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番外4
“長老長老,你為什麽日日來登天路觀望啊?”年輕弟子搖晃着墨白的手,不得到答案絕不輕易罷休。
稍年長一點的弟子皆在身後搖頭不語。
墨白面帶微笑,看向遠方的眼神中帶着一絲惆悵,“我有故人抱劍去,斬盡春風未肯歸。”
年輕弟子:“長老長老,你說的是靈虛子道長嗎?聽說他是天山歷代劍法最高超的弟子,吶吶,他是個怎樣的人啊?”
墨白輕笑:“嗜武成癡,嗜酒如命。”
年輕弟子驚訝道:“啊?天山弟子不是不能飲酒的嗎?”
墨白但笑不語,總有一兩個列外啊。
剛想轉身離去之際,他猛地擡頭看向天邊,眼眸中閃過一絲詫異,很快,他命令弟子道:“快去後山請山主出山,就說故人來訪。”
弟子們皆心生疑惑,更有甚者還向山下張望,只見一望無際的登天路上根本沒有一個人影啊。
“我們的客人,可是自天上來的。”
衆弟子驚訝萬分!
古往今來,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天山有雲霧封鎖,陣法相護,除了這一條登天路外再無別的出入口。怎麽可能會有客人自天而來呢?
墨白和清水真人的第一次相遇,始于登天路正上方的驚鴻一瞥。彼時,清水真人來去匆匆,甚至不等天山弟子向山主晴空真人禀告,他就已經匆匆離去。
已閉關多年不見外人的天山山主晴空真人也因此出關。
第二次相遇,是因蓬萊與天山交好,百年一屆的門派比武大會。
第三次……
涼亭中墨白談笑風生,“真人這百年來似乎常來天山啊。”
彼時,與晴空真人齊名的三真人之一,蓬萊島島主清水真人漫不經心地側頭觀賞池中鯉魚,“莫非是晴空真人嫌本真人來的太勤,不想待客?”
墨白啞然失笑,“真人說笑了,蓬萊島島主親臨天山,自是令寒舍蓬荜生輝,師尊又怎會嫌真人來得太勤?再者,抛開一切不談,真人能常來天山與衆多天山弟子論道,單論如此,墨白便已感激不盡。”
清水真人冷哼扭頭,“這還差不多。”
任歲月韶華,流年暗換,蓬萊如故,天山如故。
一日,墨白與至交好友,剛剛飛升上仙的仙君顧千城坐地論道,才讨論了沒兩句,只見對方漠然起身竟是言退。
顧千城悠悠起身,“我可不當那讨人嫌的,論道,便等下次吧。”
墨白不明所以,“恩?”
對方轉身輕笑離去,“你們家清水來了。”
話音才落之際,人已禦劍東去。
下一刻,清水真人的身影陡然出現,臉色略微低沉,“顧千城人呢?”
墨白含笑搖頭,這兩個,還真是……不就是打了一架麽,至于耿耿于懷這麽久?
“真人年芳幾何?”
“……三萬六千歲。”
“哈哈,都是跟大叔一樣的年紀了怎麽還愛記仇?”
“你要包庇他?”
“豈敢,只是千兒乃我至交好友,你們兩個整日打打殺殺的,我甚是為難啊。”
“千兒?你們關系這麽好?”清水真人眉頭緊皺,臉色陰沉。
墨白輕輕一笑,點頭答道:“千兒義薄雲天狹義膽,廣交天下俠士,能得其賞識,是我之幸。若是有朝一日,千兒有用得到我的地方,自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小白……你只管座談論道便好。”
“真人此言何意?”
“赴湯蹈火,本真人來就是。”
“哈哈,大叔你悠着點,都一把年紀的人了。”
天山衆弟子心生疑惑,管事長老墨白這些年來轉變巨大。據知情者爆料,墨白長老已經三百年沒有去登天路了!最近都和清水真人走的極近,還有一個小包子!
彼時,小包子齊躍塵正一板一眼地聽着道法講座,卻沒想到,整個天山都因為晴空真人之女晴岚的爆料,掀起了軒然大波!
當小包子和天山弟子一同趕到大殿時,只見晴空真人之女晴岚眼淚婆娑地跪在殿前,另一邊是将後背挺得筆直同樣跪倒在地的墨白。
上座,晴空真人眼睑微垂,神情古井無波,不怒自威。
“天山弟子三千,唯獨你最得我意。為師甚至有意将岚兒許配與你,繼承山主之位。”
墨白擡頭笑道:“師尊說笑了,哪兒聽說過有道士成親的?”
晴空真人臉色陰沉,揚聲質問:“那你——為何與清水真人私通!”
墨白臉上的笑意消失地無影無蹤,“師尊慎言。莫須有的事情,豈能妄言?”随後,他看向一旁泣不成聲的晴岚,眼底帶着濃濃的失望,“師妹,你不知流言蜚語會毀掉一個人嗎?”他可以忍氣吞聲一力承擔所有,卻絕不會允許旁人玷污真人。
晴岚渾身一震,眼淚婆娑,瑟瑟發抖,不敢擡頭對上那雙失望的眼神。
晴空真人眼眸漸垂,雙拳緊握,下令道:“天山弟子墨白蔑視門規,今犯下欺師滅祖之罪,今日,本真人要清理門戶,剝其仙骨,将其逐出師門,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全場沸騰!
再怎樣也不必淪落到剝仙骨的地步啊!
天山所有弟子跪地求饒,晴空真人不為所動,眼見執法弟子已越加逼近,小包子急紅了眼眶,怎麽辦怎麽辦?對!去找真人,真人一定有辦法的!
小包子前腳剛邁出去就和信使撞了個正着,顧不得其他,信使高聲吶喊,“禀報山主,西海龍宮來信!”
晴空真人冷漠擡首,“西海龍王有何賜教?”
“不……不是西海龍王,是西海月神舒寧大人。那位大人說……說……”信使吞吞吐吐半響,之後才閉上雙眼豁出去道:“那位大人的原話是,晴空你個老女人,敢動我們大白一下,我讓你天山永無黑夜!”
此言一出,全場鴉雀無聲。跪在地上的天山弟子甚至不敢擡頭去看老祖那恐怖至極的眼神!
然而,這還沒完!
“禀報山主,神界星宮來信!”
晴空真人低垂眼眸,叫人看不清神情,“哦,星宮又有何賜教?”
“是七十二星君之首長安星君來信,星君說望您三思而後行。”
晴空真人冷笑:“本真人要如何處事,還需他一介後輩來指手畫腳?!”
信使抱拳退後,冷汗淋漓。
“禀報山主,神界神宮來信!”
晴空真人的表情已經可以用烏雲密布來形容,天山三千弟子連大氣都不敢多喘一聲。
“元清神君來信說,改日會請帝君來天山喝茶賞花。”
信使兢兢戰戰,滿殿人都對這條莫名其妙的口信雲裏霧裏,唯有墨白一人但笑不語。
晴空真人怒火沖天,竟是一掌劈碎了上好的樟木桌,“請帝君來此喝茶?拿元昊威脅我是嗎!”
“禀報……”
這一次,信使的話還未說出口就被晴空真人打斷,“這次又是哪位大能傳信?墨白你真是好得很吶!”
信使提心吊膽地搖頭,“不、不是哪位大能,是仙界上仙顧千城。也不是傳信,他現在人已在天山腳下,放話說……說……”
“你啞巴了嗎!”
“他放話說,真人您若是敢剝墨白仙骨,他便滅您天山滿門!”
“放肆!”
晴空真人怒不可遏,衆天山弟子看向墨白的眼神已可用驚悚來形容!誰能想到一個個小小天山弟子,竟能牽扯出這麽多的六界大能!
執法弟子問:“師祖……現在該如何?繼續行刑?”
晴空怒目而視:“你是想要本真人冒着被月神奪去天山皎月,被星君奪去天山星空,被帝君元昊問罪,被宵小之輩威脅的風險,只為剝下門下弟子的仙骨嗎?”
墨白輕輕起身,随後猛地雙膝着地跪在晴空真人面前,将頭磕的響亮,“師尊,門內事務弟子已安置妥當,大師兄遲遲未歸,二師兄生性灑脫不聞世事,小師妹年紀尚幼,心性不穩。今後無人在您身邊照料,還望您多多保重,冷暖自知。不肖弟子墨白,今日所行不端,甘願被天山逐出師門。從今往後絕不以天山弟子自居,絕不出現在門人面前!”
晴空真人這才驚覺,這麽多些年來,她之所以能落得一身輕松,安心閉關,皆是因為天山這個偌大的師門,所有的擔子都是落在墨白一人身上的!
此時此刻,這個相伴多年的弟子正神情恭敬,端端正正地在她面前三拜九叩。
“弟子墨白,叩謝師恩。”
衆弟子大驚,難以想象沒有墨白的天山該是怎樣的冷清蕭條,齊聲懇求:“望祖師開恩!”
然而還不等晴空真人回心轉意,墨白去意已決,決然轉身。
登天路上,小包子通紅着眼眶,卻遲遲不肯落下一滴眼淚,“小師叔,為何這麽多的人都為你出面求情,獨獨不見真人出面?”
墨白颔首答道:“他不敢來的。”
“啊?”
墨白狡黠一笑,自信滿滿道:“我早就知道會有這樣一天,當然會提前做好準備了。”
“可是真人他明明是真心……”
“啊,我知啊。那笨蛋,搞不好會一怒之下殺上天山呢,這可是我拿命守護的師門,至死不悔,怎能讓他胡來?”
“那他為什麽沒有來?”
墨白擡頭仰望天空,明明是這麽悲傷的時刻,待在天山這麽多年了,他現在心中所想,竟然是,終于自由了。
“他當然不敢來,我說過了,如果他敢來,我就死在他面前。”
“小塵,你快回去吧,剩下的路,我一個人走。”
小包子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只見那個落寞的背影堅定不移地踏上登天路,一步一步向着山下走去。
整座天山都回蕩着墨白堅定不移的聲音。
“不肖弟子墨白,今和天山恩斷義絕,往後絕不以天山弟子自居,絕不踏入天山一步,絕不收徒傳承衣缽,以敬師恩!”
小包子不敢置信,一步一步後退,直到他的後背仿佛撞上了一座大山,他仰頭向後看去,驚訝道:“真人?”
即使被那樣威脅,清水真人也早就在一旁看着了,無數次,他都想沖上前去将那人帶走,可是小白那樣堅定決絕的眼神,是他從未見過的。
那一瞬間,他便懂得了。
清水真人蹲下身子将手放在齊躍塵的腦袋上,眼眶通紅,“總有一天,你會遇見那個讓你心疼,讓你無奈,讓你束手無策,讓你甘願沉淪的人。你會想看他笑,想看他拼命維護你時的倔強,想和他一起共度餘生。”
離開天山時,墨白心情沉重,卻并不難過。因為,他正在一步步走向他的餘生。
去蓬萊仙島求收留時應該說什麽好呢?
清水真人,我想和你共度餘生?
還是,韶華歲月,我想和你攜手共度?
啊,會不會太赤果了點啊……好煩惱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