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蒼白的路燈将茂密的樹葉斑駁的鋪陳在幹淨的小路上,大片的暗影中夾雜着點點光亮,葉奪去了光的路徑,肆無忌憚的填滿了這窄窄的柏油小路。大波大波的學生,或三三兩兩結伴而行,或形單影只略顯寂寥,他們有的背着書包,有的提着暖水瓶,也有兩手空空的,行走在這條唯一通向十幾棟寝室樓區的小路上,熱鬧而不喧嘩,匆匆而不着急。
人流中她腳踩運動鞋,輕盈的逆流而行,這條路不長,路的盡頭是Y字型的岔路,朝右邊邁上臺階就是校體育場,因為S市多山地,很多路都是高高低低的,每次走在校園裏都會時不時得爬些小破,校體育場就建在地勢較高的地方,居高臨下的對着這條熱鬧的小路。幾乎每晚九點多,她都會踏上體育場的跑道,慢慢的跑,或四五圈,或七八圈,全憑狀态和感覺。
“我就知道肯定在這兒能碰見你。”林易賢突然從某個暗黑的角落竄出來,吓了應楠一跳。
“找我有事?”應楠定了定神,扭動手腕腳腕,在跑前活動胫骨。
“你宏觀經濟筆記還在不在,借我一下。”林易賢問。
“在,你要打個電話就可以了。”她回答。
“以後找你幫忙肯定還多呢,當然要親自上門啦。”林易賢讨好地說。
“我回頭找出來再聯系你吧,還跑不跑?”她準備跑了,看林易賢應該是已經運動過了,這會兒還叉腰喘着粗氣呢。
“不了,已經跑過了。任務完成,我先走了。”林易賢擺擺手,不再多留。
9月的天還比較熱,似乎勁兒也足,她也留意自己跑了多少,直到體育場快沒人了才停下,照例壓了壓腿,然後才回寝室。
“你又出去跑步了?”室友厲娜看見一身運動裝微微喘氣的應楠推門進屋,問道,“今天跑了幾圈?”。
“七八圈應該有了吧,沒數。”她拖下運動鞋,換了雙涼拖鞋,單腳跨上兩級扶梯從上鋪拿下睡衣。
“哎,真好,我怎麽辦啊,挂的科沒補上,還有那麽多學分沒修,蒼天啊!”厲娜擺出仰天長嘯的誇張動作。
應楠除了學校這學期固定安排的專業必修課,其他該考的該修的都完成了,相對來說大四這年還算空閑,可以有很多的時間準備畢業論文和求職,而跑步,幾乎是從一上大學就養成的習慣。夜晚的體育場,幾乎只有兩種人,一種就是隐沒在看臺最黑暗處的情侶,另一種則是像她這樣在塑膠跑道上的人。
那年,整個高三學生在早自習前都會被拉到校外,繞着學校外圍跑一圈,她到現在不也知道那時候每天跑的到底有幾公裏,只記得路很長很長,大群大群的學生,最開始還是擠作一團,前腳挨着後腳,沒多久就稀疏起來,剛開始她總是掉隊,跑得兩眼昏花。很累,遠望前面的人群,藍色的校服漸行漸遠似乎永遠也追趕不上,後觀,稀稀拉拉的幾個同學,雖然都氣喘籲籲,但怎麽都有越靠越近的危險,那種前追無望、後面緊逼的感覺即壓抑又無助。
沒多久,忽然有一天,他慢下來了,他陪着她一起跑,帶着她的步伐,還提起上學期運動會她八百米有多厲害,這樣時不時的鼓勵她或者随便講點什麽八卦笑話之類的,路似乎就沒有那麽長了,她很快就跑到了終點,越來越不吃力,體力不知不覺好起來,甚至有時候會覺得怎麽他們只說了一會話就跑完了呢,這就像是你盯着時鐘看它一秒一秒的擺動,別提會有多難熬了,如果你抛開它,去幹點別的什麽引人入勝的事情,反而會責備:時間啊,為什麽那麽快的溜走。世間的事情多麽的奇妙,就像時間,也可以忽長忽短。
S大的體育場夜晚開到十點鐘,她開始是偶爾來跑一下,後來慢慢發覺這是一個很适合一個人獨自活動的地方,一邊慢跑一邊放空大腦,或是無邊無際的任思緒飛舞,這樣,不知不覺能跑很久很久,又不會有累的感覺。
跑過後,應楠就着一暖瓶開水在寝室廁所簡單沖了澡,出來時寝室的人都已經回來了。
幾個女生笑鬧的打成一團,“應楠,你說,要不要把厲娜活剝了?”廖墨佯裝掐住厲娜的脖子,問從剛洗手間出來的應楠。
她疑惑,“什麽事啊?”
“這家夥上學期跟她家老頭分手還哭的要死要活雞飛狗跳的,現在居然要跟人家出去住!”廖墨說着,只見她手腳并用,再加上一個蓉蓉,厲娜真快招架不住了,哀嚎的求饒。
“你們是說她又複合啦?”應楠問。
“對呀,還在外面租了房子。”蓉蓉義憤填膺的附和。
“枉費我們為了哄她,連着一個禮拜陪她出去瘋,現在居然要抛棄我們。”廖墨已經把厲娜按在了床上,撓的厲娜說不出話來,只是一個勁兒的咯咯笑。
幾個女生終于鬧夠了,厲娜才喘口氣示弱地說:“我偶爾還是回來的嘛,床鋪我都不舍得退掉,這是娘家,打死不離開。”
“你都想好了?出去和男朋友住,可不太一樣,你們鬧分手可也不止一次了。”應楠問。
“嗯,想好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厲娜認真的回答。
大家一時無言,這個寝室,相較于其他寝室,也許太過于“保守”,直到大三,全寝四個人,只有厲娜一個人談了戀愛,而且去年眼見着分了手,一寝室又打回了全體單身的原型。
如果說其他兩個女生,缺少的是緣分,那麽她們最搞不懂的,是應楠,從大一到現在,追她的男生不在少數,她卻似乎一個也看不上,始終獨來獨往,心如止水,那道讓人猜不透的防線,沒有人能破。即使是那個全寝都看好的林易賢,追了她兩年,仍然無果。
應楠拿起手機,發現有小敏的未接電話,回撥過去。
“現在才給我回電,你哪裏浪了?”小敏問。
“跑步去了,帶手機不方便。”應楠單身扶梯爬上床。
“哦,你知道嘛?聽說張旭畢業了。”她握着電話的手微微顫了一下,一只膝蓋還半跪在床的邊緣,頓了幾秒才将腳收回來,電話那頭自然是察覺不到她的異樣,繼續說着:“聽說他申請了提早畢業,硬是用三年時間把大學讀完了,真厲害呀。”小敏說的很快,語氣中帶着興奮和贊嘆。
他是很厲害的,什麽都會做的很好,但是她聽到這個消息還是驚了一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電話還接着,她恍惚的應了一聲,“是嘛,真厲害。”
“你怎麽了?聽着好像有點不對勁。”小敏問。
“啊,沒有,剛剛跑步跑累了……那他是要工作了吧。”她忽然就難過起來,長久以來隐藏在心裏的那一絲壓抑被無情的翻了出來,□□裸的浮現在面前。從此以後,就真的是天各一方了吧,他會留在D市工作嗎,或者其他任何城市都有可能吧,工作之後就是結婚、生子,他會擁有自己的家庭。那麽,他和她,就真的不會再有任何交集了,哪怕是每次寒暑假知道他也在Y市的那一點心理安慰也沒有了。
她早知道要斷了對他的念想,可是,大家都說大學多麽好,多麽自由,無拘無束,她這三年反而感到更多的是孤獨,相較于現在,她更懷念高中的“兩點一線”,或者,更準确的說,隐藏在她內心深處的,是“兩點一線”的生活裏有他。
寧靜的小巷、擁擠的教室,不大的校園,只有一個操場和兩棟樓,總能找尋到他的身影。看似功能齊全,大如小型社會的大學,同學們之間卻少了那份“被迫”的朝夕相處,同班同學有時候都幾個月也碰不到,更何況——這個校園裏沒有她喜歡的那個身影。
“應該是在找吧,我也沒細問,楊肖磊跟我說的。”聽筒裏小敏的聲音沒有那麽清脆,但還是能聽出是個性格明亮的女生。
應楠恍惚的哦了一聲。
“對了,我國慶不回家了,在學校複習考研。”小敏已經轉移了話題。
“那不是見不到你了。”應楠沒有考研的打算。
“說的你好像很想我似的,唉,我困了,回聊吧。”聽筒裏傳來一聲哈欠。
“好。”應楠挂了電話,仍然有些恍惚。
那段時間,同學們陸續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誰被哪個大學錄取了,誰沒被錄取,誰走了狗屎運碰上沒什麽人報考的重點大學,同學們樂此不疲的圍觀打探。去學校拿錄取通知書那天,小敏在,他也來了。
“我記得你不是說報D大的嗎?”小敏看到了她信殼裏抽出的S大入學通知。
她強作鎮定,不敢看不遠處的他:“我只是随口說的,D大這麽熱門,我就改了。”
“臨時改的?我還以為你非D大不可呢。”小敏了然的說。
“不能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嘛,S大也很好啊。”她的語氣輕松,聽着像是這并不是多麽難的抉擇。
她不敢正視他,低頭時發現他雙手緊握着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手心裏,似乎不覺疼痛。
“大學志願當然應該慎重。”他不無諷刺的插了一句,仍然握緊着拳頭,頭也不回的從人群中穿過,留下她站在原地。
待他走遠,強忍的淚水才悄悄滑下,趟過微微顫動的嘴唇,有那麽一瞬,她想要喊他,想要解釋,她開始無比痛恨自己,不知道修改志願到底是對是錯?她一想到他們就這樣分開了,自責、心痛、難過、無助,所有的不快情緒一股腦的向她襲來,握着S大錄取通知書的手将厚厚的紙張捏出了痛苦的表情,小小一張通知書給無數人帶去歡笑,卻唯獨落到這裏是痛苦。
小敏被她反常的反應吓了一跳,忙問她怎麽了。她只說自己太激動了,仍然是有些反常的抱住了小敏低聲嗚咽起來。
“出來吃飯。”林易賢打電話來言簡意赅,好像還有點不高興。
“幹嘛?你的小女友呢?”她問。
林易賢有女朋友了,她之所以稱呼他女朋友為“小女友”,是因為對方還是大一的學生,而且長的嬌小乖巧,長着一張娃娃臉,圓嘟嘟的,眼睛也是圓圓大大的,櫻桃小嘴,顴骨下方最肉的地方又兩顆淺淺的小黑痣,笑起來格外可愛。應楠一度懷疑林易賢當初是不是真的喜歡自己,因為她并不覺得自己屬于嬌小乖巧的類型,單不說自己個子比小女友高不少,而且自己也不是娃娃臉,她臉上肉不多,眼睛也不大,眼睛是杏核形狀的,這樣總結起來兩個女生幾乎沒有相似之處,她只好斷定男人的眼光很難捉摸。
林易賢嘆了口氣,“唉,談朋友真不能找本地的,一到周末她就被叫回家裏去了。”
“那你不會打入敵軍內部啊,去他家蹭吃蹭喝。”應楠調侃的說。
“你以為我沒想過啊,就是現在還沒這個膽兒,時機未成熟。趁我現在有空陪你吃飯,你該高興才對。”
她還在想要不要出去,電話那頭已經在催促了,“快點下來,我到你樓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