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千裏歸來一寸心
熙寧八年二月,觀文殿大學士、吏部尚書、知江寧府王安石依前官平章事、昭文館大學士。
八年前王安石被任為翰林學士時, 并不忙着上任, 從南京出發一路走走停停,順便走親訪友。但這次形勢不同,一來朝局詭谲, 二來他實在惦記着初見成效的新法, 所以并不在路上耽擱, 很快就到了汴京。
時隔一年, 他再次行走在宮城之中,遙望曾經工作過的槐廳和政事堂,物是人非之感湧上心頭。“金爐香盡漏聲殘,剪剪輕風陣陣寒。春色惱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欄杆。”這是他八年前初任翰林學士時寫下的詩。盡管多年曲沉下僚,但上天待他不薄,終于遇到賞識他的英主,從此君臣際會、風雲龍虎。但這次辭位之後的複相, 他卻異常平靜, 整整八年,嘲諷、質疑、辱罵的聲音一次次将他包圍, 越來越多的故交與他漸行漸遠,他早就把他人的褒貶毀譽撇在一邊,他自問不負心中所學,但真的心力交瘁了。
趙顼在延和殿內等候,八年前, 他也是在這裏初次見到王安石。他還清楚的記得:王安石雖是一身标準的翰林學士打扮,但服飾早已破舊不堪,也不知是多少年前的老古董了;他的臉也黢黑發青,不知多久沒有洗過。但他的直率、敏銳和才華,還是深深吸引了他,或者說,自少年時代起,王安石就一直擱在他心裏。這麽多年過去,一起經過多少風風雨雨,雖然君臣分際,但在趙顼內心深處,早已習慣把王安石視為自己的老師。
他有些迫不及待想見到他,便起身離了禦座走到殿外,看到總管太監驚詫的神色,才發現自己太性急了,身為天子,起身迎接一個外臣實在有些不妥當。他緩緩步入殿內,卻見王安石已經穩步走完臺階,站在丹墀上整衣肅容,他笑着起身:“相公來了,這一路旅途勞頓,可還安好?”
王安石忙行禮後答道:“謝陛下眷顧之恩,賤軀托庇安康。”
時隔一年,趙顼發現王安石的頭發越發花白,額頭也多了好多皺紋,他嘆息一聲撫慰道:“自卿去後,全靠呂惠卿實心任事。如今小人漸定,卿可以有所作為了。”
王安石謝道:“臣父子蒙陛下知遇,誠欲助陛下成盛德大業。只是小人紛紛,不敢安職。今陛下複召用臣,不敢固辭,誠欲報陛下之知遇之恩。然臣投老餘年,豈能久事左右?望陛下察臣用心。”
王安石是留難去易的人,這麽多年來辭表少說也寫了十幾封,每回辭相,趙顼必要費盡心思相勸,他知道王安石又舊調重彈了,了然一笑道:“君臣之間,切勿存形跡,形跡最害事。卿盡管放手去做,朕自當全力支持。”
趙顼又換了話題:“呂惠卿的兄弟呂和卿、呂升卿,倒也算是難得的人才。”
鄭俠一案禍及王安國,李逢一案更是牽連到自己,衆人都傳呂惠卿有射羿之意,但王安石卻始終認為,呂惠卿這麽做是為了朝廷大局,是出于公心,故內心并無芥蒂,此時亦表示贊同:“呂惠卿諸兄弟确實難得。臣一開始并不了解呂和卿,昨日送臣至陳留,道中與之交談,極曉時事。”
趙顼此刻放下心來,王安石果然是磊落君子,能夠不計前嫌,由他任首相,呂惠卿為副,算是當下最好的選擇了。
二人正談着,中書省韓绛、王珪、呂惠卿也到了,王安石迎前兩步,與韓绛等相揖問安。趙顼命衆臣歸座,王安石是昭文館大學士,是首相,當仁不讓做在了首位。韓绛微微一愣,略一遲疑坐在了次位,呂惠卿倒是一如往昔,滿面笑容向王安石回禮後坐在了末位。
趙顼咳嗦一聲問道:“近日叫衆卿來,是因李逢一案不宜久拖不決,如今判李逢淩遲,趙世居賜死,李士寧該如何處置?”
王安石與李士寧有交情,自是避嫌不答,韓绛道:“臣以為李士寧雖與謀逆無牽連,但以百姓出入世居府,不為無罪,應受杖脊。”
韓绛的話音剛落,呂惠卿就搶着道:“此言差矣!士寧區區一百姓,既與謀逆無關,何罪之有?既無罪如何受杖責。”
王安石先前去朝後,韓绛為首相,但呂惠卿這個參政知事一向不把他放在眼裏,趙顼更是把自己當擺設。呂惠卿明明想法設法阻止王安石複相,但如今卻要反對自己做人情,韓绛覺得憤懑異常,不由提高了聲音道:“李士寧诙詭誕謾,惑世亂俗,又贈趙世居斬龍刀,不責無以儆天下。”
趙顼眼看二人又争執起來,擺手道:“好了,李士寧居心難測,且牽涉謀逆大案,不能不施予懲戒,就依韓绛的意思,判杖脊,流放湖南路吧。”又撫慰王安石道:“李士寧有罪,自與卿無關。”
王安石忙起身謝道:“初聞李士寧坐獄,臣實恐懼。但臣自問此身磊落,亦無可悔恨。李士寧縱然謀反,陛下以為臣有罪,臣敢不伏辜?”
趙顼笑道:“朕剛剛說了,君臣之間勿存形跡。李逢一案就這麽定了吧。趙世居的妻子兒子不必再牽連,去除屬籍也就罷了。”
王安石此時突然發現,趙顼處置政事越來越練達持重,早已不是八年前那個急躁的少年了,盡管趙顼一再囑咐自己勿存形跡,他也不得不提醒自己君臣之別,但他向來是直率坦蕩的人,只略一猶豫便道:“陛下,李逢一案,已重責監司,厚賞告密者。臣恐此門一開,世人紛紛誣告求賞,将來必有橫被災禍者。願陛下自此深加省察。”
趙顼看了王安石一眼,笑道:“事誠不可偏重。”
趙顼話雖如此說,卻也沒有給出切實的意見。君臣議政就此告一段落,王安石走出延和殿。卻見呂惠卿笑着上前道:“久不見相公,甚是渴慕。相公離京之後,朝庭多事,幸而陛下複相,下官得以再受于教門下,自當一如既往,助相公成大業。”
王安石亦笑道:“吉甫何必過謙,某罷相後,全靠吉甫支撐朝局,力排萬難推行新法,某不勝感激。”
二人寒暄幾句後,呂惠卿因還有一些文書雜事要處理,匆匆告辭了。王安石只覺一陣恍惚,似乎一切都和一年前一樣,又似乎一切都不同了,他頭一次覺得皇宮那麽廣袤,這一塊一塊的青石板路望不到盡頭,不知不覺一個趔趄,一名內監忙扶住他,輕聲道:“相公小心腳下的路。”
雲娘再一次應邀去王安石府上為王雱治病。不過隔了一年時間,她發現王雱腳上的癰疽已蔓延到雙腿,且有愈演愈烈之勢,忍不住問道:“侍講是否覺得在夜深人靜時,病足疼痛加重?”
王雱點頭道:“正是。”
雲娘皺眉道:“我上次說過,侍講此證原因氣血瘀滞而起。宜寬心靜養,最忌動怒多思。想來侍講未将此話放在心上,如今熱毒熾盛,若再這樣耗費神思,導致熱毒入絡,悔之晚矣。”
王雱不介意一笑:“生死有命,如今爹爹剛剛複相,諸事紛雜,我如何能托疾不問世事,煩請娘子用心療治,我只要一息尚存,總要出一份力的。”
雲娘知道王雱為人固執,勸亦無用,只得轉身對仆人道:“如今湯劑改用四妙勇安湯,金銀花二兩,玄參二兩,當歸一兩,甘草六錢。你快去抓藥吧。”
那老仆忙答應了,又低聲道:“官人,鄧绾在門外求見。”
王雱冷笑道:“不見。鄧绾小人,爹爹罷相後依附呂惠卿,鄭俠一案牽連小叔,他身為禦史不相助也就罷了,竟然還推波助瀾,如今有何面目見我!”
老仆遲疑道:“可是相公囑咐過官人要不計前嫌……”
王雱冷冷掃了他一眼:“怎麽,連我的話都不聽了嗎?”
那老仆遲疑片刻,只得去了。雲娘思量片刻勸道:“鄧绾小人固不足道,但此等小人一旦失意,必會想方設法打擊報複,侍講不可以不留意。”
王雱沉聲道:“他們有把柄在我手裏,想來也不敢。”
大概是久病的緣故,王雱的性格變得有些偏執,雲娘覺得有必要勸一勸他:“王相公說得對,正當用人之際,呂惠卿縱然有過失,但為大局着想,還是應該盡棄前嫌,合舟共濟。抛開私德不談,呂氏兄弟畢竟有才幹,是王相公難得的幫手。”
王雱提高了聲音道:“別和我提呂惠卿,若不是他,小叔怎麽會橫死路中。還有,李逢一案絕對不是空穴來風,爹爹寬宏大度,我卻做不到。”
雲娘繼續勸道:“令叔父客死他鄉,實在是可惜,但若全都歸罪于呂惠卿,也不公平。李逢一案,呂惠卿僅僅是袖手旁觀、樂見其成而已。想變法之初,多少風風雨雨都走過來了,現在為什麽要揪住這些恩怨不放呢?”
王雱良久不答,拄拐緩緩行至窗前,雖是正午時分,但天陰欲雨,屋內昏沉得厲害,他索性将窗戶打開,微風帶着仲春的寒意襲來,讓人心神一凜。過不了多久,夾雜着隐隐春雷,春雨綿綿而下,如游絲,如細線。雲娘從未見過這樣綿密的的春雨,一陣恍惚之間,卻聽王雱問道:“娘子可知道,什麽是人心?”
雲娘不由愣在那裏。卻見王雱自失一笑,冷冷道:“得隴望蜀、永不滿足,這就是人心。自從爹爹罷相後,呂惠卿雖無首相之名,卻行首相之實,韓绛不過是個擺設。如今爹爹複相,他再次屈居人下,以他的個性又豈能甘心?這世上的士大夫,有幾個能做到像爹爹一樣毫無私心。與其等到大家撕破臉的那一天,不如我先動手。”
雲娘沉默了,她亦怔怔來到窗前,細雨綿綿彷佛永不停歇,天地萬物都變得昏黃,一切繁華喧嚣都淹沒在春雨之下。庭院中的青石板上長出了青苔,依稀江南梅雨季節光景,而她的心情,也如青苔一般澀重。
作者有話要說: 1.王安石複相到辭相這段時間各個事件,皆嚴格參照《長編》。
2.《宋史》上說“上頗厭安石所為”“上益厭之”是不合理的(宋史在二十四史中水準較低大概是學界公論),多半是反對黨離間之辭。這篇文裏會有詳細描述。我印象深的是神宗說的“朕無間于卿,天實鑒之。”王安石第二次辭相,連續上了多章辭表,最後神宗不讓有司接收他的奏疏,還是王珪提他說情,才得以順利辭相。
3.第二次罷相後,神宗對王安石仍很照顧。熙寧九年十月,神宗批準了王安石的辭呈,讓王安石以鎮南軍節度使、同平章事使相判江寧府。回到江寧,王安石兩次上表,請求免除使相判江寧府職。次年三月,神宗派人傳旨,讓王安石赴任,王安石仍不赴任。六月,神宗終于答應王安石的請求,免去他的江寧通判之職,以使相為集禧觀使。王安石又請求辭去使相,以本官充集禧觀使,神宗沒批準。次年改元元豐,神宗改授王安石為尚書左仆射、觀文殿大學士、集禧觀使,封舒國公。王安石又請求免去使相,二月,神宗答應了王安石的請求。元豐三年改行新官制,九月以王安石為特進,改封荊國公。
4.魏泰《東軒筆錄》記載,王安石的內弟吳生前來探親,寓居佛寺行香廳。當地府僚也要用這個廳子,知府葉均派人趕吳生走,吳生不聽。當地府僚行完香,在廳中聚會,吳生于屏後謾罵不已。吳生去後,轉運毛抗、判官李琮派皂吏追捕他,一直追到王安石家門,葉均趕到,責罰了皂吏,并向安石致歉,王安石“唯唯不答”,王安石的夫人呵斥說:“我家相公雖然辭職了,沒有權了,門下之人解體的十分之七八,但也沒有人敢到我家裏捕我親戚。你們這些勢利小人怎麽敢這樣?”神宗知道這件事後,免了葉均等三人的官,任命呂嘉問為江寧知府。為了照顧王安石,神宗特別任命王安石的弟弟王安上提點江東刑獄,并将治所由饒州移到江寧。
5.《宋名臣言行錄後集》載:“神宗聞安石之貧,命中使甘師顏賜之金五十兩。”《侯鲭錄》記載:“元豐末,有以王介甫罷相歸金陵資用不足達裕陵神宗睿聽者,上即遣使以黃金二百兩就賜之。”王安石有《謝甘師顏傳宣撫問并賜藥表》,将宋神宗所賜黃金轉贈給了佛寺。王安石文集中多有謝表以謝賜藥、賜醫之恩。《謝中使表二》雲:“去國彌年,屢煩慰恤。”元豐七年春,王安石又一次患重病,以至兩天不能說話,并将夫人和侄女婿葉濤喚至榻前囑咐後事。神宗聞悉,于五月特诏其婿蔡卞赴江寧省視。
君臣關系注定不會那麽純粹的,但神荊二人可以說是歷代君臣善始善終的典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