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失去的那只狗
秋天在鄭萬航的眼底不過是一場枯萎的盛宴,可是上蒼卻讓他在別的地方認識到了,滿地紅楓的美。
那還是很多年前的事情,當時自己強制性的參加了學習小提琴的課程。
其實音樂對他而言是很遙遠的事情,鄭家有音癡的基因,母親卻誤以為她自己音樂細胞出衆,不顧他的天賦硬是把他送到了小提琴學習中心。
但是。他并不是孤單的,因為和他一樣被父母送過來的孩子有很多,他們有些甚至還不如他,于是‘差生’就結成同盟立誓要一起守護住自己的一片淨土。
小提琴中心的老師們也都是一群人精,他們太清楚家長送孩子過來的意思,也很明白孩子們的天賦和能力,所以基本上在框框內做事就不會有任何錯誤。
所有人都中規中矩的活着。
鄭萬航太明白這種名為‘負責’的‘敷衍’。
某一天,老師給了他們一張報名報,那是去見‘柳予安’的鑰匙。
只要買下個學期的課程,老師就負責帶他們去柳予安家裏,接受那個‘大家’的指導。
母親瘋了一樣交了一筆錢把他送過。
媽媽明明知道這只是學校營銷的一種手段。
柳予安對這件事是不知情的,他看待這些在家裏冒出頭的孩子們,眼底只有平淡的客氣,叫孩子一個接着一個的演奏練習曲給他聽。
鄭萬航望着柳予安玉樹般風度,好像找到了一點學習小提琴的意義。
如果自己也變成這樣的人是不是……媽媽也會滿意呢?
自己是不是就能超過鄭錫濤?
只要超過鄭錫濤,家裏人都會相應的改變……
如果真的是這樣該有多好。
大約一個小時之後,那個美輪美奂的房子裏有一個中年女人端了餅幹和果汁過來款待他們。
就是這個時候,眼前的那扇門開了。
年幼的柳清然和肖谷出現在門外,鄭萬航記得那個時候肖谷就已經很吵的。
“叔叔,我們兩個掉噴泉裏了,我們要洗澡。”
果然濕漉漉的兩個人一臉苦澀的站在門口……
好漂亮的小孩子。
畢竟年代久遠,鄭萬航已經不記得,柳清然和肖谷當時是多大年歲,但是他拿着餅幹側頭就能瞧見那個眉目如風,眸色若雪的漂亮孩子。
好漂亮。
比那些櫥櫃裏的娃娃還要漂亮。
肖谷和柳清然不知道為什麽掉進噴泉裏面,就看着那兩個濕漉漉的孩子牽着手往房子裏面走,很快就不見蹤影。鄭萬航還有話要說,就聽到身邊有個大膽子的男孩子說:“柳老師,那個漂亮的妹妹是誰啊。”
“那是弟弟。”柳予安自傲着說:“那是我兒子。”
“哎?!!!”
幻想破滅。
鄭萬航倒是不覺得有什麽,弟弟妹妹的都不重要,人家就算是個姑娘也輪不到你們,沒看到人家身邊已經有了一個嘛?
再說了,越是漂亮的東西就越是名貴脆弱,不可掌握。
那是與他無緣的東西。
鄭萬航喜歡安全的感覺。
那種如履薄冰晶瑩剔透的美人雖然很好,可是不是他可以掌握的。
眼觀即可。
然後那個水裏撈出來的孩子換上了幹淨柔軟的衣服,沖到柳予安身邊甜甜的對着父親笑了。
鄭萬航就無法想象自己會這樣和父親說話,別說這樣親密的靠在一起親親抱抱的。他就是笑着喊一聲父親都很難。都是爸爸和兒子,怎麽差別就這麽大呢?
如果自己将來當了爸爸也要像柳予安這樣對待自己的兒子。
柳清然被他爸爸叫來拉琴。
小小孩子帶着夢幻的色彩,就像森林裏長着翅膀的精靈。
琴聲響起的那一刻。
鄭萬航想要成為‘柳予安’的夢就碎了。
他明白了,這個世界上有只憑努力到達不了的地方。
就好像是夢幻的‘精靈世界’。
他再也不願意拉琴。
也再不願意見到這個漂亮的精靈。
母親對他極其失望,一邊哭訴着自己的心血,一邊怒罵他的不争氣。
鄭萬航站在母親的面前,他握住雙手。
沒關系,這只是被罵而已。
只是被罵,什麽都算不上。
這是他放棄的開端,輕易擁有的夢想,又輕易被放棄的夢想。
就這麽數着日子準備‘長大’。
然後,然後發生了什麽?對了。
鄭錫濤的父母離婚了,鄭萬航記得那段時間鄭錫濤狀态很不好,成績也一落千丈,期中考試他難得超過了鄭錫濤一次,爸媽都很高興,他們說帶他去游樂場玩。他一直都很期待,但是……結果他被放了鴿子。
母親和朋友約了去美容。
爸爸要去處理工廠的事情。
失望肯定是有的,可是這都是常态,再失望也不過是戲劇的重複上演。
晚上媽媽帶回來了一只比熊,白色的,很小,很可愛。
是她朋友的狗生出來的崽子。
朋友家裏太多的狗養不了了,就給了她一只。
無論母親是帶着什麽樣的心态把這個狗狗領回家,鄭萬航都很高興。
他真的很高興。
可是……
爺爺因為鄭錫濤家裏的事情到他家來了。
爺爺對狗過敏,要求他們把狗處理掉。因為爺爺說不可以存在,父親立刻照辦,即使爺爺一年也來不了這個家一次。
可是在他們眼底,一只狗比不上爺爺的一句話。
那天之後,鄭萬航再也沒有在小區附近看到過那只比熊。某一天,少年背着書包回家,他那天考的沒有鄭錫濤好,不想這麽早回家面對父母,轉了一個圈去了北門,繞遠歸家,就是這個時候,他發現門衛那裏多了一條雪白的狗,那只狗很眼熟。
可是他也不敢去确定,慌張的從那邊逃走。
這樣就好。
這樣就好。
這樣就好。
好像是從這裏開始出現無所謂的心情的。
再之後……
就是高中。
鄭萬航已經不記得肖谷了,但是還記得那個像女孩子的漂亮精靈,所以肖谷牽着柳清然推開班門的時候,他一眼就認出來這對熟悉氣息的孩子,這是他小時候見過的人。
但是有些事情改變了。
肖谷變的很耀眼,柳清然刻意收斂了光芒。
有事情發生過吧。
肯定有什麽發生過。
柳清然很少來學校,體育課也自己一個人先跑回家,不參加軍訓,不和班上的同學說話。和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肖谷完全是兩回事兒。
柳清然是很自我的。
他除了肖谷,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
自傲又孤高,比他從小認識的鄭錫濤還要深不可測。
可是這樣的人答應了要辦話劇部。
鄭萬航當時想的是……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
如果柳清然可以試着和人群相處,那自己也可以試試看能不能找到屬于自己的能力。畢竟話劇部那麽多人,那麽多職位,自己一定有什麽自己不知道的才能。
很可惜沒有……
李雲浩,趙長寧,董娉婷都很會唱歌。
何靜嫣,劉樂天他們幾個戲演的很好。
李婷很會照顧人,李偉電子技術更是出色,陳歡和謝震也很厲害,就連楊芷晴都很派的上用場。
沈靜怡和許文靜她們兩個雖然很難跟上陳清如她們三個的腳步,卻也有別的可取之處。
這個場所裏,唯一可以和自己産生弱者聯系的人就是‘林蘋果’。
她活在話劇部的邊緣,痛苦的追逐着眼前一個個優秀的人。
最後她離開了。
就像是認清楚自己和旁人的差距,他一邊可憐她,一邊可憐自己。
她是為了劉樂天來這裏的。
那鄭萬航是為了什麽來這裏的?
他回過神,察覺到過去的種種開始褪色,一樁樁一件件,都不值得去回憶。去看身邊的柳清然,那孩子笑盈盈的望着自己,毫無同情的顏色也沒有靠近的意思,那孩子帶着遠去的遙遠感說:“也許,你該把你自己缺失的東西找回來。嗯?所以呢?鄭萬航,你到底失去了什麽呢?”
“失去了什麽?”
他迷茫的望着對面的鏡子,盯着自己的臉,無知的搖頭,荒唐的咬唇:“我不知道。”
“那就去找找吧,反正也不會很難,這裏有這麽多人拼命的活着,你肯定能在他們身上發現。”柳清然指着那邊正在記錄會議的劉樂天:“你可以從咱們的孔雀哥哥身上找找看。”
他嗎?
劉樂天好像是個不被家裏人期待的孩子。
無所謂他會有什麽樣的人生,反正父母的視線一直不在他身上……
他也很可憐。
一直為了證明自己不應該被放棄,那麽努力的證明。
太可憐了。
為了讨父母歡心的孩子而活的都太可憐了。
眼前的光漸漸變淡,今天是他留下來關燈,劉樂天在練習室全部黑暗後露出放松的表情,他轉道出門拿車回家,發現柳清然正坐在樓梯上一二三四的數着星星。
他伸手按住孩子的腦袋:“怎麽了?肖谷不要你了?”
“他不可能不要我。”
“他去拿車了?”
“嗯。”
“行了,那你自己注意點別給別人拐跑了。”說完劉樂天輕快的跳下階梯,準備離開,柳清然喊住了他:“樂天。”
燈影熹微,少年看向身後的孩子。
“你在話劇部高興嗎?”
“嗯,挺高興的。”少年說:“比以前自己一個亂跑好多了,大家一起跑比較有意思。”
“那如果話劇部消失了呢?”孩子問他:“如果話劇部不見了,你會不會很不高興?”
“為什麽這麽問。”自我保護意識讓劉樂天警惕的反問:“話劇部為什麽會不見?”
“我只是這麽一問。你也可以這麽一答。”柳清然以一種閑聊的心情和狀态問他。
劉樂天聳肩:“那不見了,也就不見了,我不高興也不能改變什麽,只要肖谷他們都還在想要一起玩還是可以的。”
“哦……”柳清然說:“啊,你果然是現實主義。”
“不然呢?話劇部不見了,我就尋死覓活的要求話劇部不要消失?”他望着長天浩闊,斜角仰眸:“話說回來,話劇部其實也就是大家,如果不是大家也不存在什麽話劇部。”
“這樣啊。”柳清然對他豎起大拇指:“你是我見過最通透的人,比我家谷哥還要明白。”
“是嗎?那就謝謝你的誇獎了。”劉樂天看到路燈盡頭緩緩歸來的肖谷,對着崽子揮手:“走了。”
他點頭,順勢也走下樓梯,爬上肖谷的車子。肖谷讓他戴上安全帽又問他:“你和樂天說什麽呢?”
“我想知道他是怎麽看待話劇部的。”
“怎麽看待?”肖谷覺得這個話題有意思,就問:“你在擔心什麽?”
“等到明年開學,你們就高二了,高二就面臨着要招新。”柳清然趴在桌子上問肖谷:“你有想過招新的問題嗎?”
“招新啊。”肖谷的表情變的有些暗沉,心上多了幾分陰霾:“我們不招新也沒有關系吧。話劇部這麽多人呢。”
“哎?你這個人很奇怪啊,明明是你要辦的話劇部怎麽現在你不願意招新了?”
“我……”肖谷露出為難的神情:“我還不是怕你累着。”
柳清然切了一聲:“你扯淡也要有個限度,我會信你?”他伸手拍拍谷哥的肚子:“谷哥,你其實超級排外。”
“我是希望你能多認識幾個好人,但是你哥哥我不希望崽子你八面玲珑,被太多的人圍繞。”
“如果好好的删選應該會選出不錯的人啊,有好的人脈對你未來的發展也有好處。”
肖谷卻冷笑:“我最好的人脈就是你了,将來什麽事情都要你做後盾,別想着跑路。”
“知道了,老哥。”
“喂,清然。”
“嗯。”
“他們要你叫哥哥姐姐你別理他們。”肖谷頗為計較,不爽道:“不用和他們關系那麽好……還有啊。”
柳清然大笑,望着那從身旁流過的路燈:“自食惡果。”
“小沒良心的。”
又開始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