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幾度冰壺秋月
幾場綿綿細雨在驅散世間的塵埃,輕輕綿綿的小雨拉開了壯觀的雨幕,在朦胧旖旎的雨幕中,一個單薄瘦小的身影在長廊穿梭,忙碌的腳步聲埋沒在淅淅瀝瀝的秋雨中。
北桧送了妃纖一面潛移鏡,鏡子的另一面直通九天荊茂宮,北桧對其施加了法咒,只允妃纖一人通往,若是有人強行破咒,鏡面便會破碎,北桧也會趕過來營救她,一舉兩得的好寶物,方便了妃纖悉心照顧妃纖。
這次,妃纖一如既往地将碗粥端到房內,卻發現早上端來的藥粥撒在地上,而北桧在商翎背面為他療傷,不過與往日不同的是,北桧他看起來比平日還要辛苦,還嘔出血來。
妃纖把碗粥擱在一旁,去換了盆裏的水,回來後,北桧有離開床榻之勢,妃纖懂事地攙扶他,商翎安置入睡後,妃纖帶着北桧走出房門,北桧在茶亭坐了下來,妃纖滿臉擔憂地望了望商翎住處緊閉的房門。
北桧嘆了聲,飲了口茶,緩過氣來,“纖兒,你有你姐姐的下落了嗎?”
妃纖抿了嘴,“自從你們一起出去一趟後,姐姐就音訊全無…仙君,姐姐…不會出什麽事吧?”妃纖惶恐道,“仙君,難道你真的要處置姐姐嗎?求求你饒了姐姐吧。”說着說着,妃纖撲通地跪了下來,就要磕頭時,北桧上前将她虛扶起身。
“老夫也不清楚。”北桧搖了搖頭,這時,他仔細地打量着妃纖的臉蛋,咦了一聲,驚訝道,“幾日不見,纖兒好像漂亮了許多。”語出,北桧後知後覺,尴尬地摩挲着茶蓋,“纖兒…我說的是真的,好像…真的成熟了許多,诶!同你熟了有段時間了,卻未打談過你的情況,能否告知一二?”
妃纖的臉上飛來一抹紅霞,她腼腆地點了點頭,把自己為何會成為凡人的事告訴了他,北桧聽完後,感慨萬分,“原來你只剩有八個月的時間,在這段時間內,你會逐漸成長為一個少女?”
妃纖點了點頭,北桧已經逐漸習慣這個怕羞的女孩了,對任何事物都保持着一種畏怯,北桧摸了摸她的頭,直到妃纖問起商翎現在的情況,北桧冥思良久,緩緩道來,“你的姐姐妃傾已經入魔了,你知道嗎?”妃纖搖頭,他長話短說道,“老夫不知妃傾是如何做到的,商翎身上地傷痕被她醫治好了,可卻将魔氣侵入他的神體,魔氣在他體內迅速擴散,侵蝕着他的元神,若是再不借神骨之力濾過魔氣,他是真的會神形俱滅。”
妃纖愣在原地,她清楚地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雙手緊握,臉色蒼白,身軀在發抖。
“商翎哥哥,你可千萬不要有事……千萬不要有事……”
妃纖的命只剩八個月,可是她卻不能再長大了,這是魔君救她之時,盡最大的能力了。
說她能繼續長大成為少女,從癡人說夢到心如所願,皆是靠绫散的血令硯作為交換,绫散說他要拿走妃纖最珍重的東西,卻沒有說是什麽,這無疑在妃纖的心頭埋下了隐患。
如今聽北桧一說商翎的情況,妃纖的不安感越來越強烈,莫非是商翎的命……然而绫散毫不在意地告訴她,與商翎無關,便讓她松了口氣。
在三天時間中,妃纖可以緩緩成長為一名少女,一個及笄之年的少女,毫無破綻。
……
在那個山光爛漫的清晨,一聲聲迫切的扣門聲将寧靜打破,妃纖揉着惺忪的睡眼開了門,從前她打開門需要墊腳,而今她輕輕松松地推來了門。
兩扇朱檀門只推開了一道縫隙,金風就将腥臭的味道傳到鼻尖,她忍住一肚子的翻江倒海開了門,一個人影恍惚出現在眼前,直直地倒在妃纖身上,妃纖有了點力氣,将那人扶到石階上。
妃纖眼裏漫出久別重逢的喜悅,她抱着懷中奄奄一息的妃傾,哭道,“姐姐!姐姐!你回來了!”
妃傾的意識還處于模糊不清的狀态,不過妃纖一哭,讓妃傾不僅醒了神,還認出了她。
妃傾咳了幾聲,仿佛有人揪擰她的心肺,她強撐着難受,“纖兒…”妃傾的手上沾滿了血,她虛弱地取出神骨珠,要妃纖握緊它。
“把它…拿給…那個老伯伯…切記,一定要親手交給他…這顆珠子關乎商翎的性命,纖兒…我…這是姐姐最後能為你做的事了,不要怪姐姐……”妃傾捂嘴咳嗽,大灘大灘的血從指縫流出,妃傾低着頭,忽而笑出聲來,似是喜極而泣,“商翎有救了……”她喃喃着。
“姐姐!就讓纖兒扶你進屋…姐姐!你要撐住!”妃纖将妃傾的手臂搭饒在自己肩上,兩人搖搖欲墜地站起身來。
妃傾低笑着,“纖兒,我知道你有辦法聯系到北桧,不要浪費時間了,記住我對你說的話…對了!不要告訴北桧…和商翎……”妃傾故意咳了幾聲,改口道,“不要告訴任何人,神骨是我向鳳皇要回來的…在商翎恢複的這段時間,你要好好待在他身邊……照顧着他。”最後四字,聲如細蚊,微不可聞,她繼續道,“你救了他一命,他一定會護你周全的,去吧,我已經通知了你的連妗姐姐,她會來救我的,纖兒聽話,快去吧。”
妃纖猶豫了一會兒,緩緩松開了手,捧着神骨珠跑回房間,聽着妃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妃傾艱難地勾唇笑着,那抹明媚苦澀的笑意如晨光熹微,化成一株血花,在血境中綻放,在夢境中枯萎。
……
在九天荊茂宮,源源不斷的靈力在消耗,卻終是不見榻上沉睡的人睜開眼,如若被冰封的面容,慘淡病恹,毫無生氣。
商翎在夢境中隐隐看到一只纖細白皙的手恍然墜地,細小的聲音被放大無限倍,久久徘徊在他耳邊,他聽不到心跳聲,只有那只手落地的響聲,響聲之後,回音飄蕩在遠方,又是一片死寂。
在灰色的朦胧中,一抹紅色綢緞脫落回手臂上,血從手肘流下,直到留遍滿地的腥紅,一朵嬌媚的花兒在無聲地吐訴着死亡。
商翎只感覺全身好像墜落入深淵,他伸手,卻不是向抓住救命的稻草,卻是想抓住離他越拉越遠的沉浮在半空的淚珠裏的遐想。
商翎的身軀驀然一震,他的手拉住了什麽,他的唇瓣動了動,聲音被沙啞掩蓋,北桧卻聽清了,“她出事了。”
商翎拉住的是妃纖的衣角,妃纖臉上一紅,咬唇僵硬着身體,一動不動。
北桧正施法,這個時候商翎竟醒了過來,沒道理呀,北桧顧不上那麽多了,繼續加強靈力為商翎接回神骨。
神骨珠漂浮在半空中,一道道光芒讓它恢複原狀,陡然撞進商翎的身上,商翎的身體劇烈一抖,一道藍色的光芒拂照他全身,妃纖被靈光逼得後退幾步,失而複得的神骨終于回到它的主人身上了,咔咔嚓的幾道接骨聲過後,懸挂在房梁上的菩提琉璃燈蘸起藍色的火焰,迅速聚成一點點的星光,附在商翎身上,光怪陸離的顏色像一個氣球無聲地在商翎身上炸開,北桧被餘靈擊退後,撞倒了屏風。
“這是……”妃纖目瞪口呆地看着商翎印堂上的黑氣消失,他的臉色也恢複紅潤,一股強大的靈氣從他身上蔓延。
“魔氣已經自行消散了,只要休息一陣子便可痊愈。”北桧看着妃纖細心地為商翎擦汗,有點不樂意了,“你個小小丫頭懂不懂尊老愛幼。”
妃纖奇怪北桧何出此言,當她看見北桧姿勢怪異地趴在屏風上,妃纖一拍額頭,恍然大悟,接着将他扶到一邊,繼續照顧商翎。
北桧扔開配在盅子旁的湯匙,大快朵頤地喝着粥,喝到一半,他看向妃纖,縱然他一早就發現了妃纖對商翎的情感非比尋常,可還是縱容着她待在商翎身邊,只是可憐她時日不多,而且她還是個懂事的孩子,讨人喜歡。
之前北桧心不在焉,沒多大在意妃纖,商翎的事算是塵埃落定了,他細細地觀察着妃纖,這時才從他身上發現有股細微卻不可抗拒的力量,可能是魔君維持她身體的力量吧,北桧想。
不過話說回來,這神骨能失而複得也是多虧了妃纖,他還未來得及感謝和詢問,感謝過後,北桧用一種親切近人的聲音問道,“纖兒,你是如何得到神骨的?”
妃纖早就想好了如何應付他的問題,她眼前一亮,爾後安然垂眸,故作委屈與不安道,“我是從…從姐姐手上…騙過來的。”
“妃傾?唉…老夫早就猜測到她的調虎離山還有那狡兔三窟,老夫以為念在商翎對她的恩情,多少她會悔改,老夫竟當真信了她,是神骨破了玄鐵寒冰,不知去向。”北桧懊悔地搖着頭,卻不知妃纖握着商翎的手在發冷和發抖。
“我…不僅騙了姐姐…還…還打暈她…”妃纖梨花帶雨的小臉出現在北桧眼前,“姐姐…姐姐一定怪我……”
北桧知道妃纖的傷心和恐懼,安慰道,“纖兒,你這是大義滅親,商翎會十分感激你的,至于你姐姐…就不要存有太多愧疚了,老夫看在你的面子上,會饒她一命的。”
“真的嗎?”
“對!老伯伯不會騙人的。”
妃纖哭完後,坐到床沿,淚目中暗藏竊喜,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察覺不到的乖戾,她撩開商翎臉上地發絲,那張熟睡如月的面容在安靜中康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