明的人,就算心裏再怎麽窩火,也不會在這時候給他難堪, 讓他下不來臺面。

畢竟他是長輩。

鬧大了,陸啓明就回去添油加醋,颠倒是非黑白的那麽一說, 最後吃苦倒黴, 要死要活的絕對不是他。

道理大侄子懂。

這麽一想,陸啓明的底氣頓時變得充足了起來。

其實那稱呼也不光是說給大侄子聽的, 還給房裏的青年聽, 增加好感度就不抱希望了,緩解一下氛圍是很有必要的,這樣待會兒說起話來,不至于太過生硬。

陸啓明對自己的現場反應能力很滿意, 接下來就等着大侄子過來了。

顧長安依舊靜觀其變,兩三秒後他無意識的打了個冷戰,快要控制不住往被窩裏鑽了,媽的,陸城怎麽還沒來?

不到一分鐘,陸城推門進去,陸啓明第一時間朝他看去。

叔侄倆大眼看小眼。

陸城面部線條繃着,不動聲色的眼神詢問,四叔,什麽情況?你怎麽會在這裏?

那架勢來勢洶洶,随時都會大發雷霆。

陸啓明理虧,打不過,說也說不過,他咳嗽一聲,又咳嗽一聲,心虛的回了個眼神,叔就是順路過來看看。

陸城的額角青筋突突亂跳,順路順到我媳婦屋裏來了?

陸啓明挪開視線看天花板看地面,裝死。

陸城阖了阖眼皮,試圖壓下被四叔突然來這麽一下整出來的暴戾情緒。

顧長安把這對叔侄的眼神交流收進眼底,他沒忍住的打了個噴嚏。

下一刻,陸啓明就看到大侄子立刻關門關窗戶,之後讓顧家的小孩躺進被窩裏,還體貼的壓壓被子幾個角,完全不當他存在。

陸啓明看得眼皮直跳,我的個天啦,大侄子從小到大,衣食住行都有一堆人伺候,從來不需要他自己操心,什麽時候學會伺候人了?還伺候的有模有樣。

之前只是聽下面的人報告,這會兒親眼所見,沖擊要大很多倍。

老大要是看到這一幕,估計會吓的從輪椅上蹦起來吧?

顧長安剛躺好,還沒怎麽着呢,就發現陸城四叔滿臉都是堪比見鬼的表情,他幹脆坐了起來,現在這情況沒法舒服的躺着睡覺。

陸城從衣櫃裏拿出件加厚的黑色羽絨服遞過去,一看就是平時經常這麽伺候,動作既熟練又自然。

陸啓明無言半響對着天花板翻了翻眼皮,心髒有點受不了。

完了,完了完了,大侄子完了。

顧長安用餘光去瞥男人,你還不介紹,等什麽呢?等黃道吉日?

陸城也是凡人,遇到這種從來沒碰到過的情形,難免會在短時間內陷入懵逼狀态,現在就是,他被青年提醒,才想起來自己忘了什麽。

吐口氣,陸城抿着的唇角帶出一個清晰的弧度:“長安,這是我四叔。”

顧長安的臉上露出人畜無害笑容:“四叔好。”

陸啓明沒回應。

陸城唇邊的弧度加深,他一字一頓,面帶微笑的威脅:“四叔。”

陸啓明的眼皮跳的更厲害了,向來不茍言笑,總是面無表情的大侄子竟然在笑,而且笑的眼角細紋都出來了,這個驚天動地的變化下面的人沒報告,把他給吓的心髒病都差點犯了。

外面的世界比以前還有毒。

陸啓明消化了一下震驚的情緒,擺出長輩的威嚴:“嗯。”

上次見面,大侄子還跟家裏的時候一樣,沒這麽多變化,他以為事情不算複雜,哪知道已經複雜到難以形容的地步。

陸城的所有變化說起來都是因為顧長安。

他出來的初衷是完成家族給的任務,狼予只是其次,主要是為了顧長安,因此才在接觸的過程中趁機釋放了一下壓抑多年的自己。

在家裏沒辦法釋放,身份地位決定他受到的約束太多,不能随心所欲。

身為一個家族的族長,勢必要跟族人拉開距離,把自己放在一個高高在上的位置,時刻謹記,不能笑不能哭,不能有情緒起伏,不能讓族人看透你。

這樣他們才會去仰望去敬畏。

否則發出的號令就會有人不去遵守,不去執行,家族很快就會出現內亂。

這是陸家過去的每一任族長積累出的東西,留給下一任族長用的,而且要牢記于心。

陸城在那樣的氛圍裏面長大,影響不可避免。

四叔會吃驚也是預料之中的事。

家族無論是誰看到現在的他,都需要一個緩沖跟适應的過程。

房裏靜的讓陸啓明怪不自在,他無意間發現了一包拆開的煙跟打火機,旁邊還有個煙灰缸,于是他明知故問:“誰抽煙?大侄子,你抽?”

不等陸城出聲,顧長安就說:“是我。”

陸啓明的眼睛閃過幾分賞識,不錯,敢做敢當。

四叔來之前肯定都調查過了他的情況,這是道送分題,顧長安不可能放過。

不多時,客廳的燈亮着。

顧長安裹着羽絨服窩在椅子裏,手抱着暖手寶。

坐在上方的陸啓明往他那暖手寶上看了好幾眼,據說是大侄子送給他的第一樣東西,當時的大侄子可能是中邪了,不然怎麽會選那種粉嫩的顏色。

陸城從茶幾上拿了茶葉罐,顧長安就主動去洗好杯子回來,從他手裏拿走罐子泡茶。

陸啓明輕飄飄來一句:“我只喝碧螺春。”

顧長安尚未說話,陸城就說:“沒有。”

陸啓明說:“那我不喝了。”

陸城示意顧長安繼續,茶泡好後他端到四叔面前。

陸啓明瞥一眼,之後又瞥,接連瞥了好幾下,他端起茶杯,吹吹漂浮的茶葉,抿了口茶,好像剛才說不喝了的那個人不是他。

顧長安:“……”

吳大病在院裏來回踱步,這面下好了,不吃就會糊鍋,可他又不敢在這時候進客廳,怕添亂。

看到客廳裏出來個人,吳大病就快步上前:“陸先生,我……”

陸城說:“你去睡覺吧,面我盛給長安。”

吳大病說好,他沒挪動腳步,搔搔頭問:“陸先生,你叔叔今晚會留下來過夜嗎?”

陸城按太陽穴:“應該會住幾天。”

幾天啊……吳大病問道:“那他早上吃什麽?”

陸城沉吟幾秒說:“面條吧,多放辣油,他口味重。”

多放辣油,口味重,吳大病記住了。

陸城看到吳大病沒經過客廳,而是從窗戶那裏爬進了房間,虎背熊腰的,在窗戶那裏還卡了一下,他的面色黑了黑。

當陸城端着面進客廳時,兩道視線立刻朝他這邊投了過來。

顧長安是餓了,陸啓明是出于好奇。

陸城把面給顧長安,叮囑道:“燙,注意着點。”

顧長安一看,沒荷包蛋,一個都沒,他飛快的掃了眼男人,蛋呢?

陸城眼神回他,沒有,湊合着吃吧,下次給你放四個。

那會兒在廚房裏的時候,他剛拿到蛋,正準備對着碗口敲一敲,手機就響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陸啓明半天回神:“阿城,面你下的?”

陸城說:“嗯。”

陸啓明端着茶杯的手抖了抖,茶杯跟着晃了晃,他差點沒把茶杯給扔出去:“會下面了啊。”

陸城淡定道:“還行。”

陸啓明目光複雜的看着跟他有幾分相像的大侄子:“四叔很好奇,是什麽原因讓你想要接觸柴米油鹽跟鍋碗瓢盆,四叔記得你在家飯來張口,衣來伸手……”

陸城打斷:“四叔,誇張了。”

陸啓明不承認也不否認,他不慌不忙出招:“但你在家從來沒進過廚房。”

陸城:“……”

陸啓明乘勝追擊:“這一點四叔沒誇張吧?”

陸城不慌不忙應對:“日子在往後過,人在一天天變老,有變化沒什麽稀奇的。”

沒什麽稀奇?陸啓明心說,你爹要被你吓死,不對,氣死,也不對,算了,反正都是一個結果。

陸啓明發覺顧家小孩一直在安安靜靜的吃面,沒有受到絲毫影響,夠沉穩,心态挺好的,倒是能跟他比一比。

其實顧長安只是餓壞了,想趁熱把面吃掉。

喝湯的時候,他忽然感覺上方有亮光,下意識的擡了擡眼皮,看到四叔摘了頭上的黑色禮帽,露出光潔圓潤的光頭。

“咳,咳咳!”

這光頭出現的毫無預料,顧長安直接嗆到了。

陸啓明皮完了,效果不錯,他把大侄子叫到一邊:“你的房間在哪兒?”

陸城說:“東邊那間。”

陸啓明把禮帽戴回頭上:“夜深了,四叔就不走了,晚上跟你睡一屋,明天我們再好好聊一聊,還有顧……你媳婦,我有話要跟他講。”

陸城輕描淡寫:“我睡長安那兒。”

陸啓明的禮帽一歪,從頭上掉了下去,他撿起來拍拍帽子上的灰,語氣不快不慢的問:“那昨天呢?”

陸城說:“昨天也一樣,我很早就睡在他那屋了。”

整個世界都靜了下來。

陸啓明倒吸一口涼氣,變了,大侄子變了。

這些年老大想盡辦法讓大兒子的情根長出來一截,但凡有個漂亮會來事的姑娘,都送他那兒去了。

男孩子都送過,只要大兒子開竅,老大操碎了心。

結果就是沒動靜。

哪曉得出來一趟,情根在他心裏暴漲,砍都砍不斷了,天意。

不該讓大侄子出來的,當初他就應該站在反對的那一方,而不是支持的那一方,大錯特錯!

陸啓明深呼吸,受到刺激還不忘火鍋的事:“明天我要吃火鍋,就是你上次跟我說的吳家那小子自制的火鍋,很香很辣,好吃到懷疑人生的那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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