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扭曲的複仇方式

在中國,銀蓮花的花語是:失去希望,漸漸淡薄的愛,期待被抛棄。

可是在別的國家,銀蓮花卻有着‘期待與希望’這樣美好的寓意。

話說回來,花語到底是誰決定的呢?

每次說起花語,柳清然就會想起汪曾祺老爺子。

這位老爺子曾經說過:

【栀子花粗粗大大的,又香的撣都撣不開,于是為文雅人不取,以為品格不高。栀子花說:“去他媽的,我就是要這樣香,香的痛痛快快,你們他媽的管得着嗎?”】

這樣令人眼前一亮的話。

其實各花入各眼,自然之美,并沒有高下。

但是,柳清然還是認為汪老這句話說的痛快,以至于小時候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在書樓裏面尋找汪老這樣作者的書本,可惜,再沒有這樣痛快的句子出現。

“我想擺脫我爸媽。”

李長城這句話就此落下,清然望着他稍有驚喜,沒想到李長城會這麽爽快,小七又問:“你不後悔?”

“不後悔,就算要和他們修好關系,也要等到我高中畢業,不對,等我進入社會,生活穩定之後再和他們重新接觸。”他堅定道:“你可以幫我嗎?”

柳清然又問:“絕對,絕對,絕對不後悔?日子會過的很苦也可以?”

“嗯。”他堅定了心智。

“那好吧。”小朋友在水裏張開腳趾,又開心的踢了踢水:“你知道我師父是誰嗎?”

“知道,姚老爺子。”

“也很清楚雲藝是做什麽的吧。”

“嗯。”

“你想去學建築的心,是真的?”

李長城認真的回答了他每一個問題,虔誠的像是闖入精靈世界的亡國流民。

“真的。”

“那好吧。”小朋友滿意的拍拍手,天真燦爛的笑彎了眼睛:“那你從明天開始就住到雲藝的宿舍去,每天晚上跟着我大師兄學畫,半年之後雲藝有一個‘測評’,你記住那個測評很重要,如果你能在那個測評裏面拿到優秀或者良+,就有可能獲得美術學院的特招資格。‘測評’那天美術四院校的教授都會過來,只要你被選中,你就有可能拿到‘特招’。”柳清然給他指了一條明路:“拿到特招之後,你就算半只腳踏進大學了。高三的時候,你就可以開始學習建築課程,然後參加自主招生,明白嗎?”

“那……我爸媽那邊……”

“精神傷害也是傷害。”柳清然拍拍少年的肩膀:“我找我大哥哥,二哥哥要個律師過來,讓他幫你分析一下你爸爸媽媽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對他們提出警告,或者,把他們告上法庭。”

“法庭?”

柳清然看他這幅反應,忍不住笑出聲:“這就害怕了?”

“不是,只是有點驚訝,這麽一點事情就能上法庭。”李長城搖頭:“我從來都沒有想過,還有這條路可以走。”

“總之,你就專心把你想拿到的東西拿到手,其他的,不用管。”柳清然露出可靠的神态:“交給我就成。”

李長城笑了笑,點頭:“那就按你說的辦,我一定不會心軟……”

“喂。”

“嗯?”

小七說:“你知道抑郁症有百分之七十是來自遺傳嗎?”

“嗯。”他點頭:“你帶我們去心理診所的時候,那個醫生有和我說過。”

“冒昧啊,你可以不回答我。”柳清然問他:“你的抑郁症有遺傳性質嗎?”

“我媽那是産後抑郁症,不是先天的。”

“這麽多年?”柳清然覺得不可思議:“怎麽會這麽多年都不好呢?你們家人都不幫她治的嗎?”問完他倒吸一口涼氣,往後退了一寸:“不是,不是,那個我不是,對不起,沒有先問一聲。”

李長城還是第一次看到柳清然把眼睛睜大,睫毛都翹起來了,望着不常見的‘情緒版’柳清然,李長城發自內心的感慨,他真的很像精靈,如果耳朵再尖一點,有一對小翅膀……

少年笑了,毫不在意:“怎麽說呢,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從我外婆那裏聽到的答案,大概是……我爸在我媽懷孕的時候出軌了。”

“……”

看柳清然沒說話,李長城伸手拍拍他的腦袋:“我爸是上門女婿,我外公外婆又是比較強勢的那種人。聽說被發現的當天,爺爺奶奶就上門道歉去了。我爸當時本來要離婚的,但是爺爺跪下來求他,因為那個時候我爸的哥哥弟弟就是我大伯,三叔,他們還有他們的家人都在我外公的公司打工。如果我爸和我媽離婚,他們一家子就要丢飯碗。”

李長城有些疲倦的說:“所以,我爸就忍了,但是他也只是忍,什麽話都不說,什麽事情也不做,冷眼的看着一家子亂七八糟的關系。這麽多年。”少年指指自己的眼睛:“我看的很清楚,他其實就是在報複我媽,報複所有當時阻止他離婚的人,也包括我,在他的故事裏,可能他當時出軌鬧得那麽大,都是因為我媽已經懷孕的關系,如果我媽當時沒有懷孕,他是可以離婚,可以追求自己的幸福生活的。所以,他認為那都是我的錯。”

“你爸媽為什麽結婚?”柳清然不是很懂,所以他問他:“聽你的說法,你爸爸不喜歡你媽媽。”

“可我媽那個時候鬼迷了心竅特別喜歡我爸,就用錢還有職位去勸誘我爺爺奶奶。反正鬧劇一場,最後還是這樣。”李長城笑着說:“我家的故事不錯吧,比電視劇好看。”

柳清然的表情變的沉重,他看向李長城:“雖然這只是我的猜想,但是我覺得,你爸不是什麽簡單的人。你這次出走,加上後面我們要做的事情。”柳清然捏着下巴開始沉思:“你爸可能會刺激你媽媽。”有一股惡寒從背後冒出,他小心的問了一句:“如果,如果,如果你媽媽死了,你家裏所有人都認為是你的出走逼死了你媽媽,你要怎麽辦?”柳清然說的很認真:“如果你剛才說的故事是真的,你媽媽情緒不穩,你外公外婆又很強勢,你爺爺奶奶很愚昧無知,你爸又蟄伏藏匿心思。一旦你爸狠下心,刺激你媽媽,很有可能會出事情。最後所有的罪過都會到你頭上去。”

李長城沒有考慮到這一點,少年愕然的望着那邊訴出詭異真相的柳清然。

小七抿唇,難堪道:“這只是一種可能,但是,可能性不低。”他問他:“如果真的發生了,你要怎麽辦?”

回想起那個裝模作樣一開始和妻子統一戰線氣沖沖的男人,再想想他在和肖谷他們談話時的事不關己與冷漠……這種矛盾可以解釋了,如果沒有猜錯……那個男人一直在演,他在演一個着急的父親,演一個和妻子站在一處的老公,演一個家庭裏的男人。

真的是這樣的話。

那真的就棘手了。

木已成舟就差落水了,要對付現狀,只能釜底抽薪了嗎?

“清然?”李長城從荒唐中回神,他發現柳清然比他的臉色還要難看,他試着喊了他一聲,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身上搖了搖那孩子的肩膀,柳清然回神,他伸手捏住李長城的肩膀:“我覺得你爸可能在算計你們家。”

“啊?”

“就像你說的,他可能真的在算計你們家,他想把他從前失去的一切全部都拿回來。”柳清然的眼神變的鋒利:“他可能……十幾年的隐忍就是為了毀掉你們家。”

讓李長城的外公外婆失去女兒。

讓李長城的媽媽失去所有一切。

讓李長城失去他的家人。

李長城沒有說話,可是他明白。

他很清楚。

如霧散雲去,撥雲見日。

若是按照柳清然所想的,一切都是真的的話。

危險啊……

寂靜再次襲來。

沉默濃的化不開。

肖谷帶着兩個小鬼回家的時候,就看到柳清然把腳放在涼水裏泡的場面,少年忍不住大喊道:“喂喂喂!!!清然!!你要死啊!!”

啊……

今天雲齋依舊很和諧。

李長城在柳清然家裏休息了一段時間,然後趁着家裏人不在家的時間把自己需要的東西都收拾好帶走。正式恢複上課時間,最近爸媽在和律師繞彎子,他不需要擔心他們會突然襲擊過來,平淡的日子可以持續,但是……少年很清楚,那天柳清然在院子裏面和他說的不是假話,他也認真的考慮過這個可能性。

那些人找到他這裏來是遲早的事情。

為了把戲做全,為了把自己逼瘋媽媽的事實做全,他們一定會過來。

所以,那天下午,他坐在調解室裏望着對面敗柳般頹然的母親,再去看那邊依舊容光煥發的父親并沒有絲毫驚訝。

嗯,都明白了。

他握緊拳頭,盯着父親問了一句:“一切,都和你的意嗎?”

沒料到會有這麽一問,父親的表情僵硬了兩秒,随後露出迷茫的神情:“你在說什麽?”

“你心裏清楚。”

那邊母親要說話,看得出來她處在精神衰弱的狀态,轉頭,少年望向她,先一步開口:“您看起來氣色不錯。”

女人悵惘的看着他,不懂他這句話的意思,少年繼續淺笑:“你今天是來賣慘的嗎?還是來發飙的?我聽我同學說律師已經找過你了。”

“忘恩負義!!你以為你是誰養大的!!”一句很平和的話就把她激成這樣,今天從這個教室離開後,眼前的這個男人随便說點什麽刺激她的話,這個人就完蛋了。

李長城點頭,指着門外的某個教室說:“那裏面有個人想要見你,你去看看嗎?”

“有個人要見我?誰?”

“我的主治醫師,你去看看他吧,和他聊聊。”他勸導着說:“他那裏有讓你重新控制我的辦法,不去看看嗎?”

女人的視線随着手指的方向飄去。

“你胡說什麽呢。”男人開口,阻斷了李長城的勸誘,拉着身邊的女人,柔聲細語的說:“你別聽他的,他都是騙你的,你別去看什麽心理醫生。我們今天是來聊他的問題的。”

“為什麽不聊一聊,說不準可以解決現狀。”少年指着門外:“就在那邊,去看看就知道了。”

如計劃一般,門外沈星辰和劉樂天準時出現。由于上次這個阿姨見過肖谷和鄭錫濤,怕她會對那兩個孩子有警惕心,這次換一對兄弟上去,就看那兩個孩子笑盈盈的從座位上帶走了神情有些恍惚的女人。

與此同時,男人伸手想要阻攔,李長城卻開口了:“你不和我聊聊嗎?現在只要我一句話,你想的那些事情全部都會被拆穿。”少年晃着手機:“我可以不說,就看你的态度了。”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我的縮略模型是你從我的櫃子裏面翻出來,拿到我媽面前的吧。”

“……”

“你不用否認,也不用說什麽。我問她就知道了。”

“……”

看男人一臉愕然,少年露出可悲的笑意:“我一直都很奇怪,你為什麽這些年一邊阻攔我媽,一邊又和她站在一個陣線,明知道她不正常,你還不願意她去看醫生,哦,經過我同學的提點,我明白了。你不希望她正常,你在報複她,用一種很扭曲的方式整垮你身邊所有人。”

男人淺笑着,眉目輕輕彎彎:“說的不錯,接着說。”

“你想逼瘋她?毀了她爸媽?只要讓大家認為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外公和外婆不會放過你,還有你的爸媽,那麽你爸媽還有他們兩個的孩子,全部都會從外公外婆的工廠離職。對嘛?”

“嗯,你說的很有趣,可是這麽做,對我而言有什麽好處?兒子,你難道就是這麽看爸爸的?你得的是抑郁症?還是臆想症?”

李長城深吸了一口氣:“我一個朋友調查了一下你的事情,他告訴我,你在我媽懷孕期間,出軌的那個女人,她去年去世了。”

對面的人眉宇跳了一下。

面具破碎的聲音襲來。

父子對峙的場面進入對話階段。

李長城猜對了?

嗯,猜對了。

可是被揭穿的人絲毫愧疚之意都沒有

畢竟他是身不由己做出這一切的,他無法原諒毀掉自己人生的那些人。

本該和自己喜歡的人幸福度過一生,但是由于那些人自私,害得他只能這麽茍延殘喘。

可是沒關系。

一輩子太長了,長到他現在還看不到盡頭。

但就是因為時間還很長,所以他才能夠這麽悠閑,緩緩的将計劃想的如此長遠。

知道嗎?沒什麽比慢刀子割人更痛快的了。

因為自己就是被慢刀子割出來的人。

所以,他很清楚這份痛苦。

那份沒有來得及有結果的緣分,化作死訊出現在他眼前的時候,他有點着急了。就是因為這份着急,他把兒子反抗的‘證據’拿到妻子面前。

無論是逼瘋兒子,還是逼瘋妻子,總有一個人要成為這個‘家’崩潰的□□。

一切,确如他願。

本來,一切都如他所願。

可是,也就是因為這份着急露出了破綻嗎?

不過也無所謂了。

現在這個家已經破裂成這個樣子了。

無所謂了。

嗯,結束吧,這一切。

男人望着對面揭穿自己的兒子,笑了。

果然,是流着自己血的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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