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應楠以為就食堂或者周邊小飯店随便吃吃的,哪想林易賢把她帶到了市中心一家高檔餐廳,按林易賢的話說是要補償他受傷的心靈。也不止是小女朋友回家這一件事,等兩人坐定了,林易賢才告訴她,他的床板塌了,起因是自己太用力往床上跳,單薄的床板哪能撐得住他這個健壯魁梧的體型。然後如何找了寝室管理員,再找工人來修,如何打的地鋪,她聽着林易賢繪聲繪色的描述都快笑岔氣了,就在她笑得眼淚都快出來的時候,表情一下子僵住了,餐廳走進兩個年輕男子,那兩人低頭交談着什麽,并未注意到她在看他們,其中一個,白襯衫收進黑色的西裝褲裏,袖口随意的卷到小胳膊處,清瘦筆挺。

三年的時間,沒想到會在S市遇到他,她第一次看見他穿襯衫西褲的樣子,有些不一樣,陌生的衣着卻是熟悉的臉龐,恍惚間,藍色的校服和白色的襯衫,兩個影子重疊在一起,毫無征兆的急速沖進她心中沉睡的那一處,有那麽一會兒,她忘記了身在何處,甚至忘記了呼吸。

他俊逸的外表下多了幾份成熟與穩重,個子好像高了很多,他不知道與對方在交談着什麽,嘴角微微揚起,能依稀看到虎牙的尖尖,這是她曾經那麽熟悉的,好看的笑容。

似是剛剛笑的太猛,就真的流下淚來,她連忙拿起餐巾紙拭去眼角的淚,埋頭吃飯好掩飾自己的表情。

林易賢覺得奇怪:“過分了啊,不至于眼淚都笑出來吧?”

“啊……是啊……真的很好笑。”她慶幸同伴沒有看什麽,微微擡頭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已經不見他的蹤影,再環顧一下四周,沒有,也許是進了某個包間吧,她想。

“瞧你這頭發,都快掉盤子裏了,還不剪剪。”林易賢無比嫌棄的撩了一下她垂下來的劉海,她的頭低得太低導致額前的頭發擋住了眼睛,是有些長了,上一次剪頭發是什麽時候,她想不起來,她潦草得将頭發別在耳後,繼續吃起飯來。

林易賢覺得無趣,見她不想說話的樣子,也悶頭吃起飯來。

她設定了無數個可能:出差?面試?參加婚禮?最讓她心狂跳的想法是他就在S市工作。

他怎麽會在S市?為了印證這個想法,一回到寝室她就撥通了小敏的電話,她只能找小敏,上了大學後,跟很多同學都斷了聯系,這三年來她幾乎不敢去打探他什麽任何消息,連同學會都很少參加,就是為了避免與他碰面。

“上次你說張旭畢業了,那後來他工作找得怎麽樣了?”她裝作很無聊的八卦舊同學的事情。

“不曉得,最近也沒怎麽跟高中同學聊。唉,你說,這高中同學的感情怎麽感覺越來越淡了呢,能聯系的人越來越少了。”小敏說得順暢,馬上打開了話匣子。

“唔,是哦。”她淡淡得附和。

小敏說的沒錯,剛入校那會兒大家還會寫信、打電話、網聊,後來,沒有人寫信了,長途電話太貴,除了QQ上遇到,也不會刻意聯系,再後來,即使QQ上那個頭像明明是亮着的,也不見得會點開對話框。小小長方形的框裏,那一排的頭像,或明或暗,很長的一串,真正經常閃動的卻沒幾個,偶爾的也會看見他上線,隔着一屏的距離,很近,近得她時常看着那個頭像發呆,也很遠,遠得她忍不住猜想他在屏幕對面會幹些什麽,想些什麽。

小敏唉聲嘆氣的,把應楠從思緒中抽了回來:“你想啊,楊肖磊以前好歹還和他在一個城市上大學,人家都畢業了他才知道,現在真畢業了,八成聯系更少了,想我們當年,高考一結束不就各奔東西了。”

舊時光總是特別懷念。

“對了,你們分手了你不是說永遠都不理他了嗎?”應楠突然想起小敏說異地戀有多痛苦,還哭哭啼啼得罵楊肖磊是渣男,這麽輕易就放棄。

“都隔了這麽久了,也不是什麽深仇大恨的,他找你說話,你也不能一輩子不理人家吧。”小敏似乎說的有幾分道理。

是啊,只是忍受不了異地戀分手而已,确實不是什麽深仇大恨,不至于連朋友也沒得做,那麽,他還會把自己當朋友嗎?或者,還是不要有交集的好,萬一,他知道了什麽。還有,李倩有沒有跟他在一起,應該是在一起了吧,當初,她那麽執着。應楠胡亂的想着,心絞痛起來,明明是幾年前就已經塵埃落地的事情,為什麽今天看見他就亂了陣腳,自己犯下的錯,還期望有什麽轉機,真是癡人說夢,她暗暗咒罵了自己幾句。

“應楠,鄒應楠,想什麽呢?睡着了?”應楠有些分神,電話那頭叫了好幾次她才反應過來。

“唔,是有點困了。”她不好意思的說,想編個什麽理由,一時也找不到,只好順着話說。

“大姐,現在才幾點?晚飯都沒開始消化呢吧。”小敏陡得聲音高了起來。

“呃,昨晚熬夜看劇來着。”她只好繼續硬着頭皮編到底。

“唉,不考研的人吶,那你睡吧。”小敏哀怨一聲,挂了電話。

說謊話還是要受到懲罰的,她就真的熬夜了,不是在看劇,而是在看天花板,翻來覆去睡不着,只好睜開眼睛看着天花板熬到深夜才迷迷糊糊睡去,夢裏的他雙眼充血,兇狠的直視她,反複問着一句話:“我們不是說好的嘛?”

她除了能說對不起,再說不出其他任何一個字。她醒來時身上微微出了些汗,眼眶是濕潤得,她只輕輕眨了眨眼,眼淚就不由自主的溢了出來,順着眼角滑落,耳下和脖子一陣冰涼,淚滴悄無聲息的滴在枕頭上,留下淺淺的水痕。

S大,熙熙攘攘的校園,對他而言,卻依然有一種凄涼的陌生感,這是他第二次來,前一次是那麽匆忙,他本來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已經釋懷。直到那天,沒有預兆的,她又出現在他面前,笑的那麽明豔動人,那雙烏黑的眼睛還是一如既往的清透明亮,一瞬間彷佛時空交錯,過去與現在交合在一起,那個她,分不清是回憶還是現實,他心跳如雷,曾經的那份感覺不僅沒有減少一絲一毫,反而更加強烈的灼燒着他,心裏悶悶的,好似落入迂回曲折的迷宮,急切想要找到出口解脫,卻越走越迷惘,越走越暈眩。

等他和同事吃完飯,那個座位,已經空空蕩蕩。

忙碌了一天,他沒有回出租屋,而是鬼使神差的走到了這裏,不知為什麽,也許只是為了走一走吧。

正是傍晚時分,校園裏人很多,他毫無目的的閑逛着,這是她學習和生活的地方,沒有他的參與,有一種悲涼感襲上心頭,竟那麽的難過。

她的寝室樓在哪兒他是知道的,如果一直沒搬的話,應該還是那棟樓,淡橘色的外牆,很寬,6層的寝室樓,并不算高,走近了仰頭向上望去,有種搖搖欲墜的錯覺逼迫下來,整幢樓變得異常龐大,自己彷佛是渺小的一個,深邃無雲的天空,廣袤的深藍色逐漸被黑暗吞噬,連天空都似乎變得渺小了,高樓似乎頃刻間就會壓倒下來,吞噬掉底下的渺小,這壓迫感讓他喘不過氣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收回仰起的頭,寝室樓進進出出的女生時不時好奇的打量這個表情凝重,面容清秀的男生,不知道又是哪個寝室的女生如此不憐惜這麽帥氣的男朋友。

他後退兩步,轉身走向人流稀少處。穿過一段樹木茂盛的小路,路的盡頭是校體育場,門大開着,偶爾有幾個夜跑的人從眼前穿過。

那個……

熟悉又陌生的側影。

盡然就這樣遇到了。

他看着她從眼前掠過,速度不是很快,高高的馬尾随着身體有規律的輕輕擺動,一身運動短衣短袖,清爽康健,修長的雙腿穩健有力的環繞着跑道奔跑,他走上看臺,找了一個昏暗的角落座下。

很奇妙的感覺,沒有想到還有機會這麽靜靜的座在角落裏看着她,近在眼前,沒有靠近,這個距離看不很清她的五官和表情,但即使她跑到操場的最遠端他也能馬上找到她的身影,那是一種潛移默化根植在心中的感覺,一眼就确定是她的感覺。

二樓班級陽臺看向籃球場也差不多這個高度和距離吧,當時,她是不是也像他一樣,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認出他,眼裏只能看到他,是不是也和他現在一樣的心情,欣喜、矛盾,想被她發現又害怕被她發現。

他坐在那裏出神地看着,她穩穩的跑了一圈又一圈,似乎比任何人跑的都多,最後她終于停下來了,慢慢的又走了一小會兒,才在他視線右側的空地上駐足,他看着她拍打放松小腿,俯身壓腿拉筋,然後消失在體育場門邊。

像是怕她再次逃走,他起身兩步并作一步的快速跑下臺階,一邊還不忘擡頭張望,好在她走的并不很快,人來人往的校園小徑上,他還是一眼鎖定了她,他深深的松了口氣,放慢腳步默默跟在她身後,保持着一米的距離。

周圍都是學生,提着開水壺的、背着書包、穿着運動服的、牽着手的,她腳步輕盈,并沒有發現身後有雙眼睛一直注視着她,她走過樹木環繞的小路,路過大門緊閉開水房,消失在先前他駐足過的那棟寝室樓裏。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