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行歌天地此身勞

垂拱殿內,宰執們圍繞檢正中書五房公事的人選展開了激烈的争論。

李承之是在呂惠卿升任參知政事之後接任檢正中書五房公事兼領司農寺的, 給田募役法出自他之手。王安石複相, 奏請廢止給田募役法,李承之外放是題中應有之義,中書省總檢正的位置便空出來了。

王安石提議道:“臣以為張谔可任檢正中書五房公事。”

韓绛卻對張谔印象不佳, 當即反對:“臣以為張谔不可, 張谔一向與李承之有矛盾, 朝廷推出給田募役法, 張谔多有阻撓。”

王安石堅持道:“給田募役法本就有諸多不便,臣在江寧曾給呂惠卿去信,不敢深言其利害。因身在外,不便議論朝政得失。 ”

韓绛道:“以臣之見可用沈括。”

王安石當即反駁:“沈括也與李承之有隙,如何便可用?”

趙顼插言道:“何不用呂嘉問?”

韓绛道:“呂嘉問資歷淺,不當用!”

王安石道:“呂嘉問固無不可,然而張谔豈可因與李承之有隙而不用?李承之不顧利害之實,希合聖意, 張谔知聖意欲如此而力争, 正是陛下當獎用之人。”

呂惠卿饒有興味地看着二人争論,此時插言道:“臣初亦以為此法甚善, 等到施行時,乃見其不便。李承之一月之內連下兩文至州縣,催促施行。行法如此,臣疑其別有用意。”

韓绛見呂惠卿此時又借機賣王安石人情,冷冷一笑道:“張谔既資淺, 又無勞績,且非端士,陛下亦曾言用曾布過急以至于反複。”

王安石道:“張谔與李承之争募役事,又正曾布罪,此二事皆違衆從理,如何便說張谔非端士?當初之所以用曾布,是因為他有人望,又豈能因為曾布将來為邪而不用?向來是見勞而賞,見惡而誅。張谔若将來有罪,自當按治。”

争論到最後,趙顼還是聽從了王安石的意見,任張谔為檢正中書五房公事任。韓绛只能勉強同意。趙顼見衆人已無話可說,舒了口氣又問:“市易司言,劉佐之前在市易司因罪落職,但代替劉佐的人不懂買賣,所收利息大不及劉佐,欲舉薦劉佐再任。衆卿以為如何?”

王安石道:“以事論之,也無不可。”

韓绛卻道:“臣以為劉佐處分期未滿,不當任職。”

趙顼納悶韓绛為何今天如此固執,思索片刻道:“先令劉佐勾當公事,等待處分期滿再任職如何?”

韓绛憤憤道:“如此則不合條貫。若任劉佐,臣請辭位。”

此言一出,不僅王安石感到意外,趙顼也吃了一驚,忙道:“這是小事,何至于要辭相。”

韓绛堅持道:“小事尚且不能争,何況大事?”

于是今日的議政不歡而散。趙顼待衆人退下,單獨留下王安石問:“韓绛今日是怎麽了,必要跟卿唱反調。”

王安石也覺得郁悶,自變法至今,留在身邊支持自己的舊友,也只剩下韓绛了,無論于公于私,他都不願意韓绛辭相。于是勸道:“韓绛辭相,頗有不便,宜罷劉佐,勸勉韓绛就位。”

趙顼卻對韓绛剛才的态度很不以為然,搖頭道:“既已議定,何必更改!”

王安石嘆了口氣:“臣實在不願意因小事與韓绛再起争執,若韓绛真的去位,臣心實在不安。”

王安石為人固執,只要認定的事,必然會堅持到底,此次卻肯為韓绛妥協,顧全大局,趙顼越發覺得韓绛格局太小,嘆息一聲道:“卿任事無助,極不易。韓绛便由他辭相吧,不然扇動小人,大害政事。”

王安石道:“臣請陛下暫且留下韓绛,待其複拒,黜之未晚。”

趙顼看了王安石一眼,笑一笑道:“也好。”略停一停又道,“呂惠卿不濟事,非助卿者。”

王安石楞了一下問:“不知呂惠卿有何事不稱陛下之意?”

趙顼決定對王安石直言:“忌能、好勝、不公。如沈括、李承之雖非佳士,卿能做到不廢其所長,而呂惠卿卻每事必言其非。”

王安石對沈括印象一般:“沈括為人反複,雖有才能,陛下當畏而遠之,不可親近,陛下宜深察。”

王安石停了一停見趙顼沒有作聲,接着說道:“呂惠卿雖然有缺點,但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陛下不宜以纖介之事現于辭色,以致呂惠卿不安。”

趙顼笑着問:“朕有何事曾見于辭色?”

王安石道:“譬如入對時,陛下屢次說臣獨無适莫、無私,這意思就是說,呂惠卿有适莫、有私,如此,呂惠卿豈敢安位?”

趙顼笑道:“朕稱贊卿,也是對呂惠卿有所戒勉。不過卿說的,朕記下就是了。”

雖然王安石在劉佐一事上做出讓步,但緊接着又發生一事:範純粹把刑房該送給孔目房的公文送到了開封府,發現錯誤後打算換掉,馬珫一向看不慣範純粹張楊的樣子,偏偏扣住了不換。二人因此起争執。照中書的意見,兩人各罰銅六斤,範純粹送錯公文是為失職,需送審官東院。

韓绛與範純仁是世交,範純粹是範純仁的幼弟,他覺得此次無論如何都要幫範純粹,于是請求單獨面聖。

趙顼本已經歇下了,聽聞韓绛請見又匆匆起來,原以為他有什麽要事要奏,誰知韓绛清了清嗓子道:“陛下,範純粹和馬珫争吵一事,臣以為範純粹一向謹慎供職,偶有小過,罰銅就足夠了,不必再送審官東院。”

趙顼心中惱怒,冷冷道:“中書文字牽涉國家機要,與群司不同,萬一有洩漏将誤大事,如何便是小過?”

韓绛心中也湧上一股無名之火,王安石罷相後,自己是首相,偏偏呂惠卿從不把他放在眼裏,行事往往僭越;王安石複相後,自己的話更無人聽了。呂惠卿還總是別有用心的挑撥,他夾在王安石和呂惠卿之間,真是左右為難。歸根到底,還是因為趙顼不信任自己 ,忍不住道:“範純粹之事不過小事,請陛下準臣所請。”

韓绛的話,說白了是要趙顼看在他宰相的分上,給他一個面子,不再處置範純粹,趙顼豈能受臣下脅迫,他冷冷掃了韓绛一眼道:“卿此言何意?中書進呈甚詳,範純粹應送審官東院,朕意也當如此,如何更有別請。此事已決,卿不必多言。”

這一天下值,呂惠卿與王安石同行出宮,裝作不經意提到:“韓相公前日上表辭相,陛下已經允準了,相公知否?”

王安石訝然道:“前幾日卧病,實不知此事。”

呂惠卿笑笑道:“韓相公大事無補與朝政,小事夾纏不清,陛下對他失望也是自然。”

王安石心中湧上一陣寒意,匆匆對呂惠卿道:“家中還有些私事,老夫先告辭了。”

呂惠卿眼看王安石的背影消失到宮牆盡頭,冷冷一笑,轉身而去。

王安石來到韓绛府上,看門的老仆苦笑道:“相公來的不巧,家主剛剛收拾好行李,赴許州上任去了。”

王安石急問:“走了多久了?”

“不到半個時辰,相公若快些去追的話,應該能在汴河碰到。”

王安石快馬加鞭來到城東南的汴河邊,汴河兩岸停着好幾艘船,船夫正向岸上擺三四副跳板,放行人上去,他在人群中一眼認出了韓绛,大聲招呼道:“子華!”

韓绛一愣,他實在沒想道王安石會來,遲疑片刻邀請道:“介甫陪我到船內去坐坐吧。”

二人入得艙內,王安石嘆道:“子華不告而別,是還在怨我嗎?”

韓绛這幾日冷靜下來,無名之火消去了大半,又見到老友來送行,心中已是釋然,笑一笑道:“事過境遷,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王安石此時頗為感概:“還記得熙寧四年,我們也是在汴河邊餞別。”

熙寧四年,朝廷派韓绛撫邊,任陝西路宣撫使,王安石在汴河邊的酒樓上為之設宴餞別。當時二人在朝內通力合作,縱然韓绛為人中正平和,與舊黨關系不錯,但在關鍵時刻,他總是選擇站在王安石那一邊,做他堅強的後盾。王安石罷相後,他更是衆人眼中的傳沙法門,誰知短短一年時間過去,二人也要分道揚镳了。

韓绛眼見老友越來越蒼老,鬓邊不知何時又生了幾縷白發,早已不複當年意氣風發的模樣,嘆息一聲道:“介甫,宦海浮沉這麽多年,我是真的累了。我們的身體早就不比當初,這麽多年,你與舊黨争,與言官争,有時還要與陛下争,真的不累嗎?”

王安石愣了一下,終是沉聲問:“子華真的一定要走嗎?”

韓绛自失一笑道:“這麽多年來,陛下可曾真正把我當宰相看待,言不見用,留在朝中毫無意義,倒不如出任地方,還能做一些實事。”

二人正談着,韓府的仆人來禀:“相公,就要開船了。”

二人相視無言,王安石沉默了片刻道:“時間還早,我送子華到東水門吧。”

韓绛拱手道:“送君千裏,終有一別,介甫還是請回,後會有期。”

王安石戀戀不舍地離去,臨行時,韓绛突然叫住他,輕聲囑咐道:“介甫要小心呂惠卿。”

王安石下船站在岸邊,眼見着船夫将船緩緩移到河中央,又漸行漸遠,終于消失不見,而汴水澄碧如練,浩浩向東流去,兩岸楊柳依依,映襯着西沉的紅日和莽莽無跡的平原,越發動人離情。

他突然想起阮籍當年獨駕牛車,歧路恸哭,昔時只覺妄誕,今日方悟悲涼。原來這天地間處處皆是窮途,所謂帝王将相,千秋功業,與蜉蝣刍狗并無區別,到頭來終究被歲月淹沒,化為北邙山的一粒塵埃。也許他和阮籍一樣,再也無路可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把自己寫哭了。哎,話說男女主重逢我都沒這樣。王安石辭相後和韓維韓绛兄弟恢複了友情,算是一點安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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