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RADO。這就是就是那家夥了不得的地方。」中年士兵像給希茲加油似的對艾魯麥斯說。
「哈——。用刀來擋子彈,确實厲害。他知道對手什麽時候開槍嗎?」
「恐怕他是觀察對手瞄準的位置,眼睛及手指的動作。之前的兩戰他也是這樣擊倒了兩個使PATHADA的。」
「好厲害呀。世界美麗不美麗不知道,但真夠大的。」艾魯麥斯驚訝地說。
士兵做出很博學的樣子。
「這就是所謂的『忠言逆耳的人』。」
「說得還挺有詩意的,大叔。」聽了艾魯麥斯的嘲弄,中年士兵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然後說道。
「但不知為什麽,他一個人也沒殺過。」
「哎?」
「他一直都沒有殺過,只是毫不留情地讓對手受了點傷而已。說起來你的搭檔也是這樣啊。開了槍但不殺人。兩個人都是不開殺戒就來到決賽的,這可是前所未聞喔。到底他們在想些什麽呀?」士兵用有些感慨,又有些不可理喻的語氣說着。
「是呀,他們在想些什麽呀……」艾魯麥斯輕聲說道。又傳來了幾聲槍響。
奇諾開了八槍,一發也沒打中希茲。奇諾換下還剩兩發的[森中人]的彈夾,重新裝入一個十發的彈夾。
希茲站在奇諾跟前。
「不投降嗎?」希茲把刀橫在腰前,用冷靜的語氣問。
「我拒絕。」奇諾瞄着希茲的刀回答道。他并不是故意瞄準刀身的,因為奇諾無論瞄準希茲哪裏,希茲總是會把刀移向那裏。
奇諾手腕一擡,開了一槍。
霎那間,希茲以矯健的步伐躍了過來,一下子拉近了和奇諾的距離。
希茲右手持刀,以猛烈的速度自左下至右上,以排山倒海之勢劈了上來。刀刃正砍在[森中人]的槍管上,将[森中人]從奇諾左手彈飛。
奇諾連忙伸出左手去搶希茲揚起的刀把。希茲無聲地将刀刃一轉,轉到刀背這一面,這一次雙手持刀,自上而下朝奇諾的左肩砍下來。
奇諾在[森中人]脫手的瞬間,輕輕收了收左腳,将手在頭上交叉,向希茲靠近一步。
咔!
奇諾将交叉的雙手高舉,用肘部擋住了希茲的刀背。一時火花迸濺。
「怎麽回事?」希茲說着的同時,奇諾用左腕擋着刀,回身形蹿到希茲左側,就着勢頭,用右手掌底部猛擊希茲的太陽穴。
希茲受了奇諾這一架,身體向右邊倒,右手的刀對着奇諾的側腹就是一刀。這一下并沒多大的攻擊力,奇諾将左腕向外一晃,擋住了。刀和臂膀相碰發出了金屬聲。
希茲退後兩步,很快調整好架勢,将刀擎在腰間。
奇諾保持左腳在後的姿勢,彎了彎腰也擺好架勢。然後很快将身體舒展一下,抖了抖發麻的雙臂。
奇諾的夾克被劃破了,能窺見到裏面有金屬一樣的東西,夾克的兩條袖子裏有什麽東西。
「你好強啊,還真知道不少招數,太讓我驚訝了。」希茲背過刀來,刀刃朝着奇諾。
「但我還是希望你差不多就投降的好。」希茲擎着刀,紋絲不動地說。
奇諾站在那裏,自然地垂下雙臂,答道。
「我拒絕。」
「我要是成為了市民,加定條例讓你也成為市民怎麽樣?」
「謝謝,我并不想當市民。」
「啊,是嗎,但再頑抗的話,就是死路一條了。」希茲盯着奇諾慢條斯理地說。
與此相反,奇諾略帶調侃地答道。
「其實……我到這個國家至今還沒殺過一個人哩。」
希茲皺皺眉。
「喔……那又怎樣?」
「所以嘛。」奇諾露出笑臉,挺高興地說。
「最後我想殺一個人,而且還要殺得精彩些。」
「……」希茲什麽也沒有回答,只是用哀傷的眼神看着奇諾。
奇諾也看着希茲。那目光就像是好容易等來了想見的人一樣,顯得很高興。
希茲微微動了一下,邊縮短着和奇諾的距離邊将刀擎在了胸前。奇諾微笑了一下,右手向[加農]伸去,将槍拔了出來。
接下來的一瞬間裏,兩人都不動了。
就在希茲的刀快要落下來的時候,奇諾的[加農]頂在了他身上。
只要PATHADA的槍機扳上,然後輕輕叩動扳機,自己的下颚上就會開一個大大的洞。希茲很清楚這一點。他輕聲嘆道。
「好快……」
「這比你看對手的PATHADA往哪裏瞄準要簡單得多,只要靜下心來就知道你要往哪裏落刀,剩下的只要比你拔槍快就行了。」
「……」
「你太自信自己一定能贏了,這也許是你的不謹慎吧,比賽是為了娛樂,不是為了殺戮。」
奇諾直盯着希茲,說教般地講着。希茲的臉顯得很無力,他先是看了奇諾一眼,而後恢複了沉穩的表情。
希茲将刀架在胸前說。
「……我輸了。你想我怎麽做?希望我投降?還是讓我死?」
「都不是。」奇諾答完,表情随之一變。希茲注意到,奇諾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但眼角并沒露出笑意。
奇諾用左手把[加農]槍管下的短棒落下,在押入子彈的同時向手邊一折。最下面的彈倉裏塞着毛氈的碎料,為了壓得更瓷實些,左手把短棒向手邊折過來。
同時右手像往反方向推似的牟上了勁,雙手交叉使力,平穩地舉好了[加農]。
「你……要做什麽?」希茲這麽問的時候,從觀衆席上傳來「幹掉他!殺了他!」的叫聲。很快,叫聲大合唱似的連成了一片。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奇諾表情絲毫沒變,舉槍對着希茲,然後稍稍向左移動了一下。希茲也自然地向右邊偏了偏頭。
「你還等什麽……要殺就快動手……」
奇諾把[加農]對着希茲的喉嚨處,身上使上勁,瞟了希茲一眼,像跟小孩子玩猜謎似的問。
「什麽人坐在你背後?」
「什麽?哎?啊!你……你該不會……」
奇諾大喊一聲。「喝啊!」
「!」希茲膝蓋一彎,奇諾扣動了[加農]的扳機。
槍機敲擊在雷管上,引着了爆發力被提升到最大的液體火藥,産生的燃燒氣體将子彈推出。沖出槍膛的子彈從希茲的腕下穿過,噴出的氣體成了一道白色的沖擊波,直撞向希茲的腦門。希茲被這股沖擊力掀翻在地。
奇諾也由于後坐力,覺得雙肩生疼,他朝子彈飛去的方向望去。
子彈和奇諾預想的一樣,直飛向看臺正中的貴賓席。裹着泥子的彈頭打在了不怎麽厚的玻璃上,貫穿了過去。玻璃被打得粉碎,碎片像瀑布一樣四處迸濺。
彈頭受到撞擊,沿着十字形的刀口碎成了四塊飛散開來。剩下的部分仍舊向前飛行,直飛到那個坐在中央的座位上,戴着王冠的男人的嘴裏,打進了他的上颚。
子彈鑽透了皮膚,打碎了骨頭,破壞了皮肉,直打進頭裏。
彈頭的邊緣被刮得變了形,撞擊傳遞到雷管,雷管制造了一個小小的火種,子彈裏的液體火藥被引燃了。
國王的頭爆了開來。
臉部的碎肉迸散到前面,七零八落的頭蓋骨和由耳朵,腦子構成的細胞的混合物從頭部兩側濺得到處都是。帶着頭發的頭皮像被掀起來一樣和王冠一起滾落到後面。
坐在鄰近的人的禮服上,迸濺的都是血,腦子的碎片和毛發之類的東西,散發着異樣的氣味。
國王從下颚以上都消失得一幹二淨,剩下的下颚的牙齒和舌頭看得一清二楚。
被沖擊的力量撞翻,正往地上倒的希茲眼瞧着随着玻璃被擊碎,國王的腦袋登時大了一號,接着火紅的球體包圍了整個貴賓席,自己的後腦和背部重重地摔在地上。
等一片紅霧散開的時候,除了奇諾,希茲比誰都最先意識到國王被奇諾的槍彈打死了。
「這幹得叫什麽事……」希茲輕聲道,頭部劇烈的疼痛讓他覺得一陣眩暈,然後就失去了知覺。
對于那些随着奇諾的槍聲停止喊叫的觀衆來說,要了解發生了什麽事需要花點時間。只有一小部分人,可以聽到他們從貴賓席發出的驚叫,還能看到有人嘔吐着跑了出來。
很快,國王死了的消息像接力游戲一樣在觀衆間傳了開來。
在這期間,奇諾把槍架咔嚓咔嚓直響的[加農]收回槍套,撿起[森中人],确認沒有損壞後收回槍套裏。
觀衆們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叽叽喳喳地亂成一團。
奇諾環視了看臺一周,舉起雙手大聲說。
「各位!很遺憾國王中了流彈不幸身亡!對此我表示沉痛的哀悼!同時,我贏得了比賽!我已經成為了這裏的市民!我作為勝利者發布一條新的規定!國不能一日無君!因此我想決定誰來做新的國王!從現在起,請在座的各位在此一決勝負!最後勝出的那個人就是新的國王!不肯戰鬥的人在離開這個國家時将被剝奪市民權!這就是新的規定!」
整個角鬥場一下子鴉雀無聲,但這也只是一瞬。
奇諾向艾魯麥斯呆的出入口走去,半路上,踢了倒在地上的希茲的肩膀一腳。
「……好疼啊」
「不好意思。我這就走了,想當市民的話,悉聽尊便。」
此時的角鬥場被怒吼和慘叫所包圍,到處能聽到槍聲。
奇諾回到艾魯麥斯身邊。
「歡迎回來。我就猜到你想要做什麽。」
在艾魯麥斯旁邊的中年士兵向奇諾說。
「你,你好強啊。咱們結成一組,怎,怎麽樣?你來當國王,我做大臣!」
奇諾披上外套,興味索然地說。
「謝謝你的好意,我要走了。」
「喂,大叔,要是還要命的話,還是趁早從這裏離開微妙哦。」
奇諾打開艾魯麥斯的引擎,頓時轟鳴聲在鋼筋混凝土的牆壁上回響。
士兵還想再說些什麽。
「再見了,大叔。」艾魯麥斯搶先說道,奇諾把車開動起來,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
希茲慢慢地一步一步往觀衆席上邊登去,表情空虛。
周圍是一片亂鬥,确切地說是單方面執行着死刑。希茲并沒有在意這些,只是愣頭走着。這時,「這位大哥身手不凡哪,我想讓你跟我一夥!怎麽樣啊!」有個男人向希茲搭話。希茲頭也不回,沒搭理他。
「喂,趁現在動手!」男人一聲令下,各持斧子和鐵管的兩名手下從左右兩邊向希茲襲來。
希茲面向右邊無聲地拔出了刀。從左肩下刺中了後面沖過來的人,反手一刀,将正面撲過來的人的臉縱劈成兩半。
希茲沒有理會逃跑的人,右手持着刀接着往看臺上走,不一會兒腳下踩到了被擊碎的玻璃碴子。
希茲邁步進了貴賓席,腦子的碎片被踩得噗哧噗哧直響。
希茲看着坐在椅子上,個頭矮了很多的國王。
無力地垂着的舌頭,就像是在向希茲做着鬼臉。
希茲微微笑了一下,緩緩地呼了口氣,然後輕聲說道。
「好久不見了。」
奇諾和艾魯麥斯走在林中的路上。
來到了一個湖旁,奇諾停住了艾魯麥斯。
「好美啊。」艾魯麥斯看着平靜的湖面說。水面上映着藍藍的天空和豔綠的森林。奇諾向湖裏投了塊小石子,撲通一聲,水面泛起了小小的波紋,然後很快消失了。
「奇諾。」
「什麽事,艾魯麥斯。」
艾魯麥斯沒有馬上回答,周圍小鳥的鳴叫聲将二人包圍起來。
然後艾魯麥斯慢慢地說。
「以前,是老早已以前的時候……咱們遇見過一對乘馬車的夫婦,對吧?」
「……啊。」奇諾又投了一塊石子。
「的确,那時他們說過在西面繁茂的森林裏有一個很好的國家,他們要去那裏。」
「……他們說過。」
「後來咱們又在什麽地方見到了那位太太,只有她一個人。」
「……啊。」
「我要是沒記錯,那位太太曾微笑着對你說過,『那真是一個很好的國家,奇諾你也應該去看看才對』,是吧?」
「……啊,沒錯。」奇諾捏起一塊小小的石頭,使勁扔了出去。
啪嗵一聲,湖面泛起不規則的波紋,映照得整個世界都像扭曲了一般晃動起來。
奇諾看着湖中的倒影。
沒過多久,湖面恢複了平靜,像一面平穩的鏡子。
「嗨。」奇諾撣了撣屁股,站起身來。
奇諾看了湖面一眼,水面映照出一個黑發蓬亂,略顯消瘦的面龐。
正當奇諾要跨上艾魯麥斯的時候,引擎的聲音由遠而近地傳來。
「是一臺SHIENOUSU越野車。」艾魯麥斯憑借引擎聲判斷出了來車的型號。
一臺車身不高的沙漠用越野車一下子從森林裏蹿了出來,在奇諾和艾魯麥斯面前停下。開車的是希茲。在助手席上,還坐着一只毛茸茸的白色的狗。這是一只眼睛大大,長着一副笑臉似的可愛的狗。
「呀,奇諾君。」希茲從駕駛席上笑着搭話道。
「你好。」
希茲關了引擎,摘掉風鏡,把刀留在了座位上,從越野車上下來,站在奇諾跟前說。
「我可還想再見你一面喔。」
「是嗎……你沒能成為市民我很抱歉。」
「不,沒關系的,我還要謝謝你呢。」
「謝謝,我?」奇諾有些詫異。
「沒錯。」希茲說着深深低下頭,「我成為市民要做的事,你已經替我做了……我從心底感謝你殺了我的父親。」
然後他注視着奇諾說道,「謝謝。」
「……」奇諾什麽也沒說,倒是艾魯麥斯叫了起來。
「你是王子啊!」
「曾經是。現在不一樣了……說實話,我本想在被授予獎章的時候,當場殺了那個男人的……七年了。托奇諾君的福,讓我有了空閑的時間。」希茲害羞地微笑起來。
奇諾靜靜地說。
「複仇……很愚蠢的行為啊。」
希茲笑着輕輕點着頭說。
「對啊,是很愚蠢呀。」
然後二人都沉默了一會兒。
「今後你打算怎麽辦?」奇諾問駕駛席上的希茲。
「今後嗎……适當地去闖一闖看吧,直到找到要做的事時為止。我想先向北方走走看,到目前為止淨往寒冷的地方跑了,是吧,陸?」說着,希茲輕輕拍了拍助手席上的狗,陸好像是它的名字。
「希茲大人說的是。」陸說話了。
「不會吧!」艾魯麥斯登時大聲喊起來,「狗還會說話,這是為什麽呀?」
陸聽了顯得很生氣,用諷刺的語氣說。
「怎麽?狗說話有什麽不好嗎?你不過是臺MOTORADO,也太狂妄了吧。」
「你,你說什麽?」
「哼,身為交通工具光靠自己還開不起來,不服氣就一個人來追我試試?」陸表情可愛地将艾魯麥斯辛辣地好一陣譏諷。
「你,你不也是嗎!不跟随群體就活不了,還先天就有好出風頭的毛病!不服氣的話,你過來咬我啊!牙長全了嗎?」艾魯麥斯奮起反擊。
「你再說一遍!」
「要打架嗎?」
「住嘴,陸。」「差不多就行了,艾魯麥斯。」
希茲和奇諾同時說道。陸正躍躍欲試地想要撲過來,聽了希茲的命令坐回到位子上,順從地擡頭看着希茲。
「在下是希茲大人忠實的仆人,名字叫陸。在下觀摩了決賽的戰況,就結果而言,希茲大人沒有被殺是托您的福,非常感謝。」
奇諾害羞地笑了笑。
「別客氣。」然後奇諾看看希茲說,「它好可愛,我能摸摸它嗎?」
希茲輕輕張開了手,做了個請的樣子。
奇諾蹲下來,抱了抱陸,又撫摸了陸毛茸茸的爪子。陸也不住地舔着奇諾的嘴和臉頰。
看着興高采烈地抱着奇諾的陸,艾魯麥斯用誰也聽不見的音量嗫聲說道。
「哼,這條色犬。」
奇諾撫摸了陸一陣,不留神在座位下滑倒了,同時注意到一樣東西。
「……不好意思。」奇諾伸出手去,是國王戴的那頂王冠。
「啊,這個嗎……我拿來的,作為爺爺的紀念。」希茲輕聲說。奇諾最後撫摸了一下陸,對希茲說道。
「也許我沒有說這種話的資格,你不準備當國王嗎?」
「不準備當。」
「為什麽?」
「想要殺自己父親的人沒有當國王的資格。」
「是這樣嗎?」奇諾用雙手靜靜地,緩慢地将王冠戴在青年的頭上。青年用有些悲傷的表情擡頭問其諾。
「和我不相配,對吧?」
奇諾端詳了一會兒,然後不經意地說。
「也許是吧。」
奇諾跨上艾魯麥斯,打開了引擎,将外套的扣子扣好,戴上了風鏡。
「奇諾君,一起去北方的城鎮不好嗎?我認識路。」希茲從越野車的駕駛席上大聲問,頭上還戴着那頂王冠。
「不了,謝謝你的好意。我還有一個必須要去的地方,況且……」
「況且?」
「有人跟我說過,不要跟着不認識的男人走。」
希茲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陸向希茲嘀咕了兩句。希茲一下子顯得很吃驚,回頭和陸三言兩語地争論起來。然後他又看了看奇諾,微笑着輕輕搖了搖頭。
「啊,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那咱們再見了。希望在什麽地方再相會,奇諾,還有艾魯麥斯。」
「好的,多保重,陸君也一樣。」
「謝謝。「陸話音未落,艾魯麥斯不懷好意地說。
「再見啦,色犬。」
「回頭見,大鐵頭。」
「想得美。」
希茲和陸目送MOTORADO遠去,直至看不到為止。
希茲從越野車上下來站在湖畔,低頭一看,只見水中映照着一個青年,頭上戴着一個和國王一樣的王冠。
希茲還沒來得及得出王冠到底和自己匹配不匹配的結論,腳邊的陸已經開始喝起湖裏的水來,水中自己的影子也因此搖晃起來。
希茲回過頭,在越野車對面能看到郁郁蔥蔥的森林,由于樹木遮擋,他看不到叢林深處生養自己的祖國。然後希茲又看了看放在駕駛席邊上的刀。
不知何時,陸坐到希茲身邊,恭謙地擡頭望着他。
「你覺得我該怎麽做呢,陸?」希茲像自言自語般詢問自己的仆從。
「在下就算再生幾個腦袋也做不了您的主啊,希茲大人。」陸說得很堅決。
希茲用沉穩的表情輕聲說道。
「說的也是。」然後又一次向森林那邊,祖國的方向望去。
第五話 成人之國
第五話 成人之國 — Natural Rights —
我和一名叫奇諾的旅行者相遇,那還是發生在我在故鄉居住的時候的事,當時我11歲。在那個時候我被大家叫做什麽,着實已經記不清了。
只模糊記得好像是取自什麽花的名字,名稱有些怪,聽起來有些令人不自在,我也因此沒少被人捉弄。
奇諾是個個子高高,身形較瘦的旅行者。這一天,他來到了我居住的國家。
究竟該不該讓他進城,讓看守城門的年輕士兵挺為難。也許是和上司通了信,過了一會兒好像有指示下來了。
士兵強行在他頭上噴了除蟲的白色藥液,總算準許他進了城。
從他被士兵勒令在城門口等待,到完事後他向我走來,我一直在旁邊看着。
已經是日近黃昏了,他細長的影子被映照到我腳下,一直延伸到我身後。
他腳下蹬着一雙我從未見過的鞋,腿很細,身段也很細。
他身穿黑色夾克,披着一件就像剛從土裏挖出來似的,滿是塵埃的外套,背着一件行李——一只破破爛爛的皮包。
他個子很高。盡管在那時我在夥伴當中是最高的,他蹲下一些問道。
「呀,小姑娘,你好。」他臉頰消瘦,一頭短發亂糟糟的,頭發上還留着白色的藥液。
「我的名字叫奇諾,是個四處漂泊的旅行者,你叫什麽名字呀?」
我想「奇諾」,又簡短又朗朗上口,是個好名字,至少比我這個怪異的花的名字要好。我說了自己的名字。
「很好的名字啊。對了,×××××(我的名字),知道這條街上有旅店嗎?最好是又便宜,還有淋浴的,要是知道的話能告訴我嗎?我今天可累死啦。」
「我們家就是啊。」
奇諾高興地笑了笑。那時我的父母在經營旅店,我就把奇諾領回了家裏。
父親看見奇諾,先是顯得很不快的樣子,然後很快轉成笑臉,出了前臺給奇諾指引房間。奇諾抱着行李,向我道了謝就上樓去了。
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屋裏貼着大大的一張紙,上面用紅筆寫着「三天以後」。
第二天,記得我是在中午醒的。
父親也好母親也好,誰也沒來叫醒我,因為是「最後的一周」了。
屋裏貼着寫着「兩天以後」的紙。我在房間裏的洗面池草草洗了把臉。
外面有聲音傳來,我來到了後院。
這裏是用來堆放很久以前壞掉的機器的場所,破爛已經堆成了小山。還記得在這附近玩時,由于破爛堆成的小山遮擋住了夕陽,這周圍比別處很快先暗了下來。
奇諾正蹲在小山前敲打着什麽。是輪胎。
不是汽車上用的寬家夥,是MOTORADO上用的較窄的輪胎。在奇諾跟前倒放着一臺MOTORADO。
奇諾注意到我,說道。
「啊,早上好,×××××。」奇諾的頭發亂蓬蓬的。我問他。
「你在做什麽?」
「在給MOTORADO治病。我剛才拜托他們把這個賣給我,他們說這是以前的垃圾,已經不要了,就白給我了。」
「能修好嗎?」
「能治好的。」奇諾這麽說着,笑吟吟地補充道,諸如本來已經破舊不堪了,所以還需要花相當的時間之類的話。
敲打完輪胎,奇諾把MOTORADO斜着放好,将輪胎安裝上去。
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奇諾敲打敲打零件,翻開某個部件看看,或是拉緊繩子,用細小的零件組成個盒子什麽的。
我在邊上看了一會兒。
覺得肚子有些餓了,我就回到家裏一個人找了點東西吃。
飯後,我又來看奇諾。
MOTORADO已經「治」好了差不多一半,現在被穩穩地支了起來。
「這家夥和曾經跟我一起旅行的同伴一模一樣。」奇諾回了一下頭,說道,手裏磨着一根棒狀的東西。
「要花多長時間啊?」我沒頭沒腦地問道。
「是呀,再有一天,這家夥就能精神百倍地活動起來了。」
「MOTORADO會活動嗎?」我對奇諾怪異的措辭有些不解。
「嗯,正确地說,這家夥靠自己是動不了的,必須有誰來騎上他,和他定下契約。」
「契約是什麽意思?」
奇諾看看我,輕輕拍了拍MOTORADO說。
「在這種情況下,契約指的是互相幫助的約定。」
「那怎麽樣互相幫助呢?」
「比如說,我沒法像MOTORADO那樣跑得那麽快。」
我點點頭,也難怪,誰讓你那麽瘦呢。
「MOTORADO雖然跑得快,但沒人跨上他保持平衡,就會傾倒。」
「嗯。」
「而我跨上MOTORADO可以将平衡把持得很好。我負責平衡,MOTORADO負責跑路,這樣旅途也變得更有意思起來。」
「這樣呀,這就是互相幫助的約定,是嗎?」
「沒錯,待會兒等這家夥醒過來,我還得問問他『感覺怎麽樣』呢。」
「你能跟MOTORADO說話嗎?」
「當然能了。」奇諾對我使了個眼色。
我回到了房間,往茶杯裏到了杯茶端出去給奇諾。奇諾邊喝邊說好,等喝得差不多時,他問。
「現在咱們一起給這家夥起個名字吧,叫什麽好呢?」
「奇諾以前的朋友叫什麽呢?」
「叫『艾魯麥斯』。」
「那就叫這個好了。」
「是嗎?那好,就這麽定了。」這麽說着,奇諾高興地笑了起來。想必當時看着他的我也一定在笑。
然後,奇諾又開始給MOTORADO「治療」,我就在他身後看。
看了一會兒,我問他。
「奇諾,你是做什麽的呢?」
「你說什麽?」奇諾忙于埋頭工作,手腳不停地說。
「你是大人嗎?」
「啊,跟你比算是吧。」
「大人的話必須要從事什麽工作嗎?」
奇諾有點躊躇,至少我覺得是這樣。而且現在我已經很了解那種心情了。
「啊……是的,實際上……」
「那是要做什麽樣的工作呢?」
「說的是呀,非讓我說的話,比如說像是『旅行』什麽的吧。」奇諾答道。
「旅行就是指去各種各樣的地方嗎?」
「對,沒錯。」
「有讨厭的事情發生嗎?」
「有時候,但還是以很快樂的事為多。」
「那這就不算是工作了。」聽了我堅決地這麽一說,奇諾停下手裏的活兒,回過身來。
「工作是很辛苦的事,一點也不快樂。但是為了生存又不得不去做。如果還有快樂的事,旅行就不算是工作。」
「是嗎……」奇諾歪着頭,輕聲說道。
「所以我明天,不,後天!後天我要去做手術。」
「什麽手術?」
「為了成為大人的手術。所以現在是『最後的一周』了。」我剛說完,奇諾就問我,「究竟是怎麽回事?可以的話能不能告訴我。」
我意識到奇諾并不知道「最後的一周」。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奇諾不是出生在這裏的人。
既然奇諾問了,我就想給他好好講講。
「那我開始說了。」
在我的國家,不,在我當時住的國家,從12歲往上就是成人,以下是孩子。成人指的就是參加工作的人。
大人們總是對孩子們說。
「你們這些孩子,随便你們怎麽任性,怎麽做都行,但成了大人之後就絕不允許再這樣。因為你們要工作,工作是為了生活必需的,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只要是工作,即便是不想做的事也好,錯誤的事也好,都必須要去做。這一點很重要。」
然後他們還說。
「但也請你們安心。在你們12歲的時候,大人們會給你們做手術。把你們的頭顱打開,把你們孩子的部分取出來。手術後,你們在一夜之間就可以完全成為大人了,從今以後無論多厭煩的事你們都能好好地完成了。所以用不着擔心,你們都能成為工作出色的大人。你們的父母也會放心的。」
要接受手術的孩子,在12歲生日前的一星期,被稱為「最後一周」。這個國家的人誰都不可以和這個孩子說話。這是規定。是為了讓孩子不受任何人幹擾,作為小孩子孤獨地過完最後一周。
為什麽要這麽做,沒人告訴我。
聽完我笨拙的說明,奇諾說道。
「原來是這樣。我覺得好野蠻啊。」
「哎?為什麽野蠻?通過手術不論什麽樣的孩子都能成為像樣的大人呀。」
我問道。因為這對那時的我來說确實是個疑問。通過手術成不了像樣的大人的話,将來究竟能成為什麽樣呢?我那時一直這麽想。
「我并不清楚什麽叫『像樣的大人』。能做自己讨厭的事就是『像樣的大人』嗎?厭煩的事做起來沒完沒了,這樣的人生有意思嗎?還用手術來強行彌補這一點……我真不明白。」
聽奇諾這麽一說,引得我又想問他了。
「剛才你說跟我比你算大人了,那你是大人嗎?」
「不是,按照你說的大人的标準來說,我可一點也不符合呀。」
「那你是孩子?」
「不是,我想我也不是你所說的孩子。」
既不是大人也不是孩子?我有點莫名其妙了,問道。
「那奇諾你到底是什麽人?」
奇諾是這麽回答的。
「我麽?我是『奇諾』。一個叫奇諾的男人。就這些吧。還有就是我在旅行。」
「你喜歡什麽呢?」
「嗯。我喜歡旅行,所以正在旅途之中。當然僅憑這一點是沒法過日子的,我也賣一些途中發現的藥草啊,珍奇的東西之類的。這也許能稱之為是工作吧。基本上我是在旅行,在做我喜歡的事。」
「做自己喜歡的事嗎……」我那個時候覺得很羨慕奇諾。
在此之前,我一直認為孩子應該通過手術來成為能夠工作的像樣的大人。喜歡什麽或是讨厭什麽,只是孩子才有的行為。
「你最喜歡的事是什麽呢?」奇諾問。我立刻答道。
「唱歌!」
奇諾微笑着說。
「我也很喜歡唱歌。在旅途中經常唱。」說着,奇諾就唱了起來。
歌的節奏很快,我沒能聽懂歌詞。奇諾唱得有些走調。奇諾唱完說道。
「我唱的不怎麽樣吧。」
「嗯,一點也不好。」我不假思索地加以肯定。奇諾咯吱咯吱笑了起來。
「我是無論如何也唱不好了,不過唱的時候挺高興的。」
我很理解這種心情。我也有時一個人唱歌。沒有人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