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紅綢帶的歸宿

秋雨杲杲,桂子飄香,皇都紅衰翠減,一陣又一陣夾雜着稻香香米的秋雨像斷線的珍珠落在水窪積聚着,随之而來的寒氣也傳進足底,差點凍住了經脈。

在皇都的城南有一座月老廟,月老廟裏有誓願樹,誓願樹旁有一條月老溪,月老溪上有幾塊姻緣石。

秋雨綿綿不絕中帶着寒意,打濕誓願樹上的紅綢帶,在誓願樹下,有一個布衣男子虔誠地閉眼跪地叩首着,手心合着一張紅綢帶,紅綢帶上的墨字被雨水混得有些模糊,而男子并未發現,男子後退幾步,往上用力一扔,紅綢帶的另一段系住的鈴铛被灌進的雨水啞了聲,紅綢帶成功地挂在不遠的枝桠上,男子心滿意足地笑了笑。

他低頭正準備離開時,一陣急促的鈴铛聲傳進他的耳裏,他驀然轉身,擡眼望向聲音源頭,皺眉,一陣焦急,“怎麽是你!”

那個身姿曼妙,妩媚清妍的紅衣女子利潤靈活地跳下誓願樹,紅紗落地,衣裙拂風雨,朱繡的繡花鞋點地後,紅紗微掩,她一手玩弄着紅綢帶後的鈴铛,一手撐着油紙傘,傘下女子笑靥如花,如飄香滿城的茜色桂花。

妃傾裝作好奇地查看紅綢帶上的墨跡,“願弟子鄭鏡心愛之人安康健樂,致…妃纖…”

鄭鏡惱羞成怒,上前欲一把奪過,妃傾輕巧一閃,鄭鏡撲了個空,“好嘛,幹嘛無端生這麽大的氣,我家纖兒可不喜歡沒有耐性的人。”

鄭鏡繃着臉,恨不得上前撕碎妃傾的模樣,妃傾将另一個紅綢帶扔給鄭鏡,“讓你看看我的紅綢帶,算是扯平了吧。”

鄭鏡下意識接過,他哼了一聲,“我才不稀罕!”嘴上這樣說着,可妃傾了解他此刻心裏不平衡着,果不其然,他就看了一眼,上面寫着,弟子妃傾願得一心人,致陌仟翎。

鄭鏡讀完後臉上顯得不感興趣,扔回妃傾,妃傾唉了一聲,“我本想着回來取個東西,沒想到居然撞見了你。”妃傾慢條斯理地收好紅綢帶,揣進兜裏。

鄭鏡扭頭就走,不過他停住腳步,似是提醒,“聽說纖兒生病了,你這個做姐姐的竟還笑得出來。”

妃傾故意不語,笑着目送他,可她的目光驀然一閃,落在滿樹的紅綢帶上,她緩緩伸手,手心出現一道紅光,轉眼間一個紅綢帶出現在手上,妃傾疑惑着,“這是……”

她展開紅綢帶,看了一遍裏面的內容,目瞪口呆地松了松手,紅綢帶正要順着鈴铛的重量下滑,妃傾及時接住,她拽着那個紅綢帶,一并帶走了,她跟上鄭鏡,毫不在意他的衣着,可他死要面子,就是別過頭不看妃傾。

妃傾咳了幾聲,“誰沒有過落魄的時候呢。”妃傾感覺鄭鏡越來越不對勁,她試圖換個話題,“鄭鏡,纖兒知道你的心意嗎?”

他不出聲。

“不出聲?是纖兒不理睬你,生你的氣嗎?”

鄭鏡停住腳步,妃傾感覺的到他的身軀在方才不經意地顫抖一下,這就蒙對了,妃傾盡量用認真而非狡狯的語氣問他,“聽別人說,你們兩人已經圓了房…是嗎?”

鄭鏡突然扣住妃傾的頸脖,妃傾故意不閃躲,還裝作被他掐得很痛苦,他目露兇光,“妃傾!我警告你,你別以為你是妃纖的姐姐我就不敢傷你,我真懷疑你們二人是不是親生的,天底下竟然有這種污蔑妹妹清白的姐姐!”

妃傾嬌笑着輕輕推開鄭鏡的手,鄭鏡感覺自己像是被控制一般,不由自主地将手拿開,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妃傾。

“鄭鏡,我就當你是真心喜歡妃纖的。”妃傾撫鬓淺笑,在哀嘆一聲後,笑意變得苦澀,“纖兒她生患頑疾,身體羸弱,偶爾的發燒是正常的,況且……她只能活七個月,因為她并非生來凡體,是在重傷後扭改元神,才得了一年的壽命,就算如此,她身上的氣味也會引來一些妖魔鬼怪……這樣一個會給你們帶來災禍的女子,你敢娶嗎?”

鄭鏡聽得一愣一愣的,半信半疑地看着妃傾,可他堅定不移地回答了最後的問題,一字一句仿若驚雷蟄伏,“我此生只娶妃纖為妻!”

妃傾低着頭,雙手緊握着,最後深吸一口氣,閉着眼,妃纖何其有幸,有鄭鏡愛之。

“妃…”鄭鏡很不好意思地改口,“姐姐…讓我見見妃纖,好嗎?”

妃傾很迅速地接受這個稱呼,爾後她不解道,“纖兒不讓你進門?”想了想,“商翎不肯讓你進門?”

“商翎是誰?”

“唉,商翎就是你們口中的令羽。”

他嗫嚅道,“……我曾見過纖兒,纖兒好像…好像…不想我去打擾她。”

妃傾拉着他,“纖兒熱情善良,無論是何人都會請進門喝茶的,就是因為這個,我就放了一窩的毒蛇藏在花盆底下,纖兒受到傷害的話,毒蛇會出洞。”

毒蛇……鄭鏡吞了口水,“傷到纖兒怎麽辦?”

“……”她該告訴鄭鏡那些毒蛇是連妗的手下麽?

妃傾拖着他來到傾府,小雨還在下,鄭鏡已經濕了一半身,妃傾去探察了府內的情況,商翎似乎外出了,抓住這個機會,妃傾利索地拖走鄭鏡,輕輕地開了門,細心地帶上門闩,帶着鄭鏡摸索到妃纖的房間。

鄭鏡感覺很別扭和不自在,“你在自家幹嘛鬼鬼祟祟的!”

“我若是出現,商翎指不定認為我诓了他,他留在傾府還有用,只要再過一陣子就行了。”妃傾下意識地摸了摸兜中的紅綢帶,複雜地看了鄭鏡一眼。

推開門,濃郁的藥香和熏香的味道混雜在一起,不禁令人昏昏欲睡,不過開着窗,味道變得清淡,在房內的香味逐漸令人心曠神怡。

躺在床榻上的妃纖安穩香甜地酣睡,鄭鏡比妃傾快一步趕坐妃纖的床沿,他伸手試了試妃纖的額頭,見妃纖仍昏迷不醒,他忍不住喊出聲,“纖兒…纖兒……”

妃傾四周看了看,又看了眼妃纖,“這是妃纖?”

“對,她親口承認過,怎麽?你不知道?”

“怎麽會……”

妃傾捧着妃纖的臉看了好久,又看了看其他部分,确然妃纖無誤,可是她怎麽……長大了?

妃傾又喜又憂,喜則她希望是魔君記錯了,妃纖能像正常人一樣活到白頭,憂則妃纖中了什麽秘術毒蠱,對她百害而無一利,不過從經脈和元神來看,并沒有什麽有害的跡象。

她單跪在床階上,為妃纖把脈,看了鄭鏡一眼,“你抱着她。”

鄭鏡的臉上飛過兩片雲霞,他扭扭捏捏着,抉擇不定,在被妃傾一臉地信任打動下,鄭鏡終于抱上妃纖。

鄭鏡小心翼翼,如視珍寶地抱着妃纖羸弱的身子,妃纖側頭偏在鄭鏡的胸口上,妃纖半眯着眼,視線仍是模糊不清,她的手微微能用上力,她努力拽住鄭鏡的衣袖,難受地喘着氣,呢喃着,“商…商…商…翎…哥哥……”

“商…翎…哥哥,纖兒……好怕。”妃纖有一氣沒下氣的說話方式,鄭鏡很明顯沒聽懂,妃傾黑着臉,将目光散在四周,佯裝也沒聽懂,就讓他們抱着先。

“商翎哥哥,我想你娶我為妻…”妃纖弱弱地抱緊鄭鏡,鄭鏡一愣,四肢開始不适地僵硬,他定在那裏,開始問自己,是……聽錯了嗎?

鄭鏡想再确認一次,希望是聽錯了,而妃纖沒再說話。

“我剛才聽到妃纖說……”鄭鏡擡起頭,望着雙手環抱低頭沉默的妃傾,“好像聽見她說……”他垂眼想了想,輕輕搖頭,“沒什麽了。”

落葉吹進裏屋,金風将窗紙吹得沙沙作響,就當時間靜止在這一刻吧,鄭鏡想。

過了一會,妃傾從大柱子上彈起來,催促道,“走了走了!”

鄭鏡很聽話地将妃纖扶回原位,将薄被往妃纖的下巴提了提。

“快走啦快走啦!”妃傾拽着鄭鏡的衣領,鄭鏡拖延了一會,從兜裏掏出一顆用紅繩穿着的玉石,他将其綁在妃纖的手腕上,然後用衣袖蓋住,然後将手放回被窩裏。

“糟了!他快回來了!”妃傾一把拽過鄭鏡,用靈術從後門逃出。

鄭鏡還未緩過神來,一道紅光乍現,二人已經身在府外的不遠處的林子裏,鄭鏡目瞪口呆地看着妃傾,“你…我們…”

妃傾想了想,氣定神閑道,“這只能講明姐姐我的輕功比你厲害。”

這個胡扯的解釋鄭鏡居然相信了,他将這事放在一旁,依依不舍地望向傾府的位置,雙手撫過的軟香,衣襟上的藥香,永遠留在了他的心底,這樣的他,算不算是趁火打劫?他有些愧疚地嘆了口氣。

妃傾又摸了摸兜裏的紅綢帶,內疚地看了鄭鏡一眼,拍拍他的肩膀表示一下安慰,就在這時,妃傾突然用雙指按住鄭鏡的頸脖,又奪過他的手,號上一脈。

“我沒生病。”鄭鏡縮回手,爾後适得其反地打了個噴嚏,他讪笑着摸了摸後腦勺,“可能是因為淋雨,感染了小風寒。”

“不……”妃傾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把方才探到的情況告訴他,“你的陽氣在你體內逐漸消散,元氣也在減少。”

“這…這…這是真的麽?”鄭鏡惶恐不安地後退跬步,仿佛印證了某種猜想,他捂住胸口,目光渙散。

“嗯。”妃傾堅定道。

“這或許…是注定的吧……”鄭鏡無所謂地搖搖頭,似是對自己說,又像是跟妃傾解釋,“我自小體弱多病,靠我方才給妃纖戴上地那塊玉石吸取靈力為生,就這樣一直從出生戴到現在。”他看着自己的手,“不是現在了,我把它送給了纖兒。”

“我在武館習得武術,強身健體,又少病少痛,我以為這麽多年過去,這塊靈石我應該是用不着了,倒不如送給纖兒,或許能…讓她繼續活下去。”鄭鏡轉身遙望,仿若一個浮萍漂定在意一方池塘上,“沒想到,我竟還是要一直依靠那塊靈石。”

妃傾欲行又止,她踟蹰,“要不我讓纖兒還給你,若是纖兒用不到,你又陽氣散盡而亡,得不償失,纖兒不會原諒自己的。”

“算了吧,既然我決意送給她,便沒有要回來的道理。”鄭鏡緊握着手,轉身撲通地朝妃傾跪下去。

“你這是何意?”妃傾伸手。

“我的姐姐…鄭喜,求你好好照顧她,其實我早就知道蘇樓尋對姐姐不是真心的,蘇樓尋三言兩語哄得姐姐團團轉,可我…無法阻止……”鄭鏡一手撐地,一手沉痛地捶地,他低着頭,妃傾知道他難過卻不想哭,知道他要面子。

“你…”何必說出如此消極的話,妃傾說不出口了,反正妃纖還不知道他送了那玉石給她,趁她未清醒,将玉石取回來,一切如舊不就好啦。妃傾後退一步,就讓他跪,“我一個陌生人照顧鄭喜,你一個親人照顧鄭喜,兩者是不一樣的,難道你希望她孤苦無依在世嗎?”

鄭鏡捶地地手握住地上的枯枝爛葉,發出吱嘎的響聲,他悲痛道,“纖兒…喜歡的是商翎,我懷疑…她突然長大,也是因為…他,方才…方才…我抱着她,她…說……”鄭鏡拼命地低着頭,忍而不發,泣而無聲。

“我也聽到了。”妃傾小聲說。

之後兩人陷入了久違的沉默,妃傾伸手輕輕抱着鄭鏡,拍拍他的後背,希望他能好受些,不要把悲傷憋在心裏,拍着拍着,她開始轉撫,就像當初她挖走商翎的神骨一樣,她一想起那時的她滿手都是血,而虞拂明扯着她的衣裙,沙啞的嗓子說不出一個字。

妃傾感同身受地安撫他,“鄭鏡,我也曾擁有一個弟弟,我想把自己所有疼愛全部給他,只希望他能理解我的苦心,可是,後來我被奸人利用……我…我…我親手殺了他…”

鄭鏡一個哆嗦,他紅着眼,擡頭看着妃傾顧盼生輝的眼眸,妃傾繼續道,“再後來,我遇到了一個對我信任有加,為了救我差點把命給搭進去的孩子,我以為我可以對他好一點,再好一點,甚至是最好,來彌補我對弟弟的虧欠,彌補對他信賴我的愛。”

妃傾緩緩松開手,“可是,我的命不是我自己的,我終究注定還是要傷害那個孩子。”她擦了一把眼淚,破涕為笑,“你的姐姐失去太多了,或許她可以笑着鼓勵你,希望你能學會堅強,學會隐忍,可是誰來安慰他呢?就算你不能安慰他,只要有你在身邊照顧她,她可以在塵世的絕望中帶着一絲活着的希望和勇氣。”

然而,她的弟弟就是虞拂明,那個孩子就是夜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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