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什麽東西那麽大塊頭?”夏川眼力再好也有個限度,畢竟那一片本就沒什麽光亮,能看見個輪廓已經很不錯了,更具體的則根本看不清楚。他朝艾貢瞄了一眼,只覺得他能在這麽昏暗的光線下發現遠處的那點陰影,也着實很敏銳。

事實上,就他們相處的這麽短短兩天來看,這幫原始居民無論感官的敏銳度還是身手的敏捷度,都遠超常人太多了,甚至連老人和孩子都不例外。

深藍耳朵微微動了動,皺眉聽了片刻之後道:“不止一個。”

夏川一愣:“不止一個?”

“嗯。”深藍道,“聲音太小,我也聽不大清楚,但是可以肯定不是一個,而是一群。”

艾貢正擡手指着樹影的方向,快速地同衆人說着什麽。他們聽着艾貢的話,臉色漸漸變得難看起來——一個個精神緊繃,戒備中帶着一絲揮之不去的懼意。看他們的反應,十有八九曾經碰上過類似的場景,而且吃過大虧。

不過這次,他們聚集得如此迅速,一整個部族的人幾乎都在這裏了,底氣自然足了許多,所以雖然有懼意,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有躲藏退卻的意思。勞拉她們幾個女人慢了其他人一步,一人手裏都舉着幾根一頭帶火的木枝。

她們沿着圍牆根跑了一圈,把木枝分發給衆人。一時間,圍牆上火光明滅,加上瞭望臺上本就燃着的火堆,照得夜色都亮了不少。

在一圈火光的映照下,坡下樹邊的黑影輪廓清晰了不少。那黑影也被這火光震了震,明顯朝樹後退去了一些。這一動,夏川終于發現那個龐大的黑影真的是由好幾塊小一些的黑影組成的。

正如深藍所說,來者不是一個,而是一小群。

夏川和深藍所呆的這一小段圍牆就位于瞭望臺和大門之間。

在他們左邊,艾貢抓着石箭,繃着臉,目光一轉不轉地盯着那片黑影。在黑影稍有退散的時候,他的臉上表情略微松動了一些。而在他們右邊,勞拉正拽着艾倫扒在門邊朝外望着,望了兩眼後,勞拉擡頭沖夏川他們道:“诶——動了動了!一般野獸都有點怕火,這麽多火把舉着,它們好像有點要退回去的架勢了!”

夏川原本也是這樣想的,可是勞拉這話剛說完,他就發現那幾個稍稍散開了一些的黑影又重新朝中間聚攏了一些,在躊躇了片刻之後,非但沒有退散開,反倒又朝前動了幾步。

“沒退……”夏川眉頭皺了起來,也覺得這情況有些意外。

“啊?!”勞拉一聽他的話,又重新從門邊探頭看了眼,疑惑道:“真是奇怪了,這樣居然都不退?難不成它們還想強攻上來?不應該啊……”

她這邊犯着嘀咕,其他人也開始議論紛紛。

夏川看到不止是艾貢,就連爬上瞭望臺,站在艾貢身旁的首領臉色都有些驚疑不定。他思索了片刻,而後簡短而有力地沖衆人說了一句什麽,衆人聽了紛紛握緊了手上的武器,擺出一副随時可以動手的姿勢,神情緊張地盯着坡下。

就連深藍也“嘶——”了一聲,似乎也沒弄明白那些黑影的動機。

這時候全部族的人幾乎都在這裏嚴陣以待,就算它們真的極其可怕,攻上來的代價也絕不會小,實在不是什麽劃算的事情。就算它們不會計算這些,照大多野獸的習性,也不該有這樣強攻的舉動。

可事實就是,那群黑影又重新走回樹邊,半隐在樹叢的陰影裏,在火光映照下,隐約可以看到其中幾只幽亮的眼睛。它們就那樣虎視眈眈地呆在那處,遠遠地和圍牆中的人對峙着。

夏川甚至可以看到其中幾只身體微弓,擺出了一副準備攻擊的姿态。

首領打了聲呼哨,高高舉起右手握成了拳。衆人一看這手勢,紛紛朝正面挪動,在極短的時間裏便聚到了最中間,所有的武器全都指向了那片黑影。一時間兩方之間仿佛繃着一根絲線,任何一方稍有舉動,對抗就會一觸即發。

就在夏川也弓起身,換成最适合攻擊的姿勢時。一個看上去年紀有些大的人匆匆忙忙跑了過來,他一臉焦急地喊了艾貢一聲,然後喘着氣雙手比劃着說了一句什麽,他說的語速極其快,夏川感覺周圍的其他幾個人都有些茫然,沒聽清他在說什麽。

但是艾貢的臉色卻一下子變了!

他一臉焦急地問了那老人一句,老人擡手朝後方某一個方向指了指,又解釋了兩句。

這架勢,一看就是出了什麽意外,而且和艾貢相關。

就在夏川一邊觀察者坡下那片黑影的動靜,一邊用餘光掃着艾貢這邊的情況時,深藍突然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道:“不好,走!”

夏川一皺眉:“怎麽?”

他問出這話的同時,身體已經條件反射性地跟着深藍撐着圍牆邊沿躍了下來,而後極快速地從那群土屋中間徑直穿過,直奔某處。首領在身後叫了他們幾聲,就連勞拉也跟着驚呼一句:“你們幹嘛去?”

深藍頭也不回,根本不應聲,随他們去叫,倒是低聲回答了夏川的話:“這邊有動靜!”

他說這話的時候,兩人已經跑到了一處較偏的圍牆腳下,深藍甚至沒管圍牆上還插着棱角尖銳的石片,直接扒住圍牆,兩下就翻了出去,身體敏捷得不可思議。夏川慢了他一步,在翻牆前看清了土質圍牆上的特殊痕跡——

那是幾條極為明顯的深痕,一看就是某種野獸的利爪抓的。夏川莫名想到了那天食物丢失的時候,在儲藏屋的門邊看到的那種抓痕,只覺得兩者之間有些類似,只是這次的更大更尖利一些,看起來威脅性更高。

他跟在深藍之後翻出了圍牆,疾奔數十米後看到了深藍的背影,就見他正和三個半人高的黑影纏鬥在一起。夏川過來的同時,正巧有第四只黑影從一旁的撲了過來,深藍逮住空隙,一腳踢中那黑影的腹部,不偏不倚地将它掄到了夏川面前,還不忘抽空道:“送一個給你玩!”

夏川面無表情道:“……考慮得挺周到,我真是謝謝你了。”

那野獸似乎是個皮糙肉厚的,被深藍一腳踢翻在地只是略一掙紮就立刻翻身躍起,直撲夏川而來。夏川擡手便制住了它兩只前爪,而後一腳踢中它腹部最軟的地方,接着一個側甩,将它重重地摔在地上。

近距離對峙,夏川才看清這種野獸的模樣——它們長得有些像狼,但是毛發又很不一樣,每根都比狼要長一截,偏偏又粗又硬,一根根豎在身上,顯得虛壯了一圈。

它們的眼睛在濃重的夜色下泛着幽幽的光,盯着人看的時候,帶着滿滿的冰冷和殺氣,看得人脊背一涼。而它們的牙齒也異常尖利,尤其是上牙,前面的幾顆極其長,随着它們龇牙的動作,一根根明晰地暴露在外,泛着森白的光。

那牙足以穿透各種硬質的東西,包括動物厚重的皮毛,更別說是人類的皮膚了。

夏川剛将它摔在地上,它便追着夏川的動作猛地擡了下頭,尖利的四顆前牙就要直直插進夏川的脖頸。不過夏川的反應速度比它的攻擊速度更快,他反手一把攥住了那野獸的牙,而後一個使力,硬生生将它擋在了不足十公分的地方,牙尖幾乎擦着夏川的手臂而過,再重一分,就能直接剖開皮肉來。

這一擊看起來十分危險,似乎躲得有些驚心,但夏川卻一臉鎮定,絲毫沒有後怕的樣子。反倒是把野獸踢過來的深藍看着眉頭一皺,擡手就想來幫忙,結果還沒騰的出手,就被夏川一記眼刀打了回去。

這一頭野獸對夏川來說,雖然不是小菜一碟毫無危險性,但也沒有造成多大的困擾,所以深藍那邊自然也應對得來。

盡管三只動作迅捷的野獸确實是團麻煩,但是深藍今天可是憋着一股氣的,他本在屋裏和夏川親近得正得趣,被這群牲口一頓攪合,以至于滿身的火氣沒處發洩,此時逮住了三個,簡直渾身都散發着誰惹誰死的氣場,打起來手腳半點不留情,他邊狠揍那三頭野獸,邊跟着動作抱怨:“搗亂的下場!”

夏川聽了簡直哭笑不得。

兩人幾乎是同時脫身,留下倒了一地的野獸軀體,繼續前奔。

“還有?”夏川跟在他身後開口問了一句,畢竟他在奔跑中放眼掃了一圈,并沒有看到更多奔跑着的黑影。

“剛才看到它們把人甩過來了。”深藍回答的同時剎住了步子,站在原處朝四下掃了一圈。

因為視力有限的緣故,他這一圈并沒有看清什麽,倒是夏川在聽了他這話的時候往四周圍的地上看了看。

他一眼就看到不遠處草地上微微隆起的一塊黑影,因為那邊光線實在暗得很,別說深藍了,就連他自己看了也并不十分确定,還上前又确認了一遍——

這一上前,他便看清了地上的那塊隆起——那是一個正面朝下趴着的半大孩子,單從個頭來看,大約摸十歲左右的樣子。腦袋上的頭發有些長,因為臉朝下的緣故,看不出究竟是女孩兒還是男孩兒。

夏川趕緊上前一步蹲下身,将那孩子翻了過來。他眯着眼一邊摸着那孩子的心跳,一邊快速掃了眼孩子身上的傷,可無奈光線實在過于昏暗根本看不清。

就在這時候,身後傳來了幾聲略有些雜亂的腳步聲,聽起來似乎有一小隊人跟着沖了過來。他們帶來了幾支火把,一下子便照亮了夏川面前趴着的孩子。這是個男孩兒,眉骨突出,眼窩深陷,顴骨有些高……

夏川只覺得這面容略微有些眼熟,稍想了片刻,才發覺這孩子和艾貢長得有七分相似,十有八九……是艾貢的孩子。

生活在這裏的原始人普遍壽命比現代人短許多,生育的年齡也早上許多。以至于艾貢看起來和夏川他們年紀相差不了多少,孩子都已經這麽大了。

在這個處處都是兇險,吃了上頓,下頓不一定有十足保障的世界裏,孩子的存活率總是低得驚人,能把一個孩子平安養到這麽大艾貢絕對不容易。然而現在這孩子卻毫無生氣地躺在地上。

在火光映照下,夏川總算看清了他身上的傷痕——脖頸、胸口、手臂、大腿……各處都有被野獸利齒劃過的痕跡,尤其以脖頸和胸口的最深最嚴重。這孩子周身都是血,下巴上也糊了一些,看起來吓人極了。

艾貢聽了那老人的話,也下了瞭望臺直奔這裏。只是他腿受了傷,走起路來依舊不大方便,有些一瘸一拐的。然而他卻并沒有被其他人拉下多遠的距離,很快便跟了過來,可見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跑。

夏川死死地按住那孩子脖頸上的傷口,盡管作用可能已經不大了。

艾貢扒開擋在前面的幾人,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孩子渾身是血地躺在地上,頓時就瘋了。眼睛充血,皮膚瞬間沒了血色,神情都變得恍惚起來,似乎一瞬間天旋地轉,連身在哪裏都搞不清了。他叫了幾聲那孩子的名字,聽起來和他自己的名字音節有些相像,叫做“艾隆”。

那聲音嘶啞至極,聽起來簡直像是在刮擦砂紙,一點點地混着血從喉嚨裏擠出來。

有人幫忙叫來了部族裏負責治傷的那兩個女人,勞拉也拽着艾倫匆匆跟了過來。她本來猜到了可能有傷員,想跟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麽能幫上忙的,結果湊上前看了眼艾隆的傷情後,又一聲不吭地放下了手。

夏川也好、深藍也好、勞拉也好,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艾隆基本是沒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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