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天上學路上,她走路有些心不在焉,時不時回眸張望,找尋什麽,又好像在等待什麽。眼巴巴看着異常安靜的巷子,掉光了葉子的樹枝,光禿禿的,完全不為寒風所動,一棵棵凄涼的矗立在道路兩旁,了無生氣,張牙舞爪,是一種看得見的冷,她看向路的盡頭,竟有些悵然若失。
一聲清脆的車鈴聲打破了這死寂,她偏頭,少年騎着山地車從身旁經過,他微微趴着上身,從後面看好像更瘦了,他昂着頭,微風吹起他的短發,路燈微弱的光點撒上去,那烏黑上面淺淺的反射出幾道柔和的光暈,松軟光滑、随風跳躍。她直到看着山地車越變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兒隐沒在巷子盡頭,有些不一樣的認識,也有些不知丢了什麽東西的感覺,心裏有一絲興奮,馬上又變得空落落的。
課間10分鐘,她大部分時間還是安靜的待在教室裏,偶爾走出教室透透氣,就經常會在走廊看見他,他總是背靠欄杆斜倚着,天氣晴朗的時候,燦爛的陽光會模糊掉他俊俏的臉,但是她能感覺到他的笑,露着小虎牙的很明媚的笑。
放學後應楠有時候會去校圖書室找本小說或者其他什麽雜書看看,因為如果在家看的話勢必會被爸媽唠叨幾句。這天放學她又紮進圖書室,小小的圖書室,人也不多,随便找個靠窗的座位就能享受輕松安靜的時刻,遇到令人觸動的句子,擡眼咀嚼回味,眼前可以是一排排透着木香的圖書或是窗外鬧哄哄卻聽不見一絲聲響的操場。
間隙中,她擡眼,正好看見門口那個已經漸漸熟悉的身影,他低着頭,衣衫有些不整,抱着一個籃球,他似乎是猶疑了幾秒鐘,然後放下了卷起的袖子和褲管,平整了一下校服,走進圖書室。
她慌忙低下頭,卻找不到自己看到了哪一行字。等過了好像一個世紀那麽久,再擡眼時,他已經不見了,她長籲了一口氣,還沒緩過神來倒是被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小敏吓了一跳,小敏二話不說把她桌上的書一合,拿起來就拖着她往外走。
“幹嘛,吓我一跳。”她壓低聲音,怕吵到其他同學,邊問邊被小敏拖着走。
“走,跟我去看籃球。”小敏也不管她同不同意。
“籃球我也看不懂。”她不悅的嘟囔着。
“這有什麽看不懂的,扔進框裏就是了。”小敏把書本胡亂的往書架上一塞,兩個人出了圖書室。
應楠不太情願的被拉着:“你不是平常看籃球都不會找我的嘛?”
“就是因為沒找你,被人家嫌棄了,說我給他當啦啦隊沒誠意,連最好的朋友都不拉來助陣。”小敏走得很快,趕場似的。
“楊肖磊嗎?”應楠故意這樣問,最近小敏和這個男生走的很近。
“我不管,以後只要他有比賽,你和雯子都得跟我一起去加油。”小敏剛剛拉高的嗓門明顯放低了,眼睛裏閃爍着光芒,又有一絲讨好哀求的樣子。
“你跟他熟,我跟他又不熟。”應楠嘴上嘟囔着,腳上卻沒有停下來,好朋友的請求,怎麽可以拒絕,更何況小敏對楊肖磊的那點心思已經袒露無遺了,要說誰看不出來,那真的是誰眼瞎了,這樣想來,小敏會八卦張旭也許另有目的……
一到球場,她第一個看到的就是張旭,他也在,是他鶴立雞群還是自己眼睛太好使了。
好像是第一次可以肆無忌憚的把眼睛停留在他身上,或者準确的說,不只是只能目不轉睛地看着他的背影了,現在,她看着他傳球、投籃、奔跑,看着他和隊友認真交談着什麽,這是她之前不曾見到的他的樣子。
雖然天氣很冷,但是場上的運動員已經熱得紛紛脫掉了校服,他也脫了校服只穿一件T恤,露出結實的臂膀,原來他并沒有平時看起來那麽瘦,校服褲子似乎不太合身了,有點短,跑起來會露出一大截腳踝,他打起籃球的樣子是那麽的生動,與小路上或走廊裏看到的完全不一樣,如果說以前的他是個幻影,那麽現在的他突然變得真實起來,她可以對着他喊加油,感覺一下子變得好奇妙。
“楊肖磊!加油!你發什麽楞,快喊吶。”小敏用胳膊肘頂了頂應楠。
“楊肖磊!加油!楊肖磊!加油!”她扯着嗓子跟小敏、雯子一起喊起來。
似是加油聲很“震耳欲聾”,他偏頭看了一眼正在加油助威的應楠,露出了詫異的表情,但很快又繼續跑起來。
她的視線幾乎沒從他身上移開過,那一瞬自然和他四目相接,她的心跳像是忽地停住了,喊了一半的加油因為突如其來的局促感嘎然而止。
他的額頭滿是汗珠,打濕了頭發,汗水随着頭發有節奏的跳躍奔跑,而衣服上的汗漬,慢慢擴散,像一顆小石頭丢入了平靜的湖面,一圈一圈泛起漣漪,緩緩擴散開去。慢慢地應楠似乎聽不到周圍的吶喊聲了,一切都安靜下來,只有他發梢上的汗珠和T恤上的汗漬晃眼的厲害,恍然回過神來時,她手心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臉頰感到陣陣發燙,她忽然就坐立不安起來,愣愣的座了一會兒,期間她看到他在投籃回身的時候朝她的方向又看了看,她越發慌張了。怕自己的窘态被人戳穿似的,她忽然起身,說自己還有事情,也沒聽清楚身後的小敏和雯子跟她講什麽便匆匆離開了操場。
二中的教學樓,南面是條長長的走廊,而教室北面則是同樣長長的陽臺,因為班與班之間有隔斷,所以,不能算走廊而是陽臺。站在陽臺上剛好可以看到後操場,一覽無餘,從樓上望下去,左前方是籃球場,遠一點是排球場地,右邊則是田徑跑道。
放學後,籃球場是最熱鬧的地方。教學樓二樓陽臺上總有一個身影,小小的,獨自趴在欄杆上,雖看不清面部,但這是打籃球的男生們卻多了一個忠實觀衆。
她趴在陽臺欄杆上,望向操場,在籃球場上一群圍着球轉的男生中很快就找到了他的身影,他的高個子總是那麽顯眼,雖然距離有點遠,可還是一眼就能認出來。學校的教學樓,因為有南面的走廊,而且曬不到太陽,所以來北面陽臺的學生很少,操場看過來,看不清這邊樓上的人,而站在樓上,可以看見整個操場,這是個不錯的去處。
上次籃球友誼賽,小敏拉着她去籃球場,但是她中途逃脫了,第二天一到學校,小敏就劈頭蓋臉的把她數落了一通,什麽不夠朋友吧,什麽臨陣逃脫吧,在她誠懇認錯後,約定沒有比賽的時候小敏也不強扭她了,但是一旦有比賽,就必須到場加油助威,而且要從頭堅持到尾,當然重點是後半句話。
她以前也沒有刻意去關注過籃球,只有在班級集體比賽時候才跟着同學去當過啦啦隊,自己從來沒有主動去看過打球,但是既然以往都沒怎麽去,小敏不叫她的話,再成天跑去湊熱鬧又覺得不好意思,就好像你本來都不吃這個東西的,突然開始吃起來了,旁邊的人肯定會問你怎麽又喜歡吃了,如果你不想告訴他們真正的原因,你還得費盡心思編造個理由去解釋,而編造出來的理由有時候是讓人很無奈又很煩的事情,畢竟這不是出于你的本意,你也不想去無緣無故的欺騙對方。所以,陽臺成了她的一塊新的根據地,當然,另一個原因是她害怕自己那雙不受控制的眼睛根本無法從那個人身上移開,那麽近的距離,萬一再撞上他的眼睛……
場上的他,身上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氣,以小敏說的“扔進籃筐裏就好了”這個标準的話,那他真是扔了很多啊,應楠時不時嘴角上揚,有一種滿足感和安全感蕩漾在周身。
陽臺上,沒有人會注意到她是不是在看籃球。什麽時候自己有了這種小心思,更可怕的是,對他并沒有過多的了解,僅憑幾面之緣就去關注一個人,什麽時候也變得這麽淺薄了,她自問。
她以為自己很隐蔽了,她不知道的是,樓下那一群搶球的人稍微一擡眼就能看見她,雖然不一定能看清楚是什麽人,但是因為幾乎沒有人站在那個地方,而那裏,就正正對着籃球場,樹枝交錯糾纏也不能完成擋住她,某人一邊揮汗如雨一邊時不時憋憋陽臺上的人,那顆虎牙張揚的跑出來,耀武揚威的宣告自己的快樂。
天氣一天比一天冷,轉眼到了期末,進入考場應楠一眼就發現那個愛作弊的初中同學也在這裏,而且,居然剛好座在自己後面。
“嗨,嗨,鄒應楠,大家都是老同學了,待會讓我抄抄,胳膊擡高點,卷子往下拉就可以啊,先謝過。”後面男生對她擠眉弄眼,雙手合十做拜托狀,一副讨好的樣子。
“你還是自己做吧。”應楠不喜歡這些烏七八糟的事情,回絕了他。
“哎呀,幫幫忙嘛,你卷子做那麽快,稍微遲點交,不耽誤你時間。好,就這樣啊。”男生臉皮很厚,絲毫不理會她拒絕的意思。
期末考試向來都是混班考,碰上不學無術的同學,真是不堪其擾。應楠沒理他,自顧自認真做卷子,那位同學還來勁兒了,用筆戳她的後背,用腳踢她凳子,揉紙團往她桌上丢。
“啊呀!”突然身後傳來一聲慘叫,那個男生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怎麽回事?”監考老師大聲呵斥,一臉嚴肅的走過來,“不好好考試,幹什麽呢?”
“老師,他踹我凳子。”男生扶着屁股爬起來,回視,怒目圓瞪,全體考生也好奇的看向這邊。
“啊,對不起,老師,我是不小心的。”張旭一臉無辜的站起來。
“你什麽不小心?老師,他就是故意的。”男生向監考老師叫屈。
“我又不認識你,我幹嘛故意?老師,我座累了想伸個腿,腿太長,就不小心勾到他凳子了。”說着,他挺了挺腰,好像要給人展示他的大長腿一樣,不過也确實高出老師一個頭。
“不要吵了,都安靜點兒,坐下考試!”監考老師也許是被他的身高氣勢鎮到了,也許是不想這些惱人的事情影響大家考試,一手把前面的男生按在了座位上,一群“觀衆”收起了好奇的視線,畢竟考試要緊,都很自覺地安靜寫起卷子來。
不過這事一鬧,監考老師時不時的在張旭和那個男生周圍轉悠,男生也沒辦法再騷擾應楠了。
應楠答完卷子照例沒檢查就提早交了卷。她走出考場,從窗口望進教室,他正低着頭認真寫卷子,上身筆挺,膝蓋自覺彎曲成九十度,坐姿非常标準,不過腿……是挺長的。
期末考結束,三個女生約好一起去滑旱冰。旱冰是在應楠初中時候開始流行的,現在沒有前幾年那麽時興了,旱冰場數量少了,不過還是有很多年輕人喜歡這項運動。應楠第一次接觸旱冰是在初一,自然是跟着同學一起去的,現在她旱冰滑的還行,因為鞋子都是雙排輪的,上手比較快,多摔幾次就會了,但是因為滑的次數畢竟有限,所以也沒有特別厲害,最開始學的時候膝蓋經常青一塊紫一塊的,她也樂此不疲。
她們約的旱冰場就在學校附近,進門左手邊是吧臺,交了錢換好鞋就可以直奔中間的場地了,場內燈光炫目、音響震耳欲聾,偶爾會有技術好的人把旱冰鞋重重的拍在木質地板上,發出令人羨慕的噔噔聲,只有技術非常好的人才敢随意這麽擡腳去快節奏的叩擊地板,這種聲音意味着速度,是盡情揮汗、肆意奔跑的速度。
也許是因為放假了,人很多,排“長龍”的氣氛自然不賴,散掉的“長龍”不一會兒又能聚集起來。所謂“長龍”就是先有幾個人依次排序,或扶着前面人的腰或拽着前面人的衣服一起繞着場地滑,在場的人,不管認識的、不認識的,會陸續的接上去,“龍”越排越長,聲勢也就越大,但是在拐彎處,“長龍尾巴”很容易因為慣性甩出去,大家往往摔得四仰八叉,但都很開心。
她發現他也在,深藍色的牛仔褲配一件的淡藍色T恤,一身顏色搭配的無比幹淨舒服,不知道是不是穿了旱冰鞋的緣故,個子好像更高了。
讓人意想不到的是他滑得相當好,特別是倒滑,兩條大長腿交叉切換,滑起來腳下生風,速度很快,能甩掉旁邊一群“旱鴨子”老遠。應楠最近也在學倒滑,沿着場邊欄杆慢慢滑動,沒什麽進展,不免一臉羨慕。
他身邊的幾個朋友旱冰技術也很棒,其中有個女生,身材高挑,長的很漂亮,有那麽一會他們手牽手一起滑,在加速的時候,鞋子很輕松地連續發出叩擊地板的聲音。
應楠倒沒有特別覺得不是滋味兒,只感覺兩個人身高比例很搭,技術……也很搭。應楠,你真是大肚啊,她想着,忽然又想,我大什麽肚,又跟我沒關系。
“待會‘長龍’過來了,我們趕緊接上去。三個人滑來滑去太無聊了。”小敏對應楠和雯子大聲的說,想要蓋過場內亢奮的音樂聲。
“好,待會兒你們倆先上,我跟你們後面吧。”應楠回答。
三個好朋友把握好機會接上了“長龍”,她一邊滑一邊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瞄到了的那個高高的身影,他靠在牆邊欄杆也望向這裏,眼神一閃而過,應楠随着長龍滑了過去。
“龍”剛開始只有十來個人,一圈下來已經有二十多個人了,前面打頭幾個技術好的一直在加快速度,她們幾個跟上去的時候已經很有危險會被甩出去了,後面還是不停地有人接上來。“龍”越接越長,果不其然,由于慣性,再一圈拐彎的時候“龍尾巴”被甩了出去,十幾個人一齊倒向場外。
應楠也被甩了出去,但她發現自己沒有摔在硬邦邦的木地板上,而是結結實實的壓在了一個人身上,還有一只手很有力的扶着她的右側手臂。
她費勁兒的爬起來,半跪在地上,擡頭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壓到的人就是他,四目相對,她一時啞口,要說對不起還是說謝謝,還是……直接離開?她就這樣跪在那裏,興奮帶感的音樂仍然震耳欲聾的轟鳴着,絢麗的燈光打在他臉上,時而紅時而藍,五彩斑斓,閃爍跳躍。
“你沒事吧,怎麽一直跪着?”耳邊傳來朋友的聲音,小敏和雯子早已爬起來了,小敏一手抓着欄杆,一手伸出來拉她起來。她起身靠在欄杆邊,再看他時,他已經站起來滑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