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二日,天邊方露出魚肚白,只聽得驿站年久老舊的樓梯發出一連串耳熟的咿呀聲,不久,朱家的馬車隊伍便趕早離開了驿站。

二樓窗前,慕家兄弟兩人臨風而立,一芝蘭玉樹,一器宇軒昂,居高臨下看着泥地裏深深的車轱辘印跡。

“大哥,你說朱家人什麽時候才能發現,他們箱子裏的黃金已經全被咱們換成了石頭?”

“朱秀為了掩人耳目,以女眷省親回京為名目,運送大量黃金入京。這麽大一筆錢,怕是那位朱小姐沒有膽子半途打開。就等他們入京後,朱秀親自打開箱子,再給他個驚喜吧。”慕雲青淡道,“只是區區一個新上任的大理寺卿,一出手就是六箱黃金,整整兩萬兩,想想這些錢最終是從哪裏搜刮來的,真是令人切齒。”

慕雲岚笑道:“大哥不必義憤,若是一切都按着妹妹的計劃走下去,最終也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說曹操曹操到,門外傳來動靜。兄弟二人都是修為高深之人,慕雲青看了慕雲岚一眼,後者便轉身去開門。

長歌人還沒走到,房門就開了,慕雲岚站在門口看着她:“昨夜睡得遲,今晨怎不再多睡一會兒?”

長歌一面進門,一面道:“他們搬東西下樓的動靜那麽大,既已被吵醒,就順便過來看一看。”

長歌走到窗前,瞧着底下深深的車轱辘印跡,偏頭瞧着慕雲青,笑道:“哥哥如今明白我為何要讓驿丞夫婦知曉了?”

昨夜,慕雲青原本還遲疑,怕不相幹的人涉入會走露了風聲。

長歌卻告訴他:“歸來郡夜間最是多雨,又全是泥地,一走就會留下痕跡。兩萬兩黃金太重,運去哪裏都是一找就能找到,不若,就留在驿站。”

但若是留在驿站,在這個刮個風就能吹得呼啦啦響的地方,又要怎麽藏下兩萬兩黃金?

好在本朝驿站多有密道,此時便可以藏入密道,但密道一向只有本地驿丞一人知曉。

所以,不若以誠相待。

長歌對驿丞夫婦直言了她下一步棋會如何走,驿丞夫婦聽罷,淚流滿面,當下跪地,感恩不盡。

但此時,慕雲岚仍有隐憂:“到底是兩萬兩黃金,這驿丞夫婦畢竟是凡人,妹妹就這麽相信,他們不會動心?”

慕雲青同時看向長歌。

長歌笑道:“父親不也是凡人嗎?可父親不仍是為了守護一方百姓,豁出自身安危榮辱?兩位哥哥不也是凡人嗎?但兩位哥哥上了戰場,為守衛山河,不也同樣豁出了命去?相比而言,驿丞夫婦面臨的僅僅是這些身外之物,真的算是很簡單了。”

當然,這些不過是打趣之言,真正的原因其實是:“而且據我所知,驿丞大人早年也是戰場上抛頭顱灑熱血的鐵血男兒,後來傷了腿,這才返老歸鄉。因為歸來郡窮困,惡匪橫行,朝廷卻不予理會,他帶着三個兒子在縣衙組織剿匪,身先士卒,最後,他的三個兒子全都犧牲了。這麽多年也只剩兩位老人膝下孤冷,相依為命。”

這是上輩子,驿丞夫人告訴她的。她就是因為記住了驿丞一家的忠義,所以才記住了歸來郡。

她道:“這樣的一家人,我相信,若是有讓歸來郡富裕的機會擺在他們面前,他們只會虔誠感念,不敢妄動非分之想。”

長歌既這樣說了,慕雲青慕雲岚兄弟兩人便再無二話。

此時,天光已徹底明亮,兄妹三人一起用了早膳。飯後,慕雲青又堅持讓軍醫替長歌切了脈,待軍醫斷定長歌已無大礙,勉強開了藥方以示安慰,慕雲青這才上馬回程。

長歌站在馬下,見此時的慕雲青正是神姿英發,心中不禁欣慰:“大哥,很快就會有人打馬趕來替父親背鍋,你此時回去便告訴父親,讓他不必再将我那時的話放在心上,随心所欲,盡展壯志即可。”

慕雲青坐在馬上,對長歌叮囑了幾句,又看向慕雲岚:“好生照顧長歌,再敢有疏忽,軍法處置!”

慕雲岚:“……”

當着長歌的兩名侍女,他不要面子的嗎?

慕雲青交代完,這便帶着軍醫,兩人兩馬,快馬而去。

慕雲岚和長歌也沒在歸來郡多做停留,略作收拾便也啓程離開。只是他們走得緩慢,不若朱家馬車快馬兼程,半月便到了京城。彼時,兄妹兩人還在半道上。

慕雲岚收了飛鴿傳書,去找長歌時,長歌正在案前,提筆寫着什麽。她字跡娟秀精致,瞧着令人心曠神怡。

長歌擡眼看了看慕雲岚臉上的神色,笑道:“可是朱秀參兩位哥哥了?”

謀劃盡如人意,慕雲岚心情暢快,自己找了位置坐下,便繪聲繪色描繪起京中情形:“正如你所料,朱秀一發現整整六箱黃金全成了石頭,氣得當場吐出一口血。好在他是個身強體健的,只是吐了口血而已,擦擦嘴角又可以堅強勇敢地爬上馬車去找昱王。”

長歌此時已經寫就,緩緩放下筆,笑道:“朱家人沿途所遇,最有本事換他黃金的,便是兩位哥哥。奪人錢財,殺人父母,不管有沒有十足證據,他都必定要與咱們家不共戴天。但他既不能直接向皇上告狀說自己丢了兩萬兩黃金,地位又與父親相去甚遠,可說全無對抗之力,便也只能慫恿昱王,借昱王之手打壓。”

長歌說着,又搖了搖頭:“可惜昱王是個城府深的,又有太傅段廷在他身後替他出謀劃策,他們必定明白,他們如今唯一說得出口的把柄,不過是兩位哥哥的擅離軍營。但這個把柄,又實在不足以從根本上撼動父親,若是聽憑皇上處置,至多也不過是将父親召回革職。但如此一來,于他昱王不過是平白與父親結仇,而無絲毫實實在在的好處。倒不如……趁機游說皇上,安排自己的人南下奪父親帥印。父兄骁勇,所向披靡,此行南下剿匪,軍功可是不小。一旦他昱王的人掌了帥印,那麽這份軍功可就能全算在昱王的頭上了。”

慕雲岚冷笑道:“我與父兄南下一月,既不能對百姓死活置之不理,又處處謹慎,不敢立下太多功勞以致招來忌憚,可謂步履維艱,處處艱難,極為心累。沒想到這燙手的功勞,被你随手一計扔給了昱王不說,昱王竟還迫不及待趕來搶。”

長歌低頭一笑:“昱王要與景王奪東宮之位,如今正是搶功勞、争人心的緊要關頭,自是不同。所以說啊,甲之砒.霜,乙之蜜糖。只要找對了人,沒有甩不掉的鍋。”

慕雲岚會心一笑,又問:“那妹妹不如再猜一猜,昱王他派了何人下來?”

長歌手指輕叩桌面,沉吟道:“如今,景王那邊有秦時月抗戰北燕,連連告捷,昱王看得正是眼紅,必定會派一個足以抗衡秦時月的将領。縱觀他手下,最合适的人選,就是長興侯蔡興了。”

“沒錯,正是蔡興。”

長歌滿意地點點頭:“時機到了。二哥,派人去歸來郡告訴驿丞,金子可以以昱王的名義送去歸來郡縣衙了。”

說着,又将剛剛寫就的一紙文書交給慕雲岚。

“這是什麽?”

長歌神秘一笑:“歸來郡複興大計。”

慕雲岚挑眉,一目十行看下來,眼中掠過驚豔之色:“想不到我的妹妹不僅算無遺漏,決勝千裏,竟連這些細枝末節的修橋鋪路之事也能觀察入微。怕是工部尚書見了你,都要自愧弗如。”

……哪裏哪裏,這就是上輩子工部尚書在歸來郡巡查以後,呈給時陌的折子,裏面詳細記錄了要如何着手複興歸來郡。

此時不得已盜用了別人的勞動成果,長歌實在臉熱汗顏,連忙轉移話題道:“二哥,找一個信得過的人,用不起眼的筆跡将它謄抄一份,和那兩萬兩黃金一起送到歸來郡。”

她又別有深意叮囑道:“記得,這些都是昱王對歸來郡百姓盡的一點綿薄心意。”

慕雲岚笑看着她,兄妹兩人一時心照不宣。

又過了五日,慕雲岚收到飛鴿傳書,底下人上報,兩萬兩黃金和歸來郡複興大計已經悉數以昱王的名義送到了歸來郡縣衙,歸來郡郡守感激不盡,一連三日不斷向帝都上呈折子,代表歸來郡千千萬萬百姓,感念昱王恩澤。

長歌手中捏着飛鴿傳書,偏着頭,笑問慕雲岚:“二哥,你說皇上看到歸來郡守的折子,心中當是何種滋味啊?”

慕雲岚唇角微勾,眼底卻掠過冷意:“咱們這位皇上,一向最忌別人搶他澤被社稷之名。此時剛剛出了東宮太子謀反一事,就冒出個這麽厲害的皇長子,這麽有勇有謀。武有蔡興南下剿匪,所向披靡;文有段廷獻策,攪弄風雲;現在竟還多了朱秀這麽個錢袋子,有事兒沒事兒給他發現個窮困的歸來郡,一出手就是兩萬兩黃金,赈濟江山,贏得天下贊譽,百姓歸心……這是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啊?他坐得住才怪!”

長歌點點頭:“不僅皇上坐不住,咱們那位景王怕是同樣也要坐不住了。想景王他好容易才用一個秦時月搶贏了昱王,得以頂替父親,在北燕立下汗馬功勞,一回頭卻發現昱王在京城竟也能混得個風生水起,怕是這幾日也要拍馬緊追直上了。”

“咱們這位皇上啊,就是日子過得太好了,有父親和将士們替他守衛山河,浴血沙場,讓他過得太舒服安逸了,他才有空忌憚這個忌憚那個,猜疑那個猜疑這個。原本太子逼宮,他親手殺了自己寵愛半生的兒子,朝中那池水便算是渾了一半。如今,我還要讓二王相争,将京城這趟水徹底給他攪渾。”長歌身子放松,靠在榻上,涼薄道,“只有他一個頭兩個大了,父親才能無後顧之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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