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尋芳樓今日來了一位奇怪的客人。
這位客人穿着雖然很是普通,但仍掩蓋不住周身的貴氣,況且他長得是細皮嫩肉唇紅齒白,眉眼标致動人。單看面相,這人一定不是苦寒的北境西涼城能養出來的。
這位客人出手極為大方,上來就甩了一踏銀票點名要這尋芳樓裏最漂亮的姑娘。
老鸨喜笑顏開的接過那一踏銀票,悄悄低頭瞅了一眼上面的數字,眼角的紋路又笑多了幾條,急忙把那一踏銀票塞在衣服裏,命人把這位貴客朝紅燭姑娘房裏引。
西涼城裏民風粗鄙剽悍,生活在這裏的糙漢們哪裏見過這般細皮嫩肉的長得比尋芳樓花魁還标致的小公子,一個個的對着正朝樓上走的蕭昱瞎起哄,更有甚者竟然還趁蕭昱走過他旁邊的時候去摸蕭昱的屁股。
蕭昱哪裏見過這場面,他本一人來這尋芳樓心裏就有些緊張,見此情景心中更是懼怕。
他心中懼怕,面上确實絲毫不顯,脊背挺的僵直,嘴角抿成一道直線,大闊步的向前走,端足了架子,一點也不理會那些瞎起哄的人。
老鸨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今天這位長的格外标致出手大方的小公子定是非富即貴的大貴人,而且多半還是未經過人事來圖新鮮的。
一般像這種貴公子是最不能得罪也是得罪不起的。老鸨急忙走上前拍下那只準備摸向蕭昱屁股的那只手,偏頭吩咐龜公将這人趕出去,生怕現在一個不留神就會給自己惹來禍事。
蕭昱不知道自己差點被人非禮,他加快了步子走上了樓梯,被人領到了一處房門前。
老鸨在旁邊笑的谄媚,掐着嗓子矯揉做作的對蕭昱說道:“小公子,這紅燭可是尋芳樓裏長相最标致的姑娘了。您要是不滿意就直接告訴我,我把樓裏的姑娘們都叫過來,随你挑選。”
蕭昱心中緊張,又被這周圍劣質的胭脂水粉味熏得頭疼,他沒聽清這老鸨的嘴一張一合的說些什麽,只沖她擺了擺手,老鸨立馬識相的走人,臨走時還沒忘記給蕭昱抛了一個媚眼。
蕭昱被這個媚眼抛的心裏直犯惡心,他心裏隐隐有些後悔,覺得這青樓和他想象中的有些出入,實在是太過風塵了一些。
蕭昱站在紅燭姑娘門前有些舉棋不定,他不知道是要推門進去,還是轉身就走離開這裏回将軍府,蕭昱猶豫了一瞬,心裏想,罷了罷了,來都來了,就這麽回去感覺有些不太好。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房間裝飾的也很是輕浮風塵,紅紗羅帳,牆壁上的壁畫畫的是男女糾纏在一起的身體,燭火昏暗,坐在凳子上的女子緩緩回頭,沖蕭昱笑了笑,輕聲喚道:“公子。”
蕭昱咬了咬下唇,他現在是真的後悔了,可後悔也已經遲了。蕭昱硬着頭皮走了過去,坐在紅燭對面,也不知此時應該開口說些什麽,只好盯着桌上的茶杯看。
房間的隔音不太好,有隐隐的淫靡之聲隔着門板傳了進來,蕭昱的臉皮漲的通紅。
紅燭看着蕭昱紅彤彤的臉龐,突然間她笑了一下,偏頭問道:“公子是第一次來?”
蕭昱不好說是,也不好說不是,只能以沉默以對。紅燭也沒在這個問題上多糾纏,她也看出了這位公子今日不像是來尋歡作樂的,她問道:“公子可要聽曲兒?”
蕭昱順勢問道:“你會唱什麽曲兒?”
紅燭起身取了琵琶,道:“會一點江南小曲兒,公子不嫌棄奴唱的不好就可以了。”
蕭昱聽到這裏來了幾分興趣,問道:“咦?你會唱江南小曲兒,你是江南人嗎?那怎麽會流落在這裏?”
紅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立馬恢複正常,道:“家道中落,被發賣到此的。”
見她神色暗淡,蕭昱也自覺說錯了話,兩人沉默了一瞬,紅燭便彈起琵琶為蕭昱唱起江南小曲兒來。
曲調輕柔婉轉,又透露着化不開的愁思悲苦,蕭昱一時聽的入了迷,直至紅燭一曲都畢了還停留在歌中的悲傷中沒能緩過來。
蕭昱不知該開口說些什麽,倒是紅燭開口問道:“公子還要在聽嗎?”
蕭昱搖了搖頭,問:“你就沒想着要從這裏出去嗎?”
紅燭苦笑道:“要出去談何容易,公子莫要說笑了。”
蕭昱不知是被紅燭唱的小曲兒亦或是被她話裏苦澀所打動,他突然開口道:“我贖你出去吧!”
紅燭聞言愣了一下,旋即臉上露出一種古怪而又嘲諷的笑容:“贖我出去?”
蕭昱不覺有他,反問道:“你難道不想出去嗎?”
紅燭笑道:“公子真是心地善良,這世間比我可憐之人多了去了,公子難道個個都要救嗎?”
蕭昱認真思索一陣,回答道:“世間可憐之人是多,我若沒見到,那自然是管不着,可我若碰到了,當然是能救便救的。”
紅燭定定的看着蕭昱,突然嘴角揚起一抹笑,不似蕭昱剛進門時她露出的媚笑,也不夾雜任何其他的情緒,只是單純的笑。
蕭昱不解的看她,問:“你笑什麽?我說的可有什麽不對?”
紅燭搖搖頭,道:“公子真是……”
她找不出合适的詞語來形容蕭昱,也該是被人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帶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善良。紅燭的語氣低了下去,語氣中帶着對自己的嘲諷,她淡淡道:“曾經也有一個人說會回來救我出去,最後還不是一走之後杳無音訊。”
蕭昱問道:“這是怎麽回事兒?”
紅燭道:“只是旁人的當時的随口一說,而我卻當做是他的真心話。這世上,現在還能有幾分真心呢,都是逢場作戲罷了。”
蕭昱大概懂得了,他不知該說什麽話來安慰紅燭。蕭昱現在也在想,裴青對他到底是怎麽回事,他若真是斷袖,可斷袖也總得有個感情培養的過程的吧。
裴青對他态度轉變的太突然,明明第一次見面還震驚于他的男兒身份,緊接着就能毫無顧忌給他上藥,他的溫柔體貼來的太突然,讓蕭昱無所适從,只覺得奇怪。
裴青對他,是不是也在逢場作戲?
蕭昱不知道,他也弄不清楚自己如今對裴青是個什麽想法,不過對裴青,他總歸不是讨厭的。
兩人在相對而坐,周圍傳來的淫聲穢語都沒能打破兩人之間的這種低沉氛圍,蕭昱在一瞬間似乎能感同身受到從紅燭身上傳來的切實的悲傷。毫無任何理由,他是真心想救紅燭出去。
過了一會兒,紅燭打破沉默道:“奴還是給您唱曲兒吧。公子想聽什麽?”
蕭昱心不在焉的只讓紅燭随意唱,紅燭便撿了一首曲子唱給蕭昱聽,還沒唱完,突然就聽到外邊一陣嘈雜,還能隐隐聽見老鸨在大聲的喊叫着什麽。
沒等蕭昱開口詢問出了什麽事,就有人來門口禀告說是鎮遠将軍今日不知怎麽的突然帶兵圍了這裏,只說是要來找人。
紅燭心裏覺得奇怪,鎮遠将軍可從來沒有來過尋芳樓,怎麽今天就帶兵過來找人呢?她還沒再問鎮遠将軍要找的是什麽人,坐在一旁的蕭昱驟然變色,急忙起身就要朝出走。
紅燭疑惑道:“公子?”
蕭昱剛往出走了兩步又折了回來,低着頭嘴裏喃喃道:“不行不行,這樣出去肯定迎面碰到被抓住的。”
紅燭不解,又喚了聲:“公子?”
蕭昱這才聽到,他擡起頭,臉上是掩蓋不住的驚慌。紅燭輕聲問道:“鎮遠将軍尋的人,就是公子吧。”
蕭昱搖搖頭又點點頭道:“裴……鎮遠将軍他是我……是我哥哥,要是被他發現我來這裏就完了!你這兒有什麽地方可以讓我躲一下的嗎?”蕭昱走到窗前準備推窗,問道:“從這兒能出去嗎?”
紅燭搖搖頭:“窗戶後面被封死了,出不去的。”
蕭昱急道:“那哪還能出去啊?!要不我藏在衣櫃裏?或者是床底下?!”
嘈雜的喧鬧吵嚷聲越來越近,裴青好像是一間屋子一間屋子的搜過去,男人的咒罵和女人的尖叫聲還有翻箱倒櫃的聲音透過房門清清楚楚的傳到蕭昱耳朵裏。
裴青是來找人嗎!他一定是來砸場子的吧!
躲衣櫃和藏床底定是行不通了,蕭昱想不出什麽別的辦法,急得滿房間亂轉。
雖然他來之前信誓旦旦的對流雲說就算被抓到了又能怎樣,他裴青還能殺了他嗎?可要是真被裴青抓到了,蕭昱不敢想象這後果。他現在心裏既慌又懼,之前的那些豪言壯語早就不知道忘在了那個犄角旮旯裏了。
裴青不是今天去軍營不回來的嗎?!流雲不是說要幫他托住裴青的嗎?!怎麽裴青就突然找到這裏來了!!!
正當蕭昱無計可施的時候,他的眼神突然就瞄到了紅燭所穿的裙子上去。
躲是躲不過了,騙總能騙過去吧。
蕭昱開口問道:“紅燭姑娘你的衣服……能借我一件嗎?”
紅燭楞了一下,似是沒聽懂蕭昱在說什麽:“公子……你說?”
蕭昱心裏焦急,生怕下一刻裴青就會破門而入把他逮個正着,道:“衣服,你有多餘的衣服借我穿嗎!”
紅燭聽懂了蕭昱的意思,急忙走到衣櫃旁拉出一件衣服遞給蕭昱:“這衣服公子可能穿不上……”
蕭昱道:“沒關系,能糊弄過去就成,你快過來給我弄弄頭發。”
蕭昱手忙腳亂的扯開自己的衣服,換上紅燭拿給他的那件,他穿的匆忙,胡亂的系上帶子,露出了半個白嫩的肩膀,頭發被拆了下來,淩亂的散在腦後。紅燭甚至還蘸了一點豔紅的口脂抹在蕭昱的嘴唇上。
他們還沒完全弄好,門就突然被人從外面踹開,蕭昱聽到聲音身子一抖,急忙低下頭躲在紅燭身後。
裴青帶着凜然怒氣立在門口,紅燭沖裴青不自然的笑了笑,問道:“大人,您這是?”
裴青只說了兩個字:“出去。”
紅燭應了句“是”。
蕭昱縮着身子,跟在紅燭身後慢慢的朝門口挪,剛走過裴青身旁,沒等蕭昱松下一口氣,他的手腕突然被人握住。
蕭昱倉皇回頭,正好對上裴青鐵青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