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這位太子的一生,實在也算得上轟轟烈烈。
他是懿和帝唯一的嫡子,懿和帝自己的血脈來得并不怎麽正統,便格外重嫡。當年的皇後深知君心,所以胎兒過大難産,整個太醫院都說保不住時,她硬是強撐着最後一口氣支開了所有人,自己拿刀親手剖了自己的肚子,就這樣,以性命和着血淚生下了這個太子。
皇後死時有多麽慘烈,太子後來便有多麽受寵,放眼大周七個皇子,也就只有皇三子景王能稍微分得一些寵愛。當然,後來的禍起蕭牆,兄弟相殘,也正是從景王這裏開始的,其後是昱王。但他們都不是太子的對手,最後,景王被亂刀砍死,昱王被亂箭射殺,下場十分悲慘。
後來,太子殺紅了眼,連連迫害兄弟,手段毒辣狠絕,毫不念骨肉親情,幾乎将皇族兄弟一并屠盡。若不是最後敗在時陌手上,大概還真能憑着他一腔的六親不認,問鼎皇位。
但這位太子雖然敗了,卻野心未死,後又蟄伏多年,整日籌算着卷土重來。說起來,果然是懿和帝最寵愛的兒子,深得其父無恥的真傳,為了拉下時陌,竟喪盡天良地通敵賣國。可惜,時陌剛登基不久就幾乎滅了北燕全族,後又重創西夏,大周兩個勁敵自身難保,再有野心也是無力南侵。
太子只好兵行險着,于嘉敔三年入宮行刺。可惜他運氣實在不怎麽好,活了大半輩子竟然都不知道自己這個六弟時陌會武功。
他原本挾持長歌做人質,挾持得好好的,妖妃在手,三萬禁軍沒有一個敢動彈,偏偏貪心不足,聽了時陌的哄騙,竟拿長歌去換時陌……結局真是毫無懸念。
雖然最終死在了時陌手上,但這位太子的戰鬥力多麽強悍也可見一斑。
此時還是懿和三十年……對太子的出局而言,實在是太早了。
如果說沒有人設計太子,長歌不信,上輩子那個第二大反派會這麽自取滅亡,在所有皇子都還活得好好的時候,成為奪嫡中打頭一個犧牲的。
但上輩子,時陌是留着太子盡情作妖的,待太子幫他将障礙都除得差不多了,他才出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如果真的是他,那麽為何今生,他要提前除去太子?
難道真的,他也同她一樣,帶着記憶重生了?
不不,她能在死後回來已屬荒誕,若是他們夫妻兩個一起重生,這運氣也是一言難盡。
“秦王如今……還在西夏嗎?”長歌忽然出聲問。
秦王,是時陌未登基前的敕封。
“是,看皇上的意思,是打算讓他在那苦寒之地自生自滅,死生不見了。”慕雲青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無情最是帝王家,長歌,你說是不是?”
長歌不置可否。
雖然都是帝王,但她經歷過,她知道是不同的。
一個殺她父兄,滅她滿門,她恨入骨血;一個愛她護她一生,明明是驚世之才,卻為了平她心中的仇恨,甘願以江山和性命贈她,叫她……愛入骨血,永生難忘。
慕雲青見她不說話,輕嘆:“長歌,你還記得,你如今掩藏真容,以這般平平無奇的假面示人是為了什麽嗎?你還記得,母親直到油盡燈枯時尚在為你謀劃的是什麽嗎?”
長歌輕點了下頭:“娘要保全我,她要我,此生不入帝王家。”
“此生不入帝王家,”慕雲青意味深長地看着她,“你需記在心上。”
長歌垂眸,輕道:“大哥,派人去查太子逼宮的隐情。”
慕雲青怎會聽不出她有意轉換話題?他本想再說什麽,卻忽地念起半月前,他與父親月下暢飲時,父親微醺時說出的一番話,便只輕輕嘆了一聲:“嗯。”
“眼下……”長歌話鋒一轉,沉吟道,“太子一死,朝中就是昱王和景王的天下了吧。”
慕雲青看着長歌重新拈起一枚黑子,輕輕摩挲,便知道她那并不是問句,淡道:“昱王是皇長子,占長;景王是除了太子以外,皇上最寵愛的皇子,占寵。如今朝中已迅速分作兩派勢力,紛紛巴結這兩位親王。”
“好,既然太子不能為我所用了,那就只好辛苦這兩位殿下了。”長歌彎唇一笑,這便“啪”的一聲,将手中黑子落下。
慕雲青看在眼裏,若有所思地瞧着長歌一眼:“你當日點頭答應啓程回京,我還以為你已經放棄了。”
長歌看着慕雲青,定定道:“我只是被父親說服了,願意成全他的家國大義,為國為民。但我永遠不會放棄保護父親,保護哥哥,保護慕家。縱使力量微薄,凡我所有,即使竭盡,也在所不惜。”
慕雲青一震,怔然看着長歌,一時竟不知她眼中那股子不顧一切的決絕是從哪裏來的。
這時慕雲岚回來了,隔着門,老遠就聽他命令道:“區區一個大理寺卿之女就敢對我妹妹如此無禮,反了天了……去把她舌頭給我割下來。”
長歌聞聲,向夭夭遞去一個眼神,後者立刻出去,将慕雲岚帶了進來。
慕雲岚進門,對慕雲青恭恭敬敬叫了聲:“大哥。”
慕雲青坐着未動,淡淡瞧了他一眼:“別以為你那麽說我就能饒了你。”
他怎會不知,這個弟弟心眼兒多,方才那句話有六成是說給自己聽的。
慕雲岚一笑,倒是不以為意,随意走到長歌身邊坐下。
時隔多年,長歌還能再見到兩位哥哥圍在自己身邊,兩人都還是最好的模樣,少年熱血,意氣風發,不禁眼眶發熱。連忙低頭啜了口茶,掩蓋過去。
這時驿丞夫人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問:“聽說郡主大病初愈,不知可有什麽忌口?”
慕雲岚聞聲,起身就要出去親自交代,長歌卻道:“請夫人進來。”
如果說過了一輩子,長歌已經記不太清京中貴女都是些什麽模樣了,那麽即使過去這麽多年,她依舊還記得這位驿丞夫人。
正是當年這位驿丞夫人的一道菜,一番話,讓她一直記得歸來郡是怎樣的貧困凄慘,讓她一直記得在登上權力巅峰時,扶持歸來郡一方百姓。
此時,對着兩鬓幾乎全白的驿丞夫人,長歌忍不住溫言道:“我倒是沒什麽忌口的,只是我大哥茹素,你需多備幾個素菜,二哥愛喝女兒紅,你這裏若是有好的,便給他上一壇。”
驿丞夫人一一記下,但見到長歌兄妹,就忍不住念及自己膝下孤寂,有感而發嘆道:“郡主兄妹友愛,真是令人羨慕。想來國公大人見兒女皆是俠義心腸,又這般貼心良善,必定安慰。”
這話其實是有些僭越的,長歌只見慕雲岚皺了皺眉,不動聲色笑道:“再有,聽說歸來郡盛産野生山菌……”
驿丞夫人連忙笑道,如數家珍:“有的有的,咱們這裏最鮮美的一味菌叫歸來菌,這個管夠。”
長歌點點頭:“只是我聽說,菌菇這種東西,有的有毒,有的無毒,有的本來無毒,放在一起就有了毒。夫人,可要格外認仔細才好。”
驿丞夫人爽朗笑道:“郡主放心,妾身在歸來郡這地方活了五十多年,自不會認錯。再說這個歸來菌啊既鮮美,又平和,即使是真的一時失誤了,将它與另一味山菌同煮,也定不會要人性命,至多不過使人昏睡一夜,不省人事。于身體卻是無害,即使是醒來也不會發覺任何異常。”
“是哪一味呢?”長歌笑吟吟地問。
驿丞夫人臉上笑容一滞。她雖是在這個小地方,但人來人往,也是見慣了人事的。若說一開始這位郡主的意思她還沒明白過來,那麽此刻,她細問那一味會致人不省人事的山菌,她就是再蠢也懂得了言下之意。
驿丞夫人斂了笑,道:“郡主,其實知道這種菌吧?”
長歌泰然地點了下頭:“嗯,知道。很多年以前,有人向我獻殷勤,特意派人來歸來郡采山菌,底下的人不察,誤将別的菌當做歸來菌,混在一起送到了我那裏。被那個人發現,大發雷霆……”
長歌憶及往事,眼中不覺流露出眷戀的笑意。
她想起了當年時陌如臨大敵時的樣子,即使知道底下的人是無心,仍舊将所有經手之人每人杖責了五十。
但經手的人何其多啊……于是,一時之間,宮內宮外,哀聲一片。
她笑罵他:“昏君,不知者不罪知不知道?”
他淡淡看了她一眼:“不知者怎能無罪?若是果真讓你誤食,傷了你,千刀萬剮都不能解我心頭之恨。”
她笑着去抱他的腰,蹭着他安撫道:“他們怎能傷到我?這個菌哪一回不得由你親自檢查過,點了頭,才能送到小廚房?”
他環住她的腰肢,輕聲道:“長歌,并非是我小題大做,只是經那些詩詞歌賦一傳,如今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愛吃這個菌了。從來一國之君都不敢讓別人知道自己的喜好,你是我放在心上的人,如今你的喜好被別人知道了,你倒是心大,不曉得害怕,但我卻會害怕,你懂嗎?”
那時候,她整顆心都因為他這句話而失了節律,面上卻還是很沒良心地搖了搖頭,眨着眼睛問他:“害怕什麽啊?”
男人垂眸,無奈又略顯疲憊地看着她,良久,終于認命地将她的腦袋按在自己胸前,嘆道:“算了,我等得起,我總能等到你将一顆真心交給我那一日。那一日,你就能懂得我在害怕什麽了。”
其實她一直懂得的,只是她真的沒有辦法将自己的心交給他。如果她真的将心交給他了,那麽那些死去的人,她的父兄,又該怎麽辦呢?誰又還能替他們讨回公道呢?
後來,她終于是将心交給他了,可是那一日,她也死了。
她一面将心交給他,一面又選擇扔下他,離他而去。
她真的,很對不起他。
好在這一生,他也可以重頭來過,再也不必被她禍害了。
“郡主想用在誰人身上?”驿丞夫人領會到了長歌的意思,也不拐彎抹角,直言道,“郡主方才對我家老爺有救命之恩,這等小事,妾身願意效勞。”
長歌微微一笑:“夫人覺得呢?難道今日還有旁人惹了我不快不成?只是她手下家丁衆多,怕是要辛苦夫人多準備一些了。”
驿丞夫人領會,這便颔首退下。
慕雲岚亦是個玲珑心思,見微知著,這便問道:“你想劫那幾只箱子?”
長歌手指輕輕撫着手中茶杯,笑道:“我原以為,要攪動京中那一池渾水,趁機找些人出來分去父親和哥哥鋒芒,尚需等我回京,還擔心時間來不及。沒想太子倒得早,這個朱姑娘到得更是巧,就這樣解了我的燃眉之急。那,就從她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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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機的我……不要雞血的嗎╮(╯▽╰)╭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