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過跟你說句話而已,他就這麽擔心我圖謀不軌嗎?”

夏彌回頭看,發現葉冕正斜靠在KTV包房的門前。

“吶,別看冕哥這個人平時挺大大咧咧的,其實他不善于表達,更喜歡用實際行動證明一些事情。我點到為止,你自己把握啊!”

齊子嫣悄悄對夏彌說完,就走進了房間。

只剩下葉冕撐着沉重的門,看着面前明顯愣住了的小女生。

快結束的時候,夏彌被別人撺掇着上去唱歌,她努力地看了看葉冕的側臉,沒有再猶豫。

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一個人可以讓自己鼓起勇氣,相信未來的無限可能。

如果有的話,那麽——

女生拿起話筒,聲音有些微弱,卻無比堅定——

“請允許我小小的驕傲,因為有你這樣的依靠。”

[九]

結束後天色已經有點晚,即使家在不同的方向,葉冕還是打發走了那一群人,對夏彌說:“走吧,送你回去。”

女生聽到這句,默默擡起頭,也許今晚的月光太明亮了,眼睛中倒映着對面的人也是亮亮的。

“其實子嫣就是一個被寵壞了的小女生,嬌蠻任性了一些,本性很單純,人也不壞。”

“嗯,我知道。”

那些小玩笑根本算不得傷害,因為有你,替我擋住了每一次難關。

夏彌的睫毛輕微的顫動,像鴿子揮動翅膀躍躍欲試的忐忑。有些東西在沉默的空間裏無限膨脹,像沒有外力阻隔一般迅速而悄然的膨脹,眼看就要破土而出。

一定要說些什麽。

“那個……謝謝你今天送我回家哦,感覺……每一步都很長呢!”

“是嗎?我也這麽覺得,所以路程也就相對變短了吧。”

“嗯!說真的,一定要謝謝你。你知道我這個人啦,不太會說話,不過真的非常非常感謝你,你很好,真的很好,推陳出新的好……”

男生一直插在兜裏的手伸了出來,像是鼓足了勇氣之後終于下定了決心一般,握住了女生的。

“但是……”

夏彌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擡頭呆呆地望着他。

“……這樣的話不應該我先來說嗎?”

“我喜歡你。”

藍尾鳥撲棱撲棱揮着翅膀飛過,梧桐樹上春天最後一朵開放的花落了下來。

真的只是單純想表達感謝的話,被人聽成告白的前奏,結果出現了意料之外的偏差。

回想他對自己每一次的幫助,體育訓練、複印的地理練習冊,緊緊披在自己身上的外套……那些畫面轉瞬而過,漸漸連成浩淼的海洋,指向了男生一直以來,不好意思說出口的真實心意。

意外嗎?有一點兒。

驚喜嗎?有一點兒。

那……喜歡他嗎?嗯……好像不止一點兒。

“真的嗎?你真的喜歡我嗎?”

這下換做男生感到意外。

“當然咯,不然,怎麽會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幫你,還……背你回家啊。”

他臉上不太正常的紅暈,變成了如漫天煙花般盛大的驚喜。你以為緣分的開始不過帶着暖暖的色調與柔和的光亮,卻沒想到它始于更早的曾經。

女生再也來不及多想,耳邊傳出了很輕微的嗡嗡的聲音,卻不再像以往有慌張的感覺,反而更像是心裏面緊張的情緒反饋在耳邊的電波。

被握着的手像臉龐一樣滾燙,手心的觸感卻無比清涼,像初次相遇的地方,那一大片香樟樹叢。

是的,又一次,越來越近了,感覺那種聲音越來越近,一浪又一浪越發強烈地湧來。

[十]

那是大海的聲音——

心動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 日系的短篇小說,因為一次中耳炎而産生的靈感,聯想到了海螺裏面大海的聲音。感覺“喜歡”這種感情也是像海浪一樣的,來的時候洶湧澎湃,慢慢的變成潤物無聲。

☆、Let it be(一)

[一]

鬧鈴響起來之前,麥吉已經醒了。

窗簾拉了起來,看不到外面的天光,也分辨不出是否正在下雨。

麥吉躺在床上伸出手摁掉床頭櫃上的鬧鐘,拿起手機瞄一眼,鐘轶還是沒有回複。

曾經的大學生活是忙碌又局促的,寝室裏總是傳來衣撐倒在門框上、臉盆水壺相碰的叮叮咣咣的聲音;圖書館裏冷空氣徐徐吹着,像夏日漫漫星河裏清涼的塵埃;教室裏曾經播放着電影的班級,在畢業季終于安靜了下來,成為萬紫千紅中的那抹神秘墨色,在幾千英裏以外的世界尋找着自己的坐标。

麥吉大四,已經找到了心儀的工作,學校所剩無幾的專業課也是可去可不去,兩個月前心血來潮想來英國旅游,辦簽證,訂機票,找旅館,竟然比旅游公司行動還迅速。

當時的心情還真實可感,現在就已經來到了倫敦。仿佛念想與青春就在飛機引擎的轟鳴聲中突然不再蒼白,變得有意義起來。出發的時候足夠果敢,來了之後的心情也足夠灑脫。但還是沒辦法鼓起勇氣告訴鐘轶,當初那一份“心血來潮”,說到底,多半也還是為了他。

[二]

“來啊,随時歡迎。”

就在麥吉準備要放棄的時候,鐘轶終于回複了她的消息。外面的街道濕漉漉的,像剛剛下過雨,一片天光透過窗子灑在麥吉的頭發上,發絲垂下來的地方,是遮不住笑意的嘴角。

“好,我現在就去坐最近的一班火車,到了再聯系你。”

鐘轶參加了他們學校的交換培養項目,大二過後就來到了英國的城市利物浦讀書,這是他在英國的最後一年。高中同窗三年,說不上熟絡,甚至除了有一年同學聚會遠遠地見過一次,麥吉就再也沒有聯系過他了。可是心中似乎一直住着一個不安分的小怪獸,在某些閑下來的時刻,不經意地探出頭來,逼迫麥吉回想那一段美好的時光,同時給她無限勇氣,做出一些瘋狂的事情——比如,來到英國。再比如,千辛萬苦要到鐘轶的聯系方式,給他發信息說要去找他。

這些不同的國度或是大陸,都孤獨地在地球表面旋轉流動,像一塊塊孤零零的積木,承載着一些從未說出口的期許,漂浮在這人世間。麥吉已經不太能想起上一次見到鐘轶他有沒有什麽變化,只記得在人群中,他191厘米的身高顯得那麽突兀,卻又那麽好認,讓自己一下子就能忽略其他的所有而馬上找到他。應該還是像中學時那麽瘦吧,他本來吃的就不多。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鏡,長得不算很帥。是啊,要是長得很帥的話加上不俗的身高和不俗的成績,早就成為學校裏的風雲人物了,也許會被一大群女生圍着,哪裏是自己敢于喜歡的人。

沒錯,漫長的高中歲月裏,餘音彌漫,湛藍的天空裏漂浮着邊際模糊的雲朵,高高大大的梧桐樹投下斑駁的樹影,一個又一個春夏秋冬接連過去,麥吉一直喜歡鐘轶。

曾經也想一顆真心捧給你看,卻發現有那麽多的事情讓我無能為力,比如睡覺翹起來的劉海、下雨天冰冷的雙手,還有遙遠的你。但是,還有一些東西我想最後一次盡力而為,比如青春期未完結的單戀,藏在身體裏的那份不甘心,還有遙遠的距離、遙遠的你。

英國的火車就像國內的輕軌,并不颠簸,但坐上去總感覺搖搖晃晃。剛才還躲在雲彩後面的太陽不經意地跳脫出來,窗外一片金色的陽光,讓人不能睜開眼。

那就不要睜開眼睛了吧。

一切繁雜的念頭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了簡單的名詞,在腦海裏兜兜轉轉,不敢從唇齒間流瀉而出——

中意,鐘轶。

[三]

從火車上下來,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麥吉掏出手機想聯系鐘轶,還沒找到號碼,就先看到了一個瘦瘦高高的身影。

他今天穿了一件插肩袖的棒球衣,衣服前面是牛仔的布料,袖子卻是白色的,袖口處有淺灰色的條紋,因為腿太長,牛仔褲顯得稍微有些短,腳上穿着的運動鞋是內斂的深藍色,配着亮色調的裝飾,看在麥吉眼裏,好像一點都沒變,還是像……一個小學五六年級正處在長個時期的孩子。

鐘轶先朝她揮手微笑,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嗨!我們真的是好久不見了啊。”

男生好像有些局促,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寒暄,伸出右手撓了撓頭。

“是啊,上次高中同學聚會就只遠遠的看到了你。”

“诶是嗎?我都不記得上次看到過你。”

“沒事。”

不管你記不記得,我記得就好了。

“不管怎麽說,還是先請你去吃午飯吧,你來了之後肯定沒吃過像樣的中餐,利物浦的中國城還是蠻有名的,我知道很多蠻好吃的店面。”

走出火車站,鐘轶走在麥吉的右手邊,今天利物浦的陽光格外燦爛,地面上被投射出了一高一矮兩個同樣纖瘦的身影。

“诶?你平常都不是自己做飯的嗎?”

麥吉之前聽說,留學生大多都會自己做飯,一來會比出去吃飯便宜很多,二來也是鍛煉廚藝的好機會。

“我不太會啊,”鐘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所以一般情況下都是在學校食堂吃或者叫外賣,不過每周都會來這家中餐館改善夥食的,他們家的味道确實不錯哦!”

“那……一會兒如果有時間去你住的地方參觀一下的話,我可以做給你吃哦。”

心跳的頻率似乎已經超過了邁出去的腳步,麥吉有些猶豫,最後還是鼓起勇氣說出了這番話。他住的地方是什麽樣子呢?關于這個問題,想知道的不得了。

“好啊好啊。”

男生卻沒聽出這話語中十二分的羞澀,爽快地答應。他走在前面為麥吉開門,又長又細的手指輕輕地搭在門把手上,麥吉靜靜地跟上去,平靜的表象下,心裏卻蒸騰起了炙熱的岩漿。

唔……一起找小飯店共進午餐什麽的,還真的有點像情侶呢。

鐘轶自己點了一份炒飯,用手指點一點桌上的菜單向麥吉建議道:

“我猜你應該會想吃這個‘辣椒牛肉’吧。”

“诶你怎麽知道?”

“好像是一次班級聚餐的時候吧……嗯……是咱們班運動會拿了集體獎項的那一次,一起去吃火鍋慶祝,就記得全班人裏你面前的辣椒醬最多,而且陸陸續續涮掉了好幾盤牛肉,當時還有幾個男生打趣說娶了你以後肯定養不起的。”

麥吉漲紅了臉,三分是因為自己當年确實有些驚人的食量,另外七分,來自于一個驚喜的事實——他竟然記得關于自己的小細節。

一直都覺得,你才是我的世界裏面那個最重要的內核,像是有着魔力一樣吸附了所有我對你的關心和注意,讓我像個撿貝殼的小孩子一樣收集所有關于你的細節,每一次複習一點,都牽扯起心底酸酸甜甜抽筋般的感覺。卻發現原來自己也可以這樣幻想,幻想我在你的生命中,也是一個稱得起“重要”二字的人。

“那次班級聚餐我也記得啊,你是完全吃不了辣椒的人,好像是把辣椒醬當成了番茄醬吧,蘸了一大堆塞進嘴裏,結果辣得舌頭好像還在冒煙一樣,到處找水喝。”

“哈哈,你這麽一說我想起來了,我确實一點辣也不能吃。”

即使談論的話題,都是這樣繁瑣而簡單,可在麥吉看來,也像是塗上了熒光粉一樣耀眼而不真實的存在。內心正在強烈地湧動着的,是一股随時都要噴薄出來的,名為“喜歡”的情感。鐘轶,鐘轶,默念過無數遍的名字,已然成為她心底最溫暖也最柔軟的一次鼻息、成為最初的信仰與最大的牽挂,像此生再也無法從心頭抹去的印記。

鐘轶,是因為喜歡你,我本該平凡的少女時代才會變得那麽得流光溢彩。

作者有話要說:

☆、Let it be(二)

[四]

“麥吉,下個星期就是秋季運動會啦,你要不要報名?”

“啊?”

課間還在埋頭研究物理題的女生迷茫地擡起頭,發現是體委在問自己話,随即擱下了原子筆。

“還有什麽項目可以報名啊?”

自己不是特別熱衷于參加運動會,實際上,自己從來不熱衷于參加任何形式的課外活動,就連班級聚餐這種事情,也完全提不起興趣。之所以要報名,完全是因為老師規定了,沒有報名比賽項目的同學就必須在看比賽的期間寫至少十篇運動員加油稿……

跟寫稿子比起來,麥吉寧願在操場活動活動,沒準還能為班級做點貢獻。

“麥吉你是比較擅長短跑的吧,不過……女子組的短跑全部報滿了诶,就連800米這種中長跑也已經滿員了……”

體委拿着手裏的報名表無奈地說。

“不過你爆發力挺好的啊,不如這次去試一試跳高?或者跳遠?”

麥吉拿過報名表,還在猶豫不決着,視線掃到表格最下方,1500米那一欄和其他項目比起來有些空空蕩蕩,只有男子組那裏寫着一個名字:鐘轶。

之所以會注意到他,是因為身高超過1米9的男生從全校範圍來說都算很稀有,再加上麥吉一直以為個子太高的人一般運動起來不會特別協調,瞬間幾乎腦補出了高高瘦瘦的男生像一只麻杆一樣奔跑在烈烈風中的搞笑場景,不經意地笑出聲來,直到體育委員提醒自己,才拿起筆鄭重地在表格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你确定嗎?其實1500米這種長跑項目學校沒有硬性規定的啊,就算最後沒有人報名也沒關系的,而且據說報名的大部分都是體育隊的特長生來着……”

“嗯!就當是挑戰一下自己啦!”

麥吉微笑着回應,不經意看到從教室門外走進來的鐘轶,進門的時候微微低頭,側面看過去就像一只單薄的大型鳥類,有些輕微地駝背,一定是相對來說,周圍的人都太矮了,所以總是習慣性地低頭才會慢慢駝背的吧……

麥吉默默地揣測着,或許是窗外照進來的夕陽太過燦爛,映着女生的臉頰都染上了緋紅的顏色。

可事實上,長跑才不是什麽浪漫的事情。如果說剛剛站上跑道的時候,麥吉只有一點點感覺到周圍體育特長生帶來的壓力,那麽跑到第二圈,發現其他人基本上依然保持着沖刺速度,而自己已經完全吃不消,喉嚨裏有腥甜氣味的時候,麥吉除了感覺累到極點,更多的是對自己的失望。

1500米男子組已經在剛剛結束了比賽,最終結果出來,第三名的鐘轶讓全班發出了熱烈的歡呼聲,而那時自己正在檢錄,沒有搜尋到他的身影。現在,與他站到了同樣位置的自己,難受得快要死過去,可是如果就這樣放棄,豈不是太丢臉了……

眼前的一切開始變得迷蒙,似乎已經出現了幻覺,隐約中看見一個高高瘦瘦的身影朝自己跑了過來,在烈烈風中,就像一只張開翅膀的大鳥,在看清他的面容之前,已經率先失去了意識。

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醫務室的病床上,風吹起白色的紗簾,有些涼爽,病床旁邊的椅子上,坐着的男生是鐘轶。

“你醒啦?要喝水嗎?”

男生關切地問道。

麥吉虛弱地搖搖頭。

“我一看到你臉色發白,有些站不穩的樣子,就覺得你肯定是跑着跑着就低血糖了,跑步之前你都沒有吃一些高能量的東西,比如巧克力嗎?”

再次搖頭。

“因為……怕吐……”

所以不要說巧克力,連飯都是僅僅吃了幾小口。

擡頭看去,男生果然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

而麥吉心裏的疑問是,剛剛結束比賽應該去休息的他,怎麽可能注意到跑道上的自己呢?還沒來得及問出口,鐘轶先說了話。

“因為我跑過,所以才知道有多難受。”

麥吉沒有說話,只聽見鐘轶輕輕笑了一下,然後感覺到他的大手覆上了自己的額頭,額前的劉海在手掌的壓力下順勢下滑,遮擋住了眼睛,在眼前編織出了一整片茂密的森林。

“你啊,你是女孩子啊,何必這麽拼。”

[五]

你有沒有體會過那種感覺?只要一句話,盛大的溫暖就像春天的綠草蔓延過自己心房的每一寸空間。那些長久期盼的、無比渴望的,都在一個猝不及防的瞬間,像洶湧的海潮一樣向自己湧來。曾經僞裝的冷漠堅強變成了脆弱的牆壁,轟然倒塌,真的只需要一句話。

即使是爸爸媽媽,告訴自己的也都是“身為女孩子應該加倍努力,絕對不可以染上嬌氣的壞毛病”,所以從來沒有想過被人關懷、被人捧在手心,是怎樣一種感覺。而眼前的這個男孩子,告訴自己身為女生嬌氣一點脆弱一點就是天經地義的,他在用實際行動告訴自己,不用那麽拼命、不用那麽辛苦,也是可以的。

麥吉小的時候也幻想過自己未來的另一半會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從十六歲的這一年起,他的形象終于變得越來越清晰。

[六]

曾經的利物浦,是全英國最大的海港城市。如今褪去了這一鮮豔的光環,依然是美不勝收的海濱城市。海邊白色的教堂像聖潔的仙女,一對老夫妻相互扶持走過就構成了一幅最美的油畫。

還有路邊,正是初秋時節,橙黃橙紅的落葉散發出甜美幹燥的氣息,味道就像釀曬風幹過後的果脯。空氣清新得不得了,小巧玲珑的漿果滾落在落葉之間,透着圓潤亮麗的光澤。道路兩旁是小別墅的院牆,藤蔓植物從裏面探出頭來,不知名的淡紫色的小花開得旺盛,在陽光的照射下清新可人。

走到海港旁邊,水面上停泊着一艘艘帆船,在瑩藍的天空下,海水映出船身有些冰涼的倒影。鐘轶提議去披頭士博物館,體會一下利物浦的搖滾風情。走到入口處,就傳來了美妙的音樂——披頭士的最後一張錄音室專輯,Let it be。

對樂隊知之甚少,麥吉猜大概是表達一種順其自然的心境,或者翻譯成“就這樣吧”比較合适,鐘轶對她說:“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首歌了。”

按着數字順序游覽博物館,進門時佩戴的耳機裏有詳細的介紹,麥吉靜靜地聽,靜靜地跟在鐘轶身後。一路轉下來,牆壁上到處都是這個搖滾樂隊的照片,古舊而深邃,帶着來自70年代的搖滾氣息向自己襲來。

從博物館出來,發現對面就是利物浦很有名的摩天輪,麥吉卻沒想去乘坐,而是小心催促鐘轶,說自己想參觀他的寝室。

“我們有自己獨立的房間,不過是五個人共用一個廚房的。今天只有另外兩個同學在寝室,一個中國人,一個英國人。那位英國的小哥呢,喜歡交中國朋友,喜歡中國話,喜歡中國菜……”

“我也喜歡中國女孩。”

麥吉見到裏昂的時候,他用蹩腳的中文說了這句話。裏昂只穿了一個黑色的短袖體恤,胸前印着皮卡丘的圖案,鼻梁高高的,瞳孔是綠色的,配合臉上幾顆青春痘,帥是很帥啦,可是麥吉總覺得他像個小孩子。

鐘轶被另一個室友拉去幫忙修改論文,麥吉兌現了要做一頓中國菜的諾言,裏昂百無聊賴,非要和麥吉待在一起。

鐘轶臨走前拉着裏昂小聲嘀咕了幾句,麥吉剝着洋蔥,假裝沒有看見。

“Maggie,中國女孩都像你一樣漂亮嗎?”

英國小哥首先抛出了爛大街的搭讪伎倆。

麥吉寬容地笑了笑,回答說:“我在中國女孩子裏面,算不上漂亮的啦。”

“真的嗎?”

裏昂驚訝地挑眉。

“可是我認識鐘轶的很多女同學,她們都沒有你漂亮。”

麥吉明白老外的審美不能相信,不過她似乎更關心另一個話題。

“鐘轶有很多中國女同學嗎?”

“當然!他們班上大部分是中國學生,女生也有很多,他沒告訴你嗎?”

麥吉回答沒有,突然覺得有些心酸。

我是他的什麽人?他又有什麽立場告訴我呢?

“中國女孩很好,中國男孩不是都很好,我們英國男孩很好!”

“是的,你很熱情。”

麥吉剝好了洋蔥,用菜刀一切為二。

“所以我可以喜歡你嗎?讓我喜歡你,我交換給你一個秘密。”

“哦?那先把你的秘密說來聽聽呗,讓我考慮一下值不值得交換。”

麥吉只是單純地想逗一逗他,卻聽見裏昂說:

“鐘轶有女朋友的,在他們班上。”

切洋蔥的動作驟然停止,爐竈上正熱着的油鍋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餐桌上放着濃濃的紫色的餐巾,剛剛還陽光明媚的窗外已經飄落起了小雨點,一滴一滴拍打在麥吉的心上。

是啊,他來這裏已經兩年了啊。

兩年的時間,足夠一個優秀的男孩遇見另一個優秀的女孩,足夠他們在異國朝夕相處互相取暖,成為彼此最深刻的依賴。

“Are you crying?”

幾滴淚水纏繞在睫毛上,像雨滴糾纏着一層又一層繁複的黑色蕾絲。

“你在哭嗎?”

裏昂又用中文問了一遍。

左手不小心碰到了油鍋,食指被燙出了紅色的傷痕,麥吉沒有說話。她只是狠狠地搖搖頭,幾滴未來得及落下的眼淚凝結成了眼角濕潤的痕跡,水汪汪的眼睛變得無比靈動,卻盛滿了悲傷。

“沒有,你們英國的洋蔥……實在是太辣了。”

作者有話要說:

☆、Let it be(三)

[七]

所以,當鐘轶從同學的寝室出來的時候,就發現只有裏昂自己一個人坐在餐桌旁邊,竈臺上是冷掉的油鍋,和一砧板只切了一半的洋蔥。

“我朋友呢?”

“她說她要趕火車,剛剛下去了。”

“什麽?”

鐘轶皺起眉頭。

“你和她說了什麽?你不會惡作劇的毛病又犯了吧?”

裏昂狡黠地一笑,無奈地攤了攤手,看着鐘轶飛快地奪門而出。

實際上,麥吉并不需要趕火車,她只是覺得如果在那樣的環境裏繼續待下去,她一定忍不住自己的淚水。

明明是自己晚了一步,能怨得了誰?

如果當初早一點就和他表白,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麥吉也不知道。

利物浦這個城市,和英國這個國家一樣,即使是在麥吉最心酸難過的時候,還是不想馬上離開。但可惜的是,即使不想離開,最終也還是必須要離開的。她想,在以後的日子裏,即使她遇到了另一個應該屬于她的男孩,也還是會永遠記得這個下着雨的傍晚,左手食指上的燙傷隐隐作痛,一下又一下有節奏地敲擊着神經,額前的劉海和披在肩頭的碎發全部被淋濕,卻還是沒有打傘,就那樣決絕地向前大步走着,不再回頭。

鐘轶不會喜歡自己,是不是就像自己不會喜歡裏昂一樣,是說不出什麽理由的。她只是又想起了披頭士博物館播放着的那首歌Let it be。他會喜歡上其他的女孩,是理所應當又順其自然的。自己無法坦然地面對,就比較可笑了。

Let it be,Let it be…

往昔的一切痕跡巨細靡遺地鋪展在眼前,酸楚的感覺是滴進水裏的墨汁,由點及面,迅速地蔓延至自己的全身。眼前的一切都看不真切,只有餘光牽扯出了一條模糊卻生動的時間線,它正在慢慢地向後延伸,然後我看見——穿着笨重校服的不起眼的我,和人群中最高最高的你。你應該不會知道吧,你坐過的桌椅、跑過的操場我都拍成了照片,壓在我床頭櫃的最裏層;畢業的時候知道你要去另外的城市,就寫了一封信,沒什麽特殊的,大多是鼓勵的話,卻還是沒敢送出去;還有啊,我有一個本子,上面寫滿着的,全都是你的名字……

麥吉大步地走在異國的道路上,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悲傷與決絕,腳下是被雨水打濕的紛繁落葉,零落成泥碾作塵。

鐘轶,鐘轶,那些我曾經做過的關于你的夢,如今都該随風,就這樣吧。

[八]

鐘轶找到麥吉的時候,女生正坐在街角的花壇邊默默地哭,眼淚卻一點沒能激起男生的同情。

“誰讓你自己一個人跑出來的?你還是三歲小孩子嗎?你自己一個人又不認識路,怎麽膽子這麽大?竟然敢不說一聲就自己跑出來?你以為英國的晚上和你國內的大學校園一樣安全嗎?你……”

“你罵我好了!”

女生沒有擡頭,卻哭得更加洶湧。

“鐘轶,鐘轶……這麽多年了……你知不知道……我喜歡你……”

嗓子有點沙啞,還帶着哭腔,一點兒也不溫柔,可還是說了出來。

那一瞬,酸楚拱上心頭,委屈和不甘織起了密密麻麻的大網,将麥吉圍困其中。

你知不知道我喜歡你?你知不知道,關于你的一切,即使細枝末節,對我來說也是神秘的碎片?你知不知道我的一顆心髒只有那麽小,卻滿滿地裝的都是你?

“你不喜歡我,那你就罵我吧!起碼讓我覺得,我對你來說,是一個不一樣的人,這樣也可以啊……這樣我也會覺得好受一點啊……”

鐘轶輕輕嘆了一口氣,靜靜地坐在麥吉旁邊,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頭。

“那麽,那你知不知道……”

男生微微用力,把麥吉摟進懷裏。

“當你不見了的時候,我心裏想的是,利物浦這麽大,英國這麽大,世界這麽大,如果找不到你,從此弄丢了你,我該怎麽辦?”

這一次,他抱得更緊,很緊很緊,好像永遠都不會分開一樣。

[九]

“我是說你有女朋友啊,你有朋友,朋友是女的,形容詞放到名詞前面……不就是你的女朋友嗎?”

當裏昂被鐘轶揪着衣領的時候,他拍拍鐘轶的手,理直氣壯地裝無辜。

明明知道英國小哥是在找借口,麥吉還是大度地原諒了他。反正最後的結局還是……挺讓人滿意的。想起那個擁抱,還是會臉紅。

回來的路上,麥吉還沒問出口,鐘轶先說了一段話。

“麥吉,上高中的時候,我是不想早戀的,所以一直沒有和你說。大學和你不在同一個城市,後來我又來了英國,總聽人家說異地戀必死什麽的,也就沒了勇氣,覺得貿然說喜歡你挺不負責任的,不能陪在你身邊的話,也不該這樣耽誤着你。”

“那你不想問問我……為什麽沒告訴你嗎?”

鐘轶笑了一下。

“因為害羞或者膽小?反正這些都不重要了啊。”

“那當初不告訴我,現在就可以告訴我了嗎?”

“現在不一樣啊,我們都畢業了,我就可以回國,可以去你的城市,可以給你真正的幸福,所以在我聯系你之前,沒想到你先來了英國,看到你的短信我真的欣喜若狂。”

“說謊!”

麥吉嘟着嘴斥責他。

“什麽欣喜若狂啊?你明明過了很久才回複我的!”

“是我不對,是我不對,”鐘轶雙手合十向她求饒,“這幾天忙着趕論文,手機一直擱在枕頭底下的,今天早上想去補覺,才看見你的短信……”

“今天早上?那你豈不是……根本沒有睡多久就來火車站接我了嗎?”

“所以你要原諒我啊。”

麥吉的眼睛裏再一次湧起淚水。

大海靜靜地流淌在利物浦的一端,水平線融進顏色越來越深沉的天空。夜空中的星星像是蠟燭一般被齊刷刷地點亮,穿越數百光年才到達的星光,讓人忍不住凝眸眺望。

街燈亮起了羞澀的光,麥吉調動全身的細胞感受環繞周身的一切,風涼涼的,臉頰涼涼的,此刻包裹自己的,是安心、美好、幸福……是所有一切像麥芽糖一樣甜蜜的感覺。在這廣闊、遼遠、綿長的人生中,我終于等到了你。

[十]

“你……真的真的喜歡我嗎?”

“當然,不然怎麽會掙紮了這麽久,最後還是決定要和你在一起?”

按照鐘轶的說法,他的計劃是,從披頭士博物館出來就帶麥吉去坐摩天輪,然後在升到最高的時候向她表白。

“反正那個時候你被困在裏面,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所以就只有答應我了吧。”

麥吉也沒有想到鐘轶竟然也有這樣的壞心思。

所以說呢,世界上最傻的事情才不是暗戀,而是,互相暗戀。

如果自己沒有心血來潮來到英國,一切就又會變得不一樣了。

鐘轶也曾問過自己為什麽要來英國。

我只是覺得,我一定要來一趟。我一定要走過你走過的街角,看你看過的風景,聽你聽過的歌。我要感受,在我無法陪伴你的歲月裏,你是如何自己一個人孤獨卻頑強地生活,最終變成堅韌的、強大的、我越來越喜歡的模樣。我一定要來的,因為只有這樣,我的少女夢才算畫上了一個完整的句號。

當我真正的來到這裏,看到旋轉的摩天輪、蔚藍的大海、圓頂的英式建築和尖頂的教堂,我無法抑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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