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暗中,應楠伸手打開床頭的開關,日光燈閃爍幾下,發出刺眼的白光,她習慣性的撐起上半身,低垂着頭,故意讓散落的頭發遮住一些燈光,等眼睛适應一些了還是半睜半閉的眯縫着眼睛尋找身邊的衣服,等迷迷糊糊穿好衣服人也差不多精神了。

洗漱完畢她蹑手蹑腳走下樓梯,這是一棟兩層的小樓,隔音效果不太好,她早起總是動作很輕,走到樓下飯廳,桌上是前一夜已經準備好的面包和牛奶,她坐定,大口大口吃起來,邊吃還不忘确認下手表上的時間。

她跟媽媽說喜歡吃面包,其實是不想媽媽大冬天的抹黑起早為她準備早餐,不過面包味道确實也還好,包裝袋上印着“菠蘿面包”幾個字,其實并沒有菠蘿的味道,那個年代北方的菜場連個菠蘿的影子都看不到,面包也只是表皮顏色紋路做的像菠蘿皮而已,上面撒了層椰蓉什麽的,有些甜,嚼起來的觸感像是吃紙片,雖然她沒有吃過紙,不過她想應該差不多是這個感覺吧。

周圍靜悄悄的,閉眼凝神,好像能聽到外面有種混沌的轟轟的悶響,像是大地沉睡的聲音,宏大而低沉,面包吃到一半,她扒拉了一下塑料包裝袋,悉悉索索的,聲音格外刺耳。

她起身走到窗前,輕輕掀開窗簾一角,窗玻璃邊緣已經結了漂亮的冰窗花,冷冷的白,從中間向邊緣,由密變薄四散開來,透過窗玻璃向外望去,白茫茫一片,地上、屋頂積了厚厚的雪,光禿禿的樹枝也有了別樣的顏色,她啃完面包,抓起書包輕輕帶上院門。

北方的冬天,天亮的總是特別遲,幾乎是夜幕之下,落了一夜的雪,厚厚的覆蓋在還未蘇醒的上學路上,與幽暗的路燈淡淡映射,她踩着新雪,深一腳潛一腳的走着,冰冷的風灌進脖子裏,她下意識地将圍巾往後拉了拉,縮縮脖子,把下巴藏進圍巾裏。

幹淨松軟的雪地上,一串清晰的腳印,踩進去,比自己的腳大好多,一步、兩步、三步,她沿着那串腳印邁起大步,頭低得更低了,連同嘴巴一起埋進了圍巾裏,呼出的熱氣透過圍巾又反撲到臉上,熱乎乎的。

她小心翼翼,将自己的“小腳”隐沒在大腳印裏,潛意識裏不想讓雪地再多留一道痕跡,想假裝自己不曾走過。

她這樣走着,突然有點懵,只覺猛地撞到了一個軟乎乎又有點硌的冰涼涼的東西上,眼前是一雙大鞋,白色的,很白很幹淨,但不及雪地白,還有一截熟悉的藍色校服褲子。

“對不起!”她意識到撞到了人,連忙道歉,然後才慌忙擡起頭,路燈昏暗閃爍,一個高大的身影,非常遲緩的轉過身,他的身高剛好擋住了身後的路燈,逆着光,看不清楚樣子,模糊的臉上一雙大眼睛詫異的看着她。黑影沒說話,停了幾秒才轉身繼續走路。

應楠倒吸了一口涼氣,等那人走出好一會兒才提腳朝前方走去。那人走的很慢,她不敢超過去,只得靜靜地跟在後面保持着距離,從露出的一截褲子和走的方向看是同一個學校的學生,快到學校時,學生逐漸多起來,他也小時在人群中。

操場上已經到校的學生早就打起了雪仗,應楠一進校門就被不知道哪裏飛來的雪球砸了個正着,力道不小,剛好落在她頭發上,涼涼的,但并不覺得疼。她捧起一把雪捏了捏,又蹲下來在地上滾了兩下,看着足夠打了才起身看看四周,似乎沒有熟悉的同學,剛剛也不知道是誰砸的,她一時不知道應該把雪球往哪兒扔,于是就攥着雪球上了樓,她一邊爬樓梯一邊用另一只手拍打身上的雪,上到走廊她才把捏緊的雪球堆在鐵欄杆上,然後解開頭發重新撫順了才又紮起來,等都弄停當了,她轉身走進4班教室。

“鄒應楠,你知道這次模拟考你考了多少分嗎?啊?”物理老師那雙因高度近視而特別突出的眼睛生氣而又無奈地盯着應楠。這是高二最後一個學期的期中考,不用說,肯定是成績不夠老師“滿意”。

應楠學習成績算中偏上,中考分數在全年級552名學生中排63名,高中以來,在父母的的“威逼利誘”下,成績直線上升,最好的時候是年級20名,家長和老師眼睛立馬放了光,齊刷刷地将視線射在她身上,一致認為她上升的空間很大。臨近高三,從這次模拟考成績來看,她的學習成績還是有些飄忽不定,物理老師明顯有些焦慮,那雙深深嵌着粉筆灰的手揮舞着試卷,應楠出神的看着老師衣服下擺脫出來的線頭,想起老師衣服腋下那個洞,上課擡手寫黑板時,一定會吸引全班所有人的目光,那個洞可不小,難道老師從來沒發現嗎。

“鄒應楠!”老師看她沒有反應,厲聲呵了一句,“發什麽呆?”

“啊,沒有,老師。”她回過神,心虛的小聲否認。

“之前你的進步很大,但從這次成績來看,分數還是不穩定,這樣反而對高考非常不利。”老師皺了皺眉,說:“現在的小孩子腦袋裏一天天都在想些什麽?你就座在我這兒,把錯的題重新做一遍,做好了再回家。”

老師的話自然沒有學生反駁的餘地,應楠只好乖乖座在辦公桌邊做題。

她從老師辦公室出來時校園裏已經沒幾個學生了,天色也有些暗下來。校門口倒是還有幾個不着家的學生聚着閑聊,她一眼就望見其中一個男生,也許是因為個子高,在那一群人中特別顯眼一些,五官是标準的濃眉大眼,說笑間會露出右側一顆小虎牙,不突兀卻能一眼吸引人的目光,帥氣中平添了幾分可愛,似乎有些眼熟,其餘大概三四個學生,穿的都不是本校校服,他們大概還在等人,校服上衣拉鏈是拉到一半敞開的,領口後扯,一副閑散的樣子,她只認得其中有兩個是一中的校服,其餘的想不起來具體是哪所學校了。

初中時候,學校總會有那麽一群不學無術的學生,放學後的校門口三五成群等人、閑聊、打鬧,有穿校服的,有不穿校服的,但是樣子如出一轍,都是痞痞的,學校想管也管不住,全校大會上教導主任不知道叮囑了學生多少次讓大家遠離外校學生和社會閑雜人等,要遵守學校紀律。本來這二中能考進來的學習也不會太差,普通班裏會有一些末位的學生,所以校門口這種現象倒也不是沒有,只是非常少見而已。

她定定的看了幾秒那群學生,天越來越暗了,那個高個子男生也發現了她,說話間眼神瞟向她這邊,她連忙加緊腳步離開校門口朝家的方向走去。

依舊是漆黑的早晨,上學路上的情景已與昨天大相徑庭,依舊是昏暗的路燈,可它投在路面上,斑駁而凄冷,一條被清掃出來的濕漉漉的小徑,歪歪扭扭向前延伸着,路邊的積雪堆的高高低低,這些雪堆中間或許還有些白,邊緣卻已是慘遭□□滲出了黑水,結了灰白的冰塊。

昨天學校下樓鏟雪的都是高一學生,這是學校給高年級學生的優待,這種優待不免讓人有些惆悵。昨晚她只是出去到客廳看了一小會兒的電視,媽媽也是容許過得,但是卻被回家的爸爸迎頭撞上了,立刻就兇着臉把她趕回了書房,真是不知不覺就被結結實實的推進了高考預備軍的大潮中。

前面那個……好像昨天撞見的書包?颀長的身形,有些消瘦,一身黑色的羽絨服,領子是豎起的,擋住了脖子,頭擡的很正,并沒有因為冷而像她一樣把下巴埋進衣領裏。仍舊是昨天那雙白球鞋,踩在濕漉漉的斑駁的路面上,白的格外顯眼。

包括昨天,他是從哪兒走出來的?又是什麽時候出現在這條路上的?她想不起來,他就這麽忽然的走在了前面。男生雙手始終插在羽絨服口袋裏,不緊不慢,很安靜的走着。

這條巷子,穿過四個紅綠燈走到底就是學校,她只得一路跟随着,雖然她步子小,也沒有特意加快腳步,但奇怪的是始終沒有與他拉開過距離,速度奇怪的一致。他們就這樣一步一步走着,穿過路口,邁進校門,走上樓梯,他走進1班,她穿過2班和3班,拐進了4班教室。

停了兩天雪後,天空又紛紛揚揚、斷斷續續的連下了一天雪,雪地上的腳印,被新落下的雪花層層覆蓋,淺淺的覆着新雪的腳印還有些模糊又馬上有新的腳印疊上去,等太陽漸漸升起,行人逐漸多起來時,雪花覆蓋的速度趕不上腳印疊加的速度,這時候潔白的雪地變暗變實,蘇醒的人們開始出來掃雪、鏟雪,劃出一條條不規則的長長的走道,彷佛一瞬間,純淨美麗的白色世界變成了黑白灰縱橫交錯沒有規則的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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