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唱歌,除了我自己以外。

我唱了一首心儀的歌。這是一首節奏緩慢,調子有些高的歌。這首歌現在我也經常唱。

等我唱完了,奇諾一下子鼓起掌來。

「唱得很好啊!讓我太吃驚了,你是我至今聽過的最好的歌手了。」

我不好意思地向他說了聲謝謝。

「你要是喜歡唱歌,而且還唱得這麽好的話,去當職業歌手不好嗎?」奇諾說。

我告訴他。

「我當不了歌手啊。」

「為什麽?」

「因為我爸爸媽媽都不是歌手啊。」

「……」

「大人們是為了讓孩子繼承自己的工作才生的孩子,不是嗎?這是自古以來的規定。」

在這個國家,當孩子成人時,繼承父業是理所應當的事,可以說是一種義務。

「是嗎……是這裏的國情嗎。」奇諾有些遺憾地輕聲說道,然後又将精神集中到MOTORADO的「治療」中去。

我回了房間。

那天夜裏,我在床上想了很多。

以前我一直認為接受手術成為大人是最美好的事,但正如奇諾所說,不去做自己喜歡的事,還不敢對自己讨厭的事說出來不喜歡,我突然覺得這一切不自然起來。

我考慮過了,也想到了一些事。我雖并不準備一直當孩子,但如果要當大人,也希望是自願的,不是勉強去和別人做一樣的人,就算打亂了規定的速度和次序也好,通過自己可以接受的方法,成為自己接受的,且是自己能夠接受的大人。至于工作,我也希望選擇的是自己擅長的,喜歡的,或是兩者兼備的。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時候,屋裏貼着「最後一天」的紙。

我下到一樓,找到父母。雖然禁止別人跟我說話,但并不妨礙我和他們說話。

我回想起昨夜想到的事,然後很無所謂地和他們說。

「那個,我不想做成為大人的手術了。除此以外有沒有別的方法呀?有沒有保持現在的自己成為大人的方法呀?」

這些話大大地改變了我的命運,同時……還有奇諾的命運。

聽了我的話,我的父母一下子露出了剛從惡夢中醒來般的表情。父親立時怒吼起來。

「你這個混蛋!你說什麽呢!這個該千刀的!你,你把大夥都接受過并成為優秀的大人的這個手術當什麽了!你把大人們都當成傻瓜了嗎!你還準備當了大人後,還像小孩子一樣過一輩子嗎!」

就像主旋律由其他樂器接過來一樣,母親也責問道。

「快向大夥道歉!×××××(我的名字)!道歉!向爸爸!向所有人!向國內所有的大人們說對不起!說不該抱有這麽愚蠢的想法!說剛才說的都是錯的!說再也不這麽說了!現在就說!馬上!」

現在想起來,那時他們兩個人完全變得歇斯底裏了。

對他們而言,這是至關重要的事,連孩子對此說句開玩笑的話也是不可想象的。所有人一直都認為他們被強迫做的,無法反抗的這件事是最最了不起的,這是不是他們用以維持內心平和的防衛手段呢?雖然這不是沒有接受過手術的我該說的話。

「你怎麽突然說出這種話?是誰向你灌輸這種非人的想法的?」父親發瘋似的叫道。

事實上,我那時已被驚愕得說不出話來。他們冷靜地想想,應該很快就能猜到是旅行者奇諾。

聽到了騷亂,周圍的大人們圍了過來。

「怎麽了?」

「出什麽事了?」

「喊什麽呀?」

[成人可不應該這樣。」大人們責備般地說着。父親連忙說道。

[十分抱歉!實際上是我家的呆女兒,說出不想接受明天的手術這樣可怕的話來……」

話音未落。

「什麽?真是愚蠢!是你的教育方法有問題!你怎麽管教孩子的!」

「就是!不做手術就成為大人,這違反常理!」

「你把偉大的手術當成了什麽!就算是孩子也不可饒恕!」

周圍就像什麽地方壞掉一樣嚷成了一片。

「對不起各位。全是我教導不周所致……」父母向周圍道着歉,然後盯着我說。

「就是因為你說了混賬話,讓我們丢了臉!……啊!是那個肮髒的旅行者!是他向你灌輸的這些愚蠢的想法!」

終于意識到的父親拽着我,到處搜尋起奇諾來。

奇諾就在大門外,在他旁邊立着那臺就像剛買來似的,擦得閃閃發光的MOTORADO。後面的位子上綁着奇諾的行李,随着有節奏的引擎聲一齊搖擺着。後輪沒有挨着地面,空轉着。座席上挂着奇諾進城時穿的那件茶色外套,看起來比原來幹淨了些。

父親怒喝道。

「喂!你這個臭旅行的!」

奇諾像理所應當似的沒有理睬。如此一來父親更加狂怒,不分青紅皂白地叫嚷起來。就像犬吠一樣。

奇諾看看我這邊,小聲說。

「這就是手術的結果嗎?也許還是不做手術的好哦。」他向我使了個眼色。我不禁笑了出來,頭腦裏也一下子冷靜了許多。

「你!就是你!」父親指着奇諾,嘴角挂着唾沫的飛沫吼着。奇諾這才轉向父親問道「有什麽事。」

「什麽有什麽事!給我跪下!向我,我的妻子,向這個國家的所有人!謝,謝罪!」

「謝罪?因為什麽?」奇諾用冷靜的語氣說。

「你還裝什麽蒜」父親接着吼道。他滿面通紅,周身直抖。我看着這個「像樣的大人」。

實際上他那時的樣子,跟我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和朋友打架,哭着耍賴的時候沒什麽兩樣。

就在父親還要叫喊,或者說還要再跟狗一樣吠什麽的時候。

「啊,你就少說兩句吧。」有人對父親說。是這裏的一個偉人。

難懂的職務名稱當時的我是記不住的。總之是個偉人。不知不覺很多的大人來圍觀這場騷亂,他是其中之一。這個偉人向奇諾說道。

「旅行的人啊,不管什麽樣的國家,什麽樣的家庭,都有自己獨自的規矩。你明白嗎?」

「是的,我明白。」奇諾答道。

「這個國家有這個國家規矩。這不是你能左右的。我沒說錯吧?」

聽偉人問完,奇諾聳了聳肩。

「對,是這麽回事。」

然後他輕輕環顧了一下周圍,半開玩笑地說。

「我正準備出發呢。再呆下去恐怕要被宰了。」

「需要辦理出國手續嗎?」

偉人指着MOTORADO前的路,說道。

「不需要。你從這裏直着走就有道開着的門。從那裏出去就行了。況且,被殺什麽的,你可是想多了。你是經過正式的手續進入本國的,直到你出城為止,我們保證你的安全。因為這裏是成人之國。」

奇諾走到我跟前,蹲下一些,看着我的臉說。

「再見了,×××××。」

「你要走了嗎?」

我問他能不能再待2,3天,我想知道如果我動手術後會怎樣和奇諾進行交談。我想成為大人後和奇諾說話。

但奇諾說。

「在一個國家只待三天,這是我定的規矩。這也就基本了解了這是個什麽樣的國家,再待下去就沒法游遍很多國家了。……再見了。多保重。」

我輕輕揮了揮手,奇諾正要跨上MOTORADO,這時,父親拿着一把細長的菜刀來到我近前,旁邊是母親。奇諾回過頭來。

父親看看偉人,偉人點點頭。

我一點也不明白眼前的父親為什麽要拿菜刀,那樣子十分滑稽。

奇諾問偉人。

「那個人為什麽拿着菜刀?」

偉人用一成不變的語氣說着。

「我就特別告訴你吧,是為了處理掉那個孩子。」

奇諾的臉色一變。但我一時還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我聽見奇諾驚訝的聲音。

「你說什麽?」

「要把她處理掉。那個孩子拒絕至高無上的手術,還違抗高高在上的父母。這樣的孩子不可以放任不管。孩子不管到任何時候都是父母的所有物。父母既然把孩子生出來,當然也有權利來處理掉其中不良的作品。」偉人這麽說着。

我終于意識到我要被殺了,我意識到,也不想死,但又無可奈何。擡頭看到父親正輕蔑地看着我,輕聲嘟囔着。「這是個不良品啊……」

「旅行的人啊,這裏危險,請閃到一邊去吧。」偉人剛說完,父親就擎着菜刀向我沖過來,我看到了閃着銀光的刀刃,心裏想:好美啊。

我看到奇諾從一旁飛身沖過來,想要制止住父親。

我在那一刻,覺得好像在一個無聲的世界緩緩移動着。我也很清楚,在奇諾飛奔過來前,刀已經先要刺中我了。

謝謝。已經來不及了。

世界安靜地移動着。父親連人帶着就要刺中我的刀一起向左邊轉去,刀刃橫了過來,頂到了揮拳打來的奇諾胸前,刺了進去。

「嘎!」我又聽到了聲音。聽到了奇諾發出的異樣的叫聲。奇諾抱着父親的樣子倒了下來。我看到刀尖從奇諾背後露出了頭。

奇諾身上插着刀仰面倒在了地上,我聽到撲通的一聲。奇諾沒有再動彈一下。我那時立刻明白了,奇諾已經死了。

我不禁往後倒退了幾步,後背碰到了MOTORADO。

靜了一會兒,然後我聽到父親「嘿嘿嘿」的笑聲。接着父親說道。

「哎呀?因為這個人跑過來,本該紮那個小崽子的刀怎麽紮到他啦?在這種情況下,你們說應該怎麽辦呀?」

我知道父親說的是些模棱兩可的話,在場的其他那些大人也是這樣。

偉人說話了。

「嗯,要不是這個旅行者突然闖過來,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你本來也沒想要刺他,這是個事故,是個很不幸的事故。你沒有罪。我說的對不對呀,各位?」

周圍的大人們,「說得對」,「沒錯」,「為他的不幸致哀」等等,七嘴八舌地說着。

「果!果然是這樣啊。」父親高興地說着。

我就算馬上要被殺掉,也為能夠不動手術,不成為「像樣的大人」而死感到高興。

在我眼前,父親要把奇諾,不,是奇諾身上插的那把菜刀拔出來。因為怎麽也拔不出來,母親也來幫手。刀柄由于沾滿了血很滑,他們卷上一塊布,咝!咝!地一點點往外拔。

現在回想起來,覺得這段時間是奇諾送給我的最後的禮物。

正在父母齊心協力的時候,在我耳後傳來了小小的聲音。是個年紀不大的男孩子似的聲音。

「你騎過自行車嗎?」

「騎過。」我小聲答道。

又有聲音傳來。

「再在這裏待下去你會死嗎?」

「嗯。但那也比活下來動手術強。或者說兩邊都差不多。」

咝!咝! 咝!咝! 咝!

菜刀已經拔出了一半。

「嗯。……你想死嗎?」聽了這一問,我直接答道。

「如果可能的話,我,不想死啊。」

「那好。」小小的聲音說。「你還有第三個選擇。」

「那是什麽?」

咝!咝!

菜刀已經基本拔出來了。由于這個沉着的,小小的聲音突然說出一些複雜的話,我問他。

「首先你坐到身後MOTORADO的座位上。雙手牢牢握住車把。然後用握的右手向自己這邊擰兩下,身體前傾。最後只要想成你是在騎一輛又快又有些重的自行車就行了。」

咝啪!

菜刀從奇諾屍體上拔出來了。父親母親失去重心一起跌倒在地。周圍的大人們哇的一下沸騰起來,然後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血頓時像噴泉一樣噴了出來,很快又收住了勢頭。

「我這麽做,會怎麽樣?」我向那個小小的聲音大聲問。周圍的大人們都用怪異的眼神看我。父親沾滿血的手裏攥着沾滿血的菜刀,笑着看着我。那時父親的樣子雖然很可怖,但我一點也不害怕。因為我已經和原來不一樣了。

「快逃啊!」我聽到那個小小的聲音大聲喊。我一回身,跨上了MOTORADO,看到父親正跑過來。

我按照被指示的,右手握住車把向裏一擰,身體前傾。

MOTORADO如脫缰的野馬飛奔起來,引擎聲嗡嗡直作,我覺得身子要往後倒,為了不至于落下,我握緊了車把。

剛才還在前方的大人們,被落在了後面。

至此我才注意到MOTORADO開了起來。我像騎自行車下坡一樣,輕輕捏了捏車把。道路盡管平坦,速度卻逐漸加了上去。真是很不可思議的一種感覺,但我很快就适應了。

「駕駛得不錯啊!就照這個樣子!」有聲音傳來。

「腿緊緊夾住油箱,這樣就能更平穩了。然後現在按我說的換檔。」

我按照指示做了。臉上刮來的風忽然變得急了起來,不覺從眼裏流出淚來。眼前已經能看到城門正在逐漸變大起來。咻!門洞在我頭上一閃而過。

城門外的草原上延伸着一條筆直的茶色的路。我自出生以來,第一次來到城外。

我一心只想着車別倒,別倒,就一直跑了下去。

風雖讓眼睛覺得生疼,但很快也無所謂了。

我就這麽邊淌着眼淚邊行駛着。

也不知過了多久。

「哎,不管怎麽說,也該差不多了吧?」突然有人跟我說話,我一下子回過神來。

「現在按我說的做。」

我按照指示拼命握拉杆,移動右腳。MOTORADO的速度漸漸降了下來。在快要停住的時候,我伸出了腳。

要是自行車的話,用腳尖輕輕一着地就行了,但此時我感到腳尖有重量壓上來,正納悶的時候,身體就向左傾倒下去。

「哇!」有喊聲傳來。我被左手的車把挂住,也倒在地上。同時聽到嘎喳一聲。

「好過分哪。是誰做了這麽過分的事?」我像調侃那個聲音似的,仰面朝天地問。眼前什麽都沒有,只有碧藍的天空。

我站起來,環顧了一下四周。我正站在看滿紅色花朵的草原中央。

這裏寬廣到就算把花都除掉,順着車轍也看不到我的故鄉了。

「奇諾……」不可思議的是,我一點也不覺得悲傷。

我沒有流淚,也許是已經流幹了吧。

我也不疼,也不感到高興,只是呆呆的戳在那裏。

「哎!我說!」有聲音從腳下傳來,一看,是MOTORADO倒在那裏。

「你可夠過分的。」

「怎麽了?」

「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趕緊把我扶起來。」

那時,我剛剛注意到剛才的聲音的主人是這臺MOTORADO。

「啊,原來是你啊。」

我這麽一說,MOTORADO有點生氣。

「啊什麽,本來就是我嘛。還能有誰?」

「說的也是。對不起啊。」

「別道什麽歉了,快把我扶起來吧。」MOTORADO突然又像撒嬌似的,很有意思。

我按MOTORADO說的,蹲下,将胸部頂到座位上,然後一口氣将他立了起來。

幾朵紅色的花朵,随之飄落。

然後我把腳蹬在後輪的突起處,就像要把MOTORADO提起來似的,同時把腳往下一踩,MOTORADO啪嚓一聲向後面稍微挪了挪,然後松開手也倒不了了。

「謝謝。」MOTORADO向我道了謝。

「別客氣。」我還禮道。

「剛才好險哪。」聽MOTORADO這麽一說,我一時沒明白是怎麽回事。然後我立刻想起了閃閃發光的菜刀。那簡直就像是若幹年前的事了。

「嗯……謝謝你救了我。」

「彼此彼此,我要被置在那裏也不知會被怎麽樣呢。多虧了奇諾你坐上來救了我。」

聽了這話,我一下子想起了「互相幫助的約定」這個詞來。然後很快意識到我剛才被稱呼為什麽,問道。

「剛才你叫我什麽?」

「嗯?奇諾啊。」

「為什麽?」

「剛才我問你的時候,你這麽說的,我弄錯了嗎?」

「我,」我正想說自己的名字,突然覺得那并不是現在的自己。是在那個國家,不知煩惱,驕橫跋扈的孩子的那個我。是12歲時接受手術,相信能成為「像樣的大人」的那個我。

這個我已經在這個世上不存在了。

于是,我踩着紅花,向MOTORADO邁了一步說。

「我……是奇諾。就是奇諾。是個好名字吧。」

「嗯,我挺中意的。對了,我的名字呢?我叫什麽呢?」

MOTORADO一問,我想起了昨天兩人一起決定的那個名字。

「叫艾魯麥斯。艾魯麥斯是奇諾從前一個朋友的名字。」

「嗨——,艾魯麥斯嗎,不壞啊。」艾魯麥斯這麽說着,重複了好幾遍自己的名字,看起來很中意的樣子。然後他問道。

「那接下來,我們怎麽辦?」

我們站在一片紅色的海洋的正中。

我并沒有馬上回答他。

後來,我們決定,好歹先到個附近的國家去看看,結果在一片不得了的森林裏迷了路。在那裏,我們偶然地遇到一位老人,他教授了我們很多東西。要是沒遇到他,恐怕就不會有今天的我了。盡管辭不盡意,我非常地感謝他。

但那是另外的故事了。

第六話 和平之國

第六話 和平之國 — Mother's Love —

在荒野唯一的一條路上,飛馳着一臺MOTORADO。

路的右邊能看到兩座山,左邊遠處還能看到一座。那山上一棵樹也沒有長。道路和茶色土地的顏色一樣,要不是到處立着指示方向的大桶,根本分不出來哪裏算是道路,哪裏算是荒野。

MOTORADO在颠簸不平的路面上高速行駛着,後面揚起長長的一溜土煙。要是騎手回頭看的話,是看不清來時的路的吧。

在MOTORADO的後備箱處滿載着行李。皮包和睡袋用帶子和網兜固定着,還有一只吊在網兜裏的銀色的茶杯随着颠簸搖擺不定。

騎手穿着和大地一個顏色的外套,多餘出來的外套下擺纏在了兩條大腿上。頭上戴着一頂像飛行帽似的帽子,前面有小小的帽沿,兩邊耷拉着耳罩,耳罩的帶子在颚下打了個結。騎手臉上戴着一副各處顏色都有些剝落的銀色風鏡,還系着一條滿是灰塵的蒙臉布。雖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看出來他很瘦。

騎手注意到了什麽,于是慢慢将MOTORADO的速度放慢下來,确認飛舞的灰塵不那麽多了,就停住了MOTORADO,看着那個幾乎要将道路兩邊整個掩埋的東西橫在前面。

「那是什麽?哎呀?」MOTORADO問。

「不管怎麽看,那應該是人的屍體吧。」騎手答道。

一堆茶色的什麽東西胡亂地堆在那裏,一眼看去就像是一堆枯樹。但是能辨認出伸出來的腳,團在一起的頭的形狀。以四肢不全的屍體為多,有的是只有幾只手滾得四處都是,或是只有下半身擺在那裏。屍體全因幹燥的氣候被風幹成了幹屍,被遺棄在這片荒野之中。由于大小不均的屍體太多,掩蓋得地面幾乎都看不見了。

「這我知道,奇諾。我是問你為什麽在這種地方怎麽會放着這麽多的幹屍。真是不可思議。」

「我不清楚。艾魯麥斯,這裏是不是墳場啊。」被MOTORADO成為奇諾的騎手一本正經地說。

被稱為艾魯麥斯的MOTORADO邊打着哈哈,邊神秘地說道。

「墳場一般不是要把屍體掩埋起來嗎。這裏一定是食品倉庫。」

「食品倉庫?」

「沒錯。肉幹燥以後便于保存啊。肚子餓的時候就到這裏來,拿回去吃。這肯定是現在我們要去的國家的居民做的。跟奇諾放在皮包裏的肉幹一樣。」

「……肉幹?」

「是呀。」說完這話,艾魯麥斯稍微沉默了一會兒。

「我可憐的奇諾,被抓住是要被吃掉的!因為不管是誰也好,是什麽也好,還是又年輕還新鮮的好吃啊。不過,就是筋有些硬,好好煮煮的話,奇諾也不是不能下咽的。」

「……」

「于是旅行也到此為止。啊——,我還想再跑跑呢!」

艾魯麥斯說完,過了一會兒奇諾開口了。

「艾魯麥斯,你是不是覺得特無聊?」

「……嗯。」

「那就再忍耐一會兒,應該很快就會到下一個國家了。」奇諾說完,開動了艾魯麥斯。

「說什麽就一會兒,這都已經中午啦。」就在艾魯麥斯嘟囔的時候,總算看到了一個國家的城牆。他們接着又跑了一陣,來到了高高的城牆跟前,牆上挖空了一個洞,寫着「歡迎到貝魯德魯巴魯來。」

「歡迎來貝魯德魯巴魯。這裏很久沒有客人來了。」看門的衛兵微笑着向奇諾他們敬禮說道。

「我叫奇諾,這是我的搭檔艾魯麥斯,請準許我們進城觀光和休養。」說完,奇諾遞出了通行卡。士兵雙手接過來,放到審查用的機器上,很快通行卡從機器裏出來了,士兵又雙手奉還給奇諾。

「沒有問題。請問您準備逗留幾天?」

奇諾答道只住三天,後天就出發,士兵邊說着再待些日子也可以啊,邊在文件上寫着什麽。士兵問。

「請問您持有PATHADA之類的東西嗎?」

「有的。」奇諾脫了外套,挂在艾魯麥斯上。外套下穿的是黑色的夾克,領子立着。腰間系着寬皮帶,皮帶上挂着幾個小小的儲物袋。

奇諾從吊在右腿的槍套裏取出一支手持型PATHADA放到桌上。又将左手繞到腰後,取出了另一支。士兵睜大了雙眸。

「這可太讓我驚訝了,奇諾先生,您拿着的家夥可真不得了啊。」士兵邊感嘆着邊看着兩支PATHADA。

最開始拿出來的那支,是把彈頭和液體火藥分別填裝型,單手制動式的左輪。仔細一看就能知道槍處于立刻就能射擊的狀态。奇諾稱之為[[加農]。另一支是槍身細長,使用22LR彈的彈夾式,單發自動制動PATHADA。兩支看來都使用已久,既不髒,機油也上得很充分。

士兵不禁問道。

「難道奇諾先生,您是PATHADA的段位持有者嗎?」

「四段,是黑帶喔。」不等奇諾開口,艾魯麥斯先搶過話來。

「呀……令人佩服。是有段者的話,就這麽直接帶進城是沒問題的。但肯定是用不上的,這個國家很安全。先不管這些,衷心歡迎您們入國,奇諾先生和艾魯麥斯先生,歡迎你們來。這是地圖,請使用。」

奇諾說了聲謝謝,然後收起PATHADA,接過了地圖,離開敬禮的士兵推動了艾魯麥斯。城門嘎拉嘎拉地開了。

由于一進城就被一大群人圍住,奇諾有些不知所措。不論男女老少,他們看看奇諾又看看艾魯麥斯,不住地說着「來的好啊!」,「太歡迎你們了!」,人人都是一副笑顏。當中還有演奏樂器的人,接着還有的人被引得跳起舞來。

艾魯麥斯悄悄的,用只有奇諾能聽到的音量說。

「啊,果然還是要被吃掉了。看來大家都餓得肚子咕咕叫了。」

然後奇諾向熱烈歡迎的居民打聽,哪裏有既不太貴,又有可以停放艾魯麥斯的地方,還帶淋浴的旅館。有的人說南面就有家不錯的,而且還帶淋浴。又有人說,你說的不對,那家太貴了不成不成,這邊就有家符合條件的。就這樣居民們你一言我一語地互相争論起來。奇諾他們只好在一旁等着。

最後由争論勝出的人給奇諾帶路,這家旅館位于寫着歷史博物館的一所很古老的建築旁邊,完全符合奇諾的條件。奇諾謝絕了旅館的人,在門口抖了抖外套和行李上的灰塵,用地下水沖洗了一下艾魯麥斯。艾魯麥斯主張,正好順便奇諾君,把插頭給我換換。這個主張被無視了。

接下來,奇諾在房間裏沖了淋浴,更換了內衣和外衣。在旅館的餐廳,上的菜雖是用奇諾從未見過的魚做的,但好吃極了。

「你們是今天剛到的旅行者嗎?還沒去過歷史博物館吧?」

「你們應該到歷史博物館去看看喔,在那裏只需半天就能了解這個國家的全部了。」

「那裏的館長是個很熱心的人,一定會給你們講各種和歷史有關的事情。」

穿着夾克的奇諾和卸下行李的艾魯麥斯簡單地在街上轉悠了一會兒,遇到的每一個人都向他們推薦去參觀歷史博物館。當問到這裏有什麽有意思的地方時,回答肯定是「歷史博物館」。

奇諾他們沒有辦法只好去了。

從旅館前路過時,旅館的工作人員搭話過來,無外乎還是什麽在歷史博物館會長見識的,一定要去看看之類的話。奇諾一說現在正要去,工作人員立刻奔回前臺,拿來優惠券給奇諾。

歷史博物館是一座将若幹拱形組合搭配而成的富有民族風格的建築。入口處雖然暗得不得了,但裏面很亮,還很寬敞。

奇諾買了票一進來,一個女人迎了出來。是個滿頭白發的老婦人,身材勻稱,身板也挺得很直,看得出來是個溫柔聰明的人。她用通透的聲音說。

「歡迎到我們的歷史博物館來,我是館長。」

「你好,館長。我叫奇諾,這是我的搭檔,艾魯麥斯。」奇諾介紹完,艾魯麥斯也說了問候的話。

奇諾和艾魯麥斯在館長的指引下在博物館內轉了一陣,這裏并沒有其他來客。

為了便于讓坐在輪椅上的人也能夠參觀,館內設置了斜面,展示物的高度也精心做了考慮。奇諾可以邊推着艾魯麥斯邊進行參觀。

所有的展示物都做得很好。有再現從在這片荒地上有人居住開始,到城鎮發展壯大過程的精致的模型,有當時的各種生活用具,還有首次發行的報紙等等。

說明通俗易懂,文章,音樂和影像搭配合理。奇諾和艾魯麥斯還有不懂的地方,館長細心地做以補充說明。奇諾熱心地看着這一切。

走了一會兒,到了「近代史」一角。

展示物的格調突然為之一變。

雖然至今為止展示的主要是人們的生活習慣,文化遺産,但現在開始介紹的是武器,防護器具,戰場上的樣子等,淨是些和戰争相關的東西。

這一角入口處的解說文以「和鄰國間戰争的開端·殺戮的歷史」開頭。

「現在開始介紹的是戰争的歷史。」館長表情不變地說着。

這個國家曾長年處于同鄰國不斷發生戰争的狀态。

這裏和鄰國在宗教,生活習慣,人種,語言以及其他各方面都完全不一致,輕易就彼此持敵視态度,一旦戰争爆發就不可收拾,愈演愈烈。

兩國都彼此一直希望什麽時候就把對方消滅,為此也進行了不知多少次戰争。

但彼此都沒能将對方消滅。

兩軍在廣大的荒野對陣,戰鬥過後,勝的一方又沒有殘存的力量直接長驅直入進敵國。

就這樣當小康狀态持續一陣後,就像又想起來一樣,再次向可憎的敵國進軍。再次在荒野展開戰鬥,最後連是哪一方勝利都不得而知,國力衰敗,戰争也告之結束。

這種狀态,在這個國家和鄰國之間從192年以前就開始了。

「原來如此,難道說那些荒野的幹屍就是戰争的犧牲者嗎?」艾魯麥思問。

館長答道。「不是。我們把屍體都進行了火葬,鄰國也是一樣。」

在艾魯麥斯要問那到底是誰啊之前,奇諾邊看着資料開口道。

「館長,根據這個博物館的解說,這個展區介紹的內容到至今15年前就結束了,而且現在這個國家看起來既富饒又安定。我也很久沒有到過如此和平的國家了。」

「是的,正如你所說。現在這個國家非常的安定。只看到這裏的人們就了解到這一點,不愧是旅行的人。」館長這麽說着,并不是在諷刺。

「那麽,現在和鄰國已經沒有争端了嗎?」

「是的,沒有。雖說不是有什麽來往,但沒有互相殘殺。」

奇諾再次從資料上擡起頭來看着館長問道。

「戰争突然在15年前休止了,發生了什麽事嗎?」

館長注視着奇諾灰色的瞳孔,奇諾也注視着館長。

「讓我在下一個專欄為你說明吧,奇諾先生。但現在離閉館已經沒什麽時間了,奇諾先生,你們預計逗留到什麽時候呢?」

「我們後天出發,在後天以前什麽時候都有空。」奇諾這麽一說。

「那就明天吧。我會給你看你所提的問題的答案,您能騰出一天時間嗎?」

「沒有關系。艾魯麥斯你呢?」

「我倒是沒什麽啦,要參觀什麽呢?」艾魯麥斯問。館長答道。

「是『戰争』,和鄰國間的。」

「戰争?我可不想參加到戰争中去。」艾魯麥斯直截了當地說。

「沒有關系的,實際上我們并不是流血進行戰鬥的,只是稱之為『戰争』。不是互相殘殺的戰争。你們參觀的話,就能明白我們是如何建立了和平,又是如何維持和平的了。」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奇諾就起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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