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逃離的地點

鄭萬航推開家門,屋子裏傳來幹澀的氣味,他脫下鞋子準備上樓回屋,轉頭卻發現客廳裏‘父親’正憂慮的低頭喝酒。而他手邊放了一疊賬單還有許多牛皮紙包着的文件。

“回來了啊。”聽到關門聲,父親帶着酒氣的混沌感轉頭看他:“今天回來的早啊。”

“嗯,今天學校沒什麽事情,所以就早回來了。爸,你幹嘛呢?”

父親對他招招手,叫他在對面坐下,少年的視線被桌子上的文件吸引,他問:“這是什麽?”

“你媽這個月花的錢。”

“我媽?”鄭萬航将紙張攤開,一張張的翻看着,看到最後一張他有點愕然:“我媽,挪用公款了?”

“你舅舅和你小姨家裏要買房子,找她拿錢,她一向喜歡裝面子,家裏的親戚找她,她腦子都不動一下就去會計那裏拿錢,還好會計伸手快把這個報到我這裏來。”

少年望着賬單上數以百的奢侈品:“所以?爸爸,你把這些給我看的意思是?”

“爸爸覺得你已經長大了。”他努力的扮演着一個仁慈的父親,伸手撫摸着兒子的額角:“這些年你在你媽裏也受了不少苦,所以,爸爸想提前和你說一聲,我打算和你媽離婚。”

他好幾次長了嘴巴想要說話,那些話卻死在喉頭,他說不出來,少年低下頭去看眼前堆積而起的那些賬單,不對,該說它們是證據才對。

父親這是通知他?

還是有別的意思?

他想不明白。

可是對上父親的眼睛,少年有一種被利用的錯覺,可是看不明白的人就是活該被欺騙。

他不再對自己有什麽突破性的期待。

父母要離婚,他還能怎麽辦?

死哭活哭的要求他們兩個不要離婚?

又或者是像當年的鄭錫濤一樣,鬧得全家都幫着勸他爸媽?

不行的。

鄭萬航清楚的很,鄭家的人都是自私又陰冷的,他們這輩子最愛的就是自己,如果自己的利益沒有辦法得到保障,他們是不會斷然出手的。

一切阻礙了他們追求生活的東西,全都都會被排除。

“我知道了。”他這麽回答父親。

“最近家裏不太太平,如果可以的話,你找個朋友家裏住一下,或者你去錫濤家裏住。”

他點頭:“我知道,我會找同學商量這件事的。”

父親對他的聽話感到安心,伸手拍拍他的頭發,一副大功告成的表情:“好了,你也累了早點休息吧。”

他轉頭上樓,站在樓梯上時又忍不住回頭看身後的父親,他望着那如高山一般不可撼動的男人的背影。

其實自己和這個男人并不相似。

他又想起自己的母親,那個女人的臉上有太多的虛榮和欲望,少年望着鏡子裏面自己的眼睛和眉目,他自己就沒有那麽嚴重。所以,自己和母親也沒有那麽相似。

所以,自己為什麽會是這個性格呢?

或者該說。

自己為什麽沒有性格呢?

躺在床頭,他疲倦的閉上眼睛,除了吊燈之外空蕩蕩的天花板上什麽都沒有,那樣空泛的上空到底是為什麽存在的呢?自己又該是什麽性格的人呢?

放眼去看話劇部,那些孩子各個多姿多彩,性格張揚。

或溫潤如雲浩,或少年如長寧,或燦爛如肖谷,或傲然如鄭錫濤,或孤高似柳清然。

……

……

那些孩子們都不一樣。

那自己呢?

自己不像王冠一那麽毛躁無畏,不像星辰那麽八面玲珑,更不像唐風傑那麽清高。

到底是什麽樣呢?

自己在他們心底到底是什麽樣子的呢?

許文靜到底喜歡自己什麽呢?

喜歡平凡嗎?

平凡其實不錯。

鄭萬航翻了個身,他是真的這樣認為。

平凡其實很好,比起劉樂天那樣事事都要求最好,凡事都争個高下的好勝者,人間贏家。鄭萬航認為偶然輸了也不要緊,畢竟槍打出頭鳥,能夠跟在強者身後,演一個配角也很好。角色不重要也無所謂,他會因為與人接觸,觸摸到某些觸手可得幸福而快樂。

人應該知足。

他就是知足的人。

可是媽媽說他演的‘角色’是惡心的,是羞于和旁人說的。

他想告訴媽媽,你什麽都不懂,你很愚昧,你很無知。

可是他說不出口。

越是想要證明自己是正确的時候,他就越是退縮。

懦夫。

懦夫。

懦夫。

平凡不代表懦弱,這一點他明白。

少年握緊了被子的邊角,痛苦的咬牙。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痛苦。

初夏的腳步邁近,這個學期不剩下多少天,柳清然晃着雙腳計算着自己還有多少天可以離開這裏,肖谷走到他身邊望着他平板上的倒數計時,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耳朵:“太沒良心了啊,要是被大家知道你在打這種算盤,他們肯定會傷心的。”

“可是我在學校,我也會不開心的。”少年咬牙道:“而且我覺得我已經改變了很多了,我還是想回家,想要帶我的學生,你們現在各方面都完美的很,不需要再留下才對。”

“什麽叫不需要你留下,我們很需要你留下!”

“那只是你單方面的錯覺。”崽子仰躺在沙發椅背上:“我就不覺得我有那麽重要。”

“你是認為你自己沒有那麽重要,還是話劇部這些人沒有那麽重要?”

“你最重要!”

肖谷冷笑一聲,伸手去捏這個孩子的臉蛋:“別想着給我渾水摸魚!我才不信你這一套呢!!花言巧語對我沒有用。”

孩子笑呵呵的從肖谷手裏逃出來,歪在沙發上說:“簡單來說,我在學校沒有很開心。”

“哦?”真是讓人驚喜,這個家夥居然也能說出這種話來:“你在學校沒有很開心?那如果你師父一定要你來學校呢?”

“我會好好和師父交流的。”少年捏住自己手心裏的紋路,低下頭,想起師父上次叫他多信任家人一點的話,也許師父他們已經察覺到了。

“要是交流還不行呢?”

“那我就哭,反正他們都舍不得我難過。”

“賊死你。”

小孩子笑嘻嘻的靠在肖谷身邊,随後拉了拉他的衣袖:“過段時間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你又偷吃我收藏的巧克力了?”

“當然沒有。”他晃動着雙腳,閑暇卻認真的說:“我是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肖谷沒有多想只當是柳清然在吓唬他:“那我到時候就抽出點時間勉強聽聽看吧。”

柳清然乖乖的點頭。

只祈禱上蒼,肖谷在知道事情真相後不要對自己發飙,也不要和自己絕交。

肖谷要去訓練,柳清然就自己滾到沙發的一角去看書,捧着一本比他臉還要大的書縮在角落裏的孩子擡頭發現了情緒不太對勁的鄭萬航,那個孩子渾身被灰色纏繞,心口上的名牌都快要掉落,可惜走神的人沒有察覺到。嗯?什麽情況?他正打算和這個孩子聊一聊,陳清如不知道從什麽地方冒出來,握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的握住他的手:“清然,我記得你說過,你媽媽開了個服裝店,然後把抑郁症治好了,對吧。”

突然來這麽一岔,吓得柳清然往後退了好幾步,差點把書拍到少女的臉上,強裝出鎮定的孩子消化了一下突如其來的提問,微微點頭:“嗯。是有這麽一回事兒。不過那不是我媽媽,那是我伯母,我叫她母後大人。”

“那個,你能不能跟你伯母說一下,讓我媽去她店裏工作啊,不給錢也可以,只要讓我媽有個可以上班的地方就好了。”

“啊?”柳清然沒太弄明白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有些難堪的說:“我母後那裏招的都是年輕人,而且……店員都是要穿維多利亞時期的複古女仆裝,關鍵是,她那裏不缺人啊。”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你沒有明白。”

“我很明白。”柳清然安撫着她激動的情緒,讓她調理一下自己的呼吸,他為難的說:“我母後那裏需要的是專業人士,我雖然不知道你媽媽是什麽人,但是我母後那裏應該不可以。”

“就不能通融一下嗎?我媽挺能幹的,雖然不太會說話……”

“那要去找勞動行業吧,如果不會說話的話,是做不了銷售員的。”柳清然毫無慈悲的說:“雖然我這麽說不好,但是你媽媽的事情我多少從班主任那裏聽了一耳朵。”孩子斬釘截鐵道:“我不能把你媽媽那樣的人送到我伯母面前給她添麻煩。”

“我媽不會添麻煩……”

“我記得你和我說過,你媽媽喜歡亂翻別人東西,還喜歡給人送禮辦事對吧。”柳清然知道陳清如的意思,她是想要給她媽媽找一個可以排解無聊的地方。

“對……”

“你知道我母後大人是誰嗎?”柳清然嘆氣:“我母後大人是柳家的正牌夫人,柳家是什麽人家不用我多說了吧。如果你媽知道我母後是什麽人,拿着東西尋着門路要找我母後辦事怎麽辦?Fairy queen也是正經企業,你媽媽要是在公司裏面亂翻東西,那就是商業盜取的罪名。你們家真的能付這個責任嗎?”

陳清如握緊拳頭,她本以為柳清然善良只要自己求兩句,這個孩子一定會答應,不過是一個崗位的事情,對他而言一定很簡單,可是……他突然這麽舉例子,把事實擺在她眼前,她也說不出什麽保證的話。

少女有些惆悵的跌坐在沙發上,抿唇難堪道:“我爸也這麽說,我叫我爸給我媽在他們公司安排一個位置,我爸也避之唯恐不及,呵,我媽還真是臭名遠揚。”

“她要是放到社會上去,你們家不怕出事?”

“我覺得肯定會。那你有什麽好主意嗎?”陳清如問他。

柳清然捏着下巴道:“我覺得你們可以吓一吓她,讓她真的背上點官司之類的。”

“你的意思是讓我騙我媽?”

“對。”

兩個孩子湊到一起叽裏呱啦叽裏呱啦的聊了一圈。

嗯,事态明朗了。

“哇。你好毒啊。”陳清如握住柳清然的手:“太有能力了,我這就找大家商量去。”

聽完整體計劃的話劇部成員将視線轉移到柳清然身上,宛若看待怪物一般,肖谷卻熟悉的大笑:“這個不錯,咱們好久沒這麽整人了啊。”肖谷随後對陳清如說:“你要和你爸通個氣啊。不能演砸了。”

“放心,我爸絕對我和一條陣線。”

于是乎,這一窩子狐貍開始算計。

柳清然走到格外安靜的鄭萬航身邊:“幹什麽呢?你看起來超級沒有精神。”

“你希望我有精神嗎?”

“那是當然了。”少年眉目彎彎:“話劇部的人都應該高高興興的才對。”

“那個時候你就能功成身退了?”

“你這樣拆穿我很不體貼哦。”小孩子裝模作樣的鄙視着他。

鄭萬航遙望着不遠處正在談論計劃的一群人,他說:“柳清然,你當初為什麽會答應要辦這個話劇部?”

“因為大家都希望我辦啊。”

“因為大家都希望,你就辦了嗎?”

柳清然點頭:“肖谷說想要我辦,加上陸離哥哥,加上我家裏人,他們都是會對我好的人,所以,他們都希望我做這件事,我就算不願意,我也還是會去做的。”

“為什麽?既然不願意。”鄭萬航強打起精神看向柳清然:“我不覺得你是那種會被人控制的孩子。他們希望你就如他們希望的了?”

“他們都是為了我好啊。”孩子捂住自己的心口:“我雖然不太懂事,但是這一點還算明白。”

鄭萬航迷茫的握住眼前唯一的解答光線:“那如果,他們不是為了你好,只是希望你順從他們呢?”

說到這裏,柳清然笑了,鄭萬航沒有看懂他眼底的那抹笑意,奇怪的問他:“你為什麽要笑?”

“不是,就是前幾天李長城也問我差不多的問題。”

“哦……這樣啊。”

“我只能說,大家都有錯。沒有及時反抗是你的錯,沒有察覺到自己在傷害孩子的大人也有錯。”

“反抗?”鄭萬航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他像是不明白這句的深層意思,呆呆的說:“怎麽反抗?”

“我不清楚你家的事情,所以,我也不知道你該怎麽反抗。”孩子伸手指着那邊正在做計劃的陳清如說:“她就拼了命的在反抗,一點也不逃避,誠實的面對她眼前的一切,雖然有點二愣子的勁頭,但是不得不說她很勇敢。”

“李長城也在反抗嗎?”

“嗯,他已經放過狼煙,毀掉了別人的碉堡。”柳清然露出贊賞的眼光:“他用了一種比較極端的方式拯救他自己,簡單來說……這個屋子裏面每個人都在反抗,每個人經歷的事情不一樣,所以反抗的辦法也不一樣。”

“……”

鄭萬航卻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和什麽東西反抗……

鄭錫濤嗎?

那不過是他自己的假想敵罷了。

父母嗎?

也不太對勁。

爺爺?

也不對。

那是什麽呢?

自己想要從現狀裏逃出來,最先要弄清楚的是自己要從什麽地方逃出來?

那自己現在身在何處呢?

這場悲劇的原點在什麽地方?

為什麽什麽都弄不清楚呢?

“清然。”

“嗯?”

少年笑的凄苦:“其實,我小時候見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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