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你看過湖中的睡蓮嗎?
因為時間是‘萬能藥’它可以治愈一切傷痕,可是‘恨意’是不能治愈的,‘恨意’只是消磨或者釋懷,誰都不能簡簡單單的讓心裏那些痛苦化作風塵散去。
人心很溫柔,也很堅硬。
四四方方的空間裏獨留下他們父子兩個,李長城望着自己的父親,他突然很好奇:“她是個什麽樣子的人?”
“你問我這個?”
少年聳肩:“已經變成這樣了,我再做什麽都沒有意義,所以,我想知道真相。”
“你為什麽要知道真相?”
“為了以後不變成你們這樣的大人。”他說了一句改變現場氣氛的話。
聽了這話的父親點頭了,他伸出雙手抹了一下臉:“好,我跟你說,方便你以後我不成為我這樣的人。”答應了之後,男人又有一點迷茫,望着虛空中的某一點,他平靜的問:“從什麽地方開始?”
“她漂亮嗎?”李長城問了這樣一個問題,并沒有什麽別的意思,只是他在話劇部見識過太多漂亮的女孩子,那些女孩子姿态萬千,各有美感,即使不對她們有男女之情也會被那樣漂亮的容貌吸引過去,少年捏着自己手腕上的通訊設備:“什麽類型的?”
“她很漂亮,就像湖裏的睡蓮一樣,沉靜,貌美,還很會畫畫。”父親這樣回答,他望着兒子手指尖清晰可見的顏料殘留,無奈的笑了:“你背着你媽媽畫畫的時候,我常常會想,也許,你是我和她的兒子。”
“她叫什麽名字?”
“蔣雨柔。”他說:“人如其名。”宛若感慨:“就像秋雨之後的睡蓮池,美到讓人心碎。”
李長城沒有說出,睡蓮夏季才開,秋天不開這樣的破壞氣氛的話,但是從父親的視線和描述裏,他大致上可以猜出那是一個什麽樣的女人。
“你們怎麽認識的?”
“年輕的時候認識的,就在雲天大廈那裏,我們那個時候雲天大廈還沒有建起來,那就是個簡簡單單的水池,雨柔在那裏作畫。我那個時候剛剛考上大學,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不可一世覺得誰都入不了眼,但是,老天把她送到我眼前。嗯,一見鐘情。”男人眼波流轉,惋惜着回憶:“她就坐在那裏,手裏拿着畫筆,坐在畫板前,頭發随風飄着,有淡淡地丁香的味道。她是我們隔壁美院的學生。然後我找她搭話,認識,交談,戀愛。順風順水的過着,暢想着畢業之後的人生。”
“然後呢?”
回憶起那些不堪的記憶,男人眼底裏的柔和消失殆盡,他諷刺的冷哼了一聲:“你媽是我的大學同學,她從一開始就迷了心一樣的追着我跑,知道我和雨柔在一起之後,你媽媽一哭二鬧三上吊逼我就範。正巧那個時候,我哥,我弟,都在你媽家裏那個工廠上班,他們威脅我,如果我和你媽在一起,就開除他們,然後你爺爺奶奶就來了。”男人回想起那些就心煩惡心:“他們去找雨柔,一大家子老老小小的跑到雨柔面前跪下,求她給他們一條生路。”
李長城能想象到那樣的場面,他并沒有說話。
“雨柔生性善良,性格又溫順,看到這種場面立刻就下定決心要和我分手。我再三勸她,她才答應我給我時間讓我去考慮。”父親露出嫌惡的表情:“我準備回家找他們商量,如果商量不順,我就帶着雨柔離開北城,反正以我和她的本領去哪裏都可以活下去。但是……”拳頭砸在桌子上,砰的一聲,痛的是‘曾幾何時’的回憶。
“他們算計我,那些人蛇鼠一窩,我中招了,你媽懷上了你!!”
這是自己出生的真相,李長城背後不斷的發汗,他雖然可以猜到從前的那些‘愚昧’事情,卻沒有考慮過自己來到這個世上的理由。
‘威脅’
‘脅迫’
‘不幸’
‘惡意’
這些負能量是他的存在給予眼前這個男人的‘現實’。
“長城,我沒有辦法像普通父親一樣愛你,你對我而言是什麽,你肯定能理解。”男人并不後悔,他只是冷靜的說出真相,咬牙切齒,怨恨不消:“我真的沒有辦法愛你。”
“嗯,我知道。”他點頭,這麽多年對于父親的迷惑和不解全部解開了,真相明了,他并不覺得傷心,方才的震撼消失過後,他心底留下的不過是一些清澈的朗然。
“後來呢?她走了嗎?”
“嗯,畢業之後,她就走了,我也沒有臉去見她。”
“那你是從什麽地方得到她的消息的?”
“同學那裏,現在科技那麽發達,她的消息是群裏老同學告訴我的。從前知道我的事情的人不少,我的室友也很喜歡她。”父親望着李長城,他笑着說:“她沒有結婚,我室友告訴我,她病死之際,迷迷糊糊的狀況下,叫的一直是我的名字。”
“是嗎?”李長城不太能理解大人的愛情,但是從常識來判斷,這是一件很悲傷的事情。如果從局外人的角度來看,大家都會同情父親,嗯,是,沒錯,父親的人生被毀掉了,被那個‘家’裏的人毀掉了。
可是那個家裏真的只有父親一個受害者嗎?
不是。
自己也是無辜的。
雖說眼前的人真的很可憐,但是……
“你和我命都不好,攤上了這種事情。”男人有些挫敗和往事事事休的感嘆,在他的認知裏一切都結束了:“現在弄得連爸媽都沒有了,搬出去住了。”
是嗎?
這種時候還能這麽游刃有餘?
因為他可憐,這個男人放任妻子狀态惡劣發展,把所有的痛苦推到無辜的自己身上?自己就要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給予他同情?
能嗎?
自己也像李雲浩那樣息事寧人,把所有的一切都當做是命運徹底放棄反抗的資格?
可以嗎?
真的可以嗎?
不可以……
李長城不是李雲浩。
沒有辦法咬碎了牙往肚子裏咽。
少年的視線變冷,他說:“你說錯了,我一直都沒有爸媽。還有,你把你的委屈和怨恨轉移到我身上,其實你和爺爺奶奶沒什麽區別,你真不愧是他們的兒子。”
一言可破壞掉男人辛苦建立起來的無辜角色,李長城站起身,避開了男人類似于責備的視線,他在責備自己什麽?
不同情他?
聽了他那樣悲慘的故事還這樣刺激他?
還是別的什麽?
其實什麽都沒有。
李長城不打算再想。
他推開眼前那扇門,直徑走到母親所在的診療所。
裏面熟悉的醫生正在和神經緊繃的母親談話,聽到開門聲,母親的視線轉移到背着光站在門口的李長城身上。
她尋求救命稻草一般向着李長城撲來,伸手握住李長城的手臂,深呼吸着說不出話。
李長城嘴角上勾,露出平和溫潤的笑意,他伸手理好母親額前淩亂的頭發,靠近她耳邊,輕聲喃喃:“你再不去纏着他,他就要跟雨柔跑了。”
瞳孔變得混沌,視線也顫抖起來。
少年親切的說了一句:“媽媽,你要回家嗎?”裝作若無其事。
尖叫聲和東西被掀翻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少年側過身讓失控的母親走出這扇門,讓她奔向那個自以為已經落幕的男人身邊。
愛情故事?
不是,他只是想知道那個女人的名字。
這場混亂的關系表裏,誰都不是無辜的了。
也是這樣是最好的。
誰都不用委屈。
誰都不用虧欠。
該瘋的人接着瘋。
破滅的東西繼續破滅。
自己的話……
重新開始人生就好了。
就像柳清然說的那樣,能不能重新開始全部看自己的意志,如果自己的意志不夠……
他擡頭看到了坐在那裏半白頭發的心理醫生,露出平和靜然的表情:“黃醫生,我想我今晚能睡一個好覺了。”
黃醫生的視線停在這個孩子身上幾秒,又去看站在門外,遲遲趕來的柳清然。
他有些頭疼的捏住自己的晴明穴。
這些都是祖宗。
沒一個是好治療的。
李長城再次得知自己父母的消息是在七天後,那天晚上他正在宿舍裏畫畫,接到了爺爺打來的電話,爺爺在電話那頭告訴他,現在家裏一團亂,大伯和三叔的工作不僅丢了,父親也決意要和母親離婚,母親因為接受不了這個事實已經病倒。家裏一團亂,而爺爺打這個電話就是喊他回家認錯。
他沉默了幾秒之後,問了爺爺一句:“我為什麽要回去?”
“你爸媽要離婚了你就不勸着點?”
少年提筆接着填色,事不關己道:“他們兩個早就該離了吧,要不是你們從前耍陰招,他們兩個也不會結婚。”
“他們兩個要是不結婚,能有你嗎?!”
“哦,那還真是謝謝你了。”他接着敷衍。
“你外公外婆都火大的很,把你三叔一家子都從廠子裏面趕出來……”
“他好吃懶做,被趕出來也是情理之中。”
“你……”
他雖然有點好奇那個家的下場,但是這麽被耽誤時間,接觸這麽多負能量對他自己而言不是好事情,黃醫生也說過不要過多接觸那些陰暗面的東西。
想了想,少年把手裏的電話放下,放在一旁打至靜音。
嗯,消耗那個摳爺爺的電話費也不錯。
……
文陽陽最近看李長城狀态不錯,那孩子手上的繃帶也已經拆掉了,雖然留了幾道明顯的疤痕但是他還這麽年輕,新陳代謝也快,肯定會很快愈合。
少女望着不斷的執筆作畫的少年,露出欽佩的視線。
望着少年背脊,她想起之前他站在自己身前擋住了美術部那些人的場景。
啊?
嗯?
臉有點紅……
偶然路過的許文靜察覺到了這一幕,忍不住露出淺笑。
哎……
少年少女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