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008
商陸沒有指望祁湛現在會同意,但總歸有些失望。
她沒有真正意義上擁抱過祁湛。
唯親密的接觸是在那次元宵節。她帶着祁湛從後院那棵臘梅樹翻出皇宮,結果祁湛先下去,始作俑者的她反而死死抓着樹幹,杵着不動。
好像……
有點過高啊。
她怕得舔舔嘴唇,怎麽也不敢撒手,嘟嘟囔囔:“湛哥哥,不是我膽小,是你們家的樹長太高了……”她已經知道神仙哥哥是當今太子,但她并沒有像母親教的那樣,同別人樣稱呼他為殿下,湛哥哥多好聽呀。
“好,下次換矮的種上。”祁湛站在牆外,眉宇間的笑意比不遠處屋檐挂着的宮燈還要明亮,“別怕,閉上眼勇敢往下跳,我會接着你。”
“我……”她眼神四處亂飛,臉有些發燙,“有點點重,湛哥哥你能接得動嗎?”她連喝兩個多月羊奶,個子沒長,肉倒是猛漲,偶爾捏捏下巴,還挺有層次感。
祁湛張開雙手,頭微微歪着,眨眨眼:“來吧,湛哥哥保證。”
吱嘎。
緊緊扯着的花枝猛地往後彈去,滿樹花瓣撲簌,紛紛揚揚灑下去,像在下場盛大的鵝黃色花雨,商陸深深吸口氣,沒有閉眼,松手向着祁湛的懷抱跳了下去。
“我來啦!”
冰涼的夜風刮得她臉刺痛,她尖叫着,随即穩穩落到溫暖寬厚的懷抱,熟悉的清新氣息驅散了冬日的寒氣,她擡眸,眼望進那雙漆黑如墨,深邃不見底的眼眸,她再移不開眼睛,耳尖紅了個透。
湛哥哥的懷抱好溫暖,她不想下去。
她正要厚着臉皮編個崴腳的借口,祁湛就将她輕輕放到地上,頓了頓,他擡手拿掉沾在她雙螺髻上的片臘梅花,唇角噙着暖暖的笑意:“走吧。”
失了溫暖,她委屈癟癟嘴,不過很快她又開心起來,母親告訴她,等她到十五歲,皇上會賜婚,她會成為湛哥哥的太子妃。
以後還有許多許多的時間!
她眼睛笑得彎彎的,蹦蹦跳跳跟在祁湛旁邊,喋喋不休和他說着她以前去元宵燈會的趣事,什麽連吃兩碗紅豆元宵啊,猜不燈謎啊,總是拿不到那盞她最最喜歡的老虎燈啊。
那時候的她并不知道,剛剛短暫的瞬,是她離他最近的次。
午放學鈴已經打了十多分鐘,其他同學早沖去食堂,教室裏只剩下祁湛和商陸,祁湛等着商陸先走,只是等了好久,商陸直傻坐着不動。
難道是被打擊到蹶不振了?
那——讓她抱下?
祁湛低咳聲:“來吧,要是你有合理理由,我可以勉為其難同意次。”
商陸從回憶裏抽離出來,她難得有迷茫的神情,淺褐色的眼裏蒙着層朦胧的霧氣:“咦,你還在啊。”
“……”
祁湛起身,拎着書包光速出教室。
他肯定是喝多泡騰片,才好心讓那丫頭抱。下次絕對不心軟!
商陸去食堂的時候,剩的菜已經不多,她打了份腐乳空心菜,份土豆絲餅,份板栗燒雞腿。
大多數學生已經吃完走人,食堂裏空位很多,她端着盤子找了個角落坐下,剛坐幾秒,對面忽然有人坐下。
商陸毫不好奇旁邊那麽多位置,那人為何選她對面。她慢條斯理用餐,差不多過去十分鐘,對面的人終于沉不住氣,打破沉默。
“你好,請問你是商陸嗎?”聲音清雅動聽。
商陸抽出紙巾擦擦嘴,擱下筷子擡頭,映入眼簾的是個膚色白淨的女生,瓜子臉,大眼睛,黑發束成高高的馬尾,露出線條優美的細長脖頸。
商陸在腦海過了遍書裏出現的原創角色,有了點印象,校花,黎姚姚,喜歡祁止山,和以前的商陸樣,是祁止山和溫蓉絕美愛情裏的調味劑。
不過比起以前的商陸,黎姚姚壞得更徹底。她知道祁止山喜歡溫蓉後,故意在喜歡她的男生面前扮柔弱可憐。
那男生高辍學成了社會閑散人員,幾瓶馬尿下肚,埋伏在溫蓉回家的必經之路,差點傷害溫蓉。
商陸淡淡道:“嗯。”
黎姚姚僵了僵,她漂亮家裏有錢,從小到大從來沒人對她如此冷淡,她雙手緊緊抓着餐盤,淺淺笑着:“我叫黎姚姚,是高二班的學生,還是學校藝部的部長,我想邀請你加入藝部,你有興趣嗎?”
“沒有。”商陸拿起筷子。
“……”黎姚姚沒想到商陸會拒絕得如此幹脆,不遠處有認出她的人望過來,她臉頰臊得有點燙,“真的不再考慮……”
“不考慮,沒興趣。”商陸沒了耐心,她皺眉,厭惡明明白白寫在臉上,“對了,你口水噴飯裏了,麻煩以後注意。”
商陸說完,端起盤子起身,走到餐具回收處,倒掉剩飯扔進去。
食堂裏人少,非常安靜,商陸剛才的音量算不上大,但依然有人聽到了,有人認出她,頻頻回頭往這邊打量,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黎姚姚臊得臉上火辣辣燙,大庭廣衆下丢臉,是她最不能忍的事。
她怨恨瞪着商陸離開的背影,她知道祁止山和商陸告白後,計劃先拉商陸進藝部,成為朋友後再讓她知難而退,現在既然她不識好歹,她就要換個方法了。
黎姚姚沒有管她的餐盤,從包裏拿出濕紙重重擦好幾遍手,然後将濕巾扔到餐盤裏,急急離開食堂。
這種髒兮兮的地方,她再不來第二次!
黎姚姚出食堂後,找了個無人的角落,摸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嘟。
只響聲,對面立即響起驚喜的男聲:“姚姚,你找我?”
黎姚姚輕輕說:“你最近好嗎?”
她聲音帶着不明顯的哭腔,對面還是聽出了不對勁,緊張問:“姚姚怎麽了?誰欺負你了?老子弄死他!”
“沒事沒事,張瑞,沒人欺負我。”黎姚姚咬着嘴唇。
張瑞是黎姚姚的初同學,從初開始狂追黎姚姚,喜歡她到在他鎖骨紋了她的名字和頭像。
張瑞家境普通,高沒跟着黎姚姚考上七,家裏也沒錢給他交昂貴的贊助費,只好去讀離七個城市距離遠的三。
三強制住校,開學兩個月,他聽到黎姚姚喜歡了七的校草祁止山,逃學等在七門口堵止山,結果反而被祁止山揍趴,還被黎姚姚看到了,他覺得窩囊,回校路上喝了幾瓶酒,還買了把水果刀,準備下次給祁止山好看,結果翻牆的時候被保安撞到,他酒勁上來,腦子糊裏糊塗的,熱血上湧掏刀捅向保安。
保安機智閃得快,腹部也還是被刺傷兩厘米,張瑞沒滿十歲,關進去教育幾天放出來了,但三為保護學生安全,果斷開除了他。
張瑞他媽媽哭得哭天搶地,張瑞倒是開心,他根本不喜歡讀書,早不想讀了。這幾個月他四處亂混,認識不少新的兄弟,每天攔着些初生收保護費,特別有滿足感,特別膨脹,早想着在黎姚姚面前表現番。
他柔聲哄着黎姚姚:“姚姚,不要怕,我現在有班兄弟,你要是有事直說,誰敢欺負你我剁了他!”
黎姚姚眼裏閃過譏諷,但她只是細細啜泣着:“你誤會了張瑞,真的沒人欺負我,只是好久沒你的消息,我打電話問問。既然你很好,我也就放心了,我要上課了,下次再聊,再見。”
她掐斷電話,然後點開微信發了條朋友圈:第次被人嫌髒,還挺難受的。不過止山喜歡她,她定是很好很好的女孩,我想她不是有意的吧。
她發完抹去眼角沁出的淚,仿佛什麽都沒發生樣,回教室準備下午的課。
張瑞當然不相信黎姚姚的話,他暴躁踢翻燒烤攤的桌子,給初和黎姚姚關系還不錯的女生發了信息,不多會兒,那女生截了黎姚姚朋友圈的圖發過來。
祁止山喜歡的女生,去七貼吧翻翻就知道,好幾個帖子在讨論,張瑞盯着帖子裏不清晰的偷拍照,牙齒磨得咔咔響。
敢罵黎姚姚髒,商陸,等着吧!
轉眼到了周五,商陸還是沒拿到祁湛的數據。
下午最後節課是體育課,第二節 課剛打鈴,三班的男生就望眼欲穿等下課,他們約好了等集合完畢分組打球。
然而挺好的天,課上到半毫無預兆變臉,瓢潑大雨砰砰砰砸在玻璃上,整片天空迅速沉下來,連帶着教室裏都暗不少,外面雷聲陣陣,壓過了講課聲,化學老師索性不上課了,讓第排的學生打開燈自習,他端着他的茶缸回辦公室接水。
“我去,要不要這麽殘忍!我想和山哥打球啊!”化學老師走,教室裏頓時炸開鍋,這場球賽祁止山好不容易答應參加,竟然泡湯了!
盧曉蕭也特別失望。
她特喜歡看祁止山打球,知道今天祁止山要打球,她特意穿了條漂亮裙子去看球,結果白穿了。
她眼眶有些酸,回頭看祁止山,然而回頭,就看到祁止山在看商陸那邊。
“……”
讨厭的商陸!
盧曉蕭氣呼呼轉身,啪地合上書,趴着生悶氣。
另邊,祁止山看的不是商陸,是祁湛。
他不喜歡商陸,和她告白,放話追她,全是因為那天在教室外聽到她說喜歡祁湛,而祁湛似乎對她也有些特別,能氣祁湛的事,他向來很樂意做。
祁湛看不起他,他同樣看不起祁湛。
祁昀先和他媽談的戀愛,如果不是爺爺逼着祁昀娶別人,他媽就不用受委屈,在外隐形六年,他和妹妹,也不會被人指指點點六年。
祁湛憑什麽罵他媽是小三,他是小三的兒子?!
然而他媽偏要讨好祁湛,堅持十年都不放棄。今天是她和祁昀的十周年結婚紀念日,她現在就歡喜等在校門口,接他和祁湛回家吃飯。
祁湛不會領情,祁止山心裏很清楚,但今天是賀音最在意的十周年結婚紀念日,他絕不允許祁湛讓她難堪傷心。
他小時候第次發現賀音躲着哭泣時,就暗暗發誓,等長大,他定會保護好她,再不讓人欺負她。
距離下課還有五分鐘,祁止山見祁湛出了教室,他拉開椅子快步追了出去。商陸發現,察覺到不對勁,也跟了出去。
商陸跟到走廊盡頭的拐角,隐隐有動靜傳來,她停住,凝神靜聽。
祁止山沉默幾秒,先開口:“你不會回去對不對?”
祁湛面無表情,轉身就往衛生間走。祁止山下意識幾步并做步擋在他面前,祁湛不耐煩擰眉:“你要是想挨揍,先預約時間,我最近沒空。”
祁止山雙手緊握,終于有了決定:“就今天,你打電話告訴她,你是有事不能回去,不是不想回去。”
祁湛冷冷道:“憑什麽?”
“今天是她最在意的十周年。”祁止山手緊緊握成拳,“我求你,念在她為祁家,為祁昀操勞十年,讓她舒心天。”
這是祁止山第次求人。他向來驕傲,開始不願意喊祁昀爸爸,被賀音打斷三根棒子,他都聲沒吭。
祁湛沒有回答,他靜靜站着,窗外昏昏沉沉的,整個人籠在陰影裏,商陸看不清他的表情,直到下課鈴響起,她聽到他說。
“她的號碼。”
書沒有花筆墨描寫祁湛母親的死因,只粗略提了句,她是在祁昀和賀音擺酒那天,自殺了。
那天,離她發現祁昀另有個家不到半個月。
玫瑰花,荒廢的火車站……
商陸捂着心口慢慢蹲下,終于明白祁湛為什麽會在生日去無人的火車站,他的媽媽,是在那兒卧軌自殺。
傻瓜。
她的湛哥哥,真是如既往的,天字第號大傻瓜。怎麽還是,那麽善良呢……明明,最可憐的是他啊。
商陸痛得蜷縮成團。
雨勢漸弱,雨水順着教學樓老舊的屋檐滴答滴答往下掉。不遠處,祁昀,賀音接到祁止山,途祁止山說了什麽,祁昀樂得哈哈大笑,攬着他起上了車。
祁湛站在樓的屋檐下,漆黑的眼底摻雜着羨慕,落寞,以及孤獨。
他從未見過祁昀笑得這麽開心。
小時候,他以為他乖乖聽話,門門考滿分,祁昀會喜歡他,所以他聽話,他門門考滿分。可祁昀只是摸摸他頭:“下次繼續加油。”
後來,他故意叛逆,故意不聽話,故意考不及格,想引起祁昀注意,然而摸頭都沒了,只有句:“只要不叫我去學校丢臉,随你。”
他曾以為……
他和祁止山是樣的。
現在他知道了。
不樣。
祁昀會攬着祁止山的肩膀,笑成他從未見過的模樣。
祁湛突然感覺有點冷,他擡頭看着灰蒙蒙的天,嘴角扯出個毫無溫度的笑:“啧,今年冬天,還真有點冷。”
下瞬,熟悉梅香襲來,雙溫暖的手穿過樓走廊齊膝的隔窗,溫柔,堅定着從後圈住祁湛的腰。
然後,軟軟甜甜的聲音驅散了祁湛眼裏的冰天雪地:“我抱着你,就不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