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月亮,就是地球的另一端了。
反正我們總會再見面的,不管在這一端還是那一端。
你說是吧?哥哥。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的靈感來源于一個真實的事件,其實比“被抛棄”更令人心痛的是,那些被抛棄的人依舊善良頑強地生活着,讓我覺得卑微的自己也應該為了生命的價值而做些什麽。願我們永遠心懷善意、悲憫與愛。
☆、複刻回憶(一)
[一]
正午的風裹挾着少見的陽光從窗口密密吹過,将寒冷與濕氣散播進被空調吹得暖熱而幹燥的教室。大部分在校生已經轉而去準備考試而不再聽課,教室裏空着一排排整齊的桌椅,只有三三兩兩的學生還在照顧着講臺上只會念課本的老師而定定坐在座位上,好像方格本上一個個小漢字。
已經結束了所有考試的齊琪坐在靠窗的位置,将火車票夾進學生證再放進書包。臉頰邊柔軟的發絲被風吹散,她用手一攏,繼而抄起筆在課本上寫下筆記。
“琪琪啊,你怎麽又走這麽早!我記得十一長假也是急匆匆地走了呢!”樂樂坐在她旁邊抱怨着。
“人家是戀家的好孩子嘛!”樂樂的男朋友寧遠說道。
“上次沒回家,是去旅游了。”齊琪插嘴,又看着樂樂笑着說:“要不是為了陪你聽這最後一堂課啊,我昨天就走了好不好。”
樂樂轉了專業後便比齊琪多出了好幾節課,相較其他專業,考試時間也推後了一些。
“不過,方大同過幾天要來我們學校開歌友會啊,你這一走不就錯過了嗎?”
“啊啊!方大同要來啊!在哪裏在哪裏,我一定要去啊!齊琪,一起來嘛!”聽到男朋友的話,樂樂嘟着嘴對齊琪說道。
“算了吧,票都買了啊,改簽超麻煩。而且,我不喜歡方大同。”齊琪一邊收拾書包一邊解釋道。
無數聲息像塵埃般彌漫在空氣中,被太陽的光束照射,輕緩地落到了低處,四散開來。
突然之間,上帝打了個盹,沒注意哪個調皮的天使将一片銀光灑下人間,振翅的瞬間,人間果然靜止,只有回憶逃脫了魔法,像天賦極高的小孩,将過往珍貴美好的一切,用背誦3.1415926的笨拙方法,一遍一遍地灌輸進齊琪的腦海。
所有的對話都來不及細想,忽然一陣鼓噪的風就把一個名字輕輕吹進齊琪的耳朵,身邊的一切變得異常聒噪,但這個名字卻清晰地敲擊着耳膜,一下,兩下,三下……伴随着灼灼的心跳聲音,帶着無限憧憬的回憶,自己的世界突然小範圍地地震起來。
方大同。
是他最喜歡的歌手。
[二]
細想起來,簡直是近到無法再近的距離了。
從小學起便是同學,又因為住同一個家屬院,“一起上下學”便像一條白線向前延伸了好幾年直到高中。
再加上,對方是優秀帥氣人氣高到爆棚緋聞絕不會斷的美型少年,“顧宇是你的男朋友嗎?”這樣的問題,或者幹脆說誤解簡直貫穿了齊琪整個少女時代的始終。
但是如果要解釋,也不能用“青梅竹馬的友情”這樣簡單的說辭。
有些故事像大白鯨,安安靜靜地潛伏在深海之下,岸邊的礁石被常年的雨雪飄霜而風化,變成了滿面倦容的漁夫。可是這樣長的時間過去後,大白鯨依然鎮定自若。只剩下那個在沙灘上撿貝殼的小女孩,模模糊糊忘記了自己到底是來尋找誰的。
所有青梅竹馬的故事,都帶着天真純潔的外衣,像剪刀石頭布,或者老鷹捉小雞,不需要太複雜的規則,就能無限延伸至快樂的邊界。只是那顆青梅,還有那匹竹馬,在跳房子的過程中,注定要偏離原來的方向,向自己的方向前進,直到漸行漸遠,最終疏離。那些本來應該隐晦而暧昧的頸後脈搏與少女心跳,也在最後一拍節奏中劃下了休止符。
青梅不是最甜的梅,竹馬也不是真正的馬。
可是為什麽我們之間的一切,在這麽多年過去後,依然像塗滿堅挺的顯影液一般從未褪色。只消一瞬間,無數回憶被被悉數割裂,殘存的碎片在失去意識前淺淺地環着身體打轉,似乎夾帶着已然超載的願望與秘密,穿過身邊厚重的大風,以綿綿的姿态緩緩走來。
[三]
“難不成你想讓我把你背回家嗎?”顧宇對着面前走路一瘸一拐還遲遲不肯坐上單車後座的女生,眉頭微攏似笑非笑地問。
“喂!我都摔成這樣了,你有沒有一點公德心啊你!”
“所以不是要載你回家嗎?”
一想到就這樣坐着男生的單車“招搖過市”,“全校女生公敵”的罪名就絕對會被坐實,齊琪的頭就搖成了撥浪鼓。
但是如果真的像男生一開始提議的那樣,齊琪簡直不敢想像。
“不過話說回來,體育課跳個馬就這樣了,可真是替你擔心以後的生活啊!”
看着男生臉上完全不加掩飾的戲谑表情,齊琪咬咬牙,忍住了暴揍他帥氣臉龐的沖動,低聲喊道:“哼!上車!”
自動忽略掉面前男生一臉“惡作劇終于得逞”般的邪惡面孔,女生坐上了單車後座。帶着小心翼翼的微妙感情,在男生一會兒深一會兒淺蹬車的頻率中,心情終于平靜下來。傍晚的微風和着單車輕輕搖晃的節奏,将女生膝蓋以下的裙擺吹向了遠離目的地的方向。
麻雀踮着腳站在橫豎的電線上,電線切割着天空,天空擁抱着雲彩,雲彩像軟軟糯糯的棉花糖,在與夏天不相符的溫暖氣候裏,融化在了女生心裏。
“有時候,有時候,我會相信一切有盡頭。相聚離開,都有時候,沒有什麽會永垂不朽……”
輕微而斷斷續續的歌聲從男生的耳機裏流瀉出來,了解他習慣的女生并不多問,似乎也并不擔心聽歌騎車的安全問題,只是抓着他衣角的雙手又緊了緊。
顧宇卻在紅燈路口停下,側過頭來,不知道是不是對她說着:
“我在聽歌呢,是方大同的《紅豆》。”
“哦,可是我倒不覺得有那麽好聽!”
也許是覺得齊琪與自己作對的語氣太過明顯,男生不再說話了,可是齊琪卻能從他輕淺的氣息和微微震動的後背感覺出來,他在笑。
不是看出來的,也不是聽出來的,而是感覺出來的。
将四處漂浮的心緒與感情彙聚,并寄托于最不明晰、最不準确的“感覺”。聽起來并不真實,似乎有點可笑。可是從幼年友情的開始,一直到氣氛模糊的現在,我一直都能真切地感覺到,你的難過,你的高興,你所有的情緒轉變。好像被賜予了超能力一般,讓我覺得是因為你,我終于變得有一些不同,有一些……不像我自己。
還記得上小學的時候,有一次院子裏的小朋友一起玩捉迷藏,好勝心極強的齊琪跑出了家屬院,鑽進了馬路對面施工隊的鋼筋圓柱裏。身邊的蛐蛐在放肆歌唱,小狗嗚咽着被主人牽回家,只是這一切只能靠聽覺辨別,天色漸漸暗下來,齊琪兩邊是微弱的光亮,逼仄的空間裏擡不起頭,也看不見一顆星星。
馬路對面家屬院裏,負責找人的小孩到後面沒了興致,沒被找到的小孩也心有戚戚同時無比驕傲地回了家,只有呆頭呆腦的齊小琪,依舊固執地躲在柱子裏不肯出來,她似乎猜到了外面等待她的只是無窮的黑暗,那是小女孩第一次感覺自己離世界如此遙遠,像手指旁邊那只又黑又小的螞蟻。
寂靜的夜晚。鼾聲。思緒。眼淚。微風。流淌。星空。塵埃。還有,顧宇。
關于那天的一切,最後并沒有變成驚恐記憶,也沒有成為齊琪的心理障礙,卻似乎成為了她的人生污點。他清楚地記得是顧宇帶着找人的小朋友出現在鋼筋柱子旁邊,像及時變身的奧特曼那樣拯救她于水火之中。
可是她最沒出息,鑽出來的一瞬間,就緊緊地抓着顧宇的袖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鼻涕眼淚蹭了一灘,依舊锲而不舍地放肆流着眼淚。
顧宇好像有些嫌棄,一只手想要掙脫齊琪的控制,但看着她哭得很醜的小臉,最終還是作罷,只是對着找人的小夥伴說:“我要是你,就一定會對所有小鬼負責到底的啊。”
後來回到家,齊琪對爸爸媽媽隐瞞了這個小插曲,像保留什麽只屬于自己的、珍貴的珠寶一樣,将這頁記憶深深地印在腦海中。那是只屬于她和顧宇的——
“要是你,會對我負責到底嗎?”
“嗯……看在你哭起來這麽醜的份上,哈哈!”
“喂!找打!”
作者有話要說:
☆、複刻回憶(二)
[四]
“呼!”對面的火車疾馳而過。
眼前的景象忽然被切斷,望着窗外的齊琪無法分辨哪一輛更快一些,眼神卻不願離開。“咔嚓咔嚓”的聲音突兀而強烈地貫穿了車窗方形的視野範圍,直到火車終于飛快地劃出視線,一片農家田地的景象才終于又映入了眼中。
是在等待什麽嗎?不曾靠近,也不願遠離。
每個人都像這列火車一樣,有着自己應該行駛的軌道。即使鐵軌下會留下無數列火車的痕跡,那也發生在不同的時間。避免相撞的代價就是永遠都在錯過。為了保證安全,人也一樣,如果知道面對面的走向對方後就會像兩條平行線一樣遠離,是不是就不該在碰面時停下腳步,全神貫注地望着你呢?
這樣一來,才不會輕易忘記吧。
那只不過是無數場景中極其普通的一點,卻像空氣中四散的塵埃一樣以微末的優勢占領我的整個心房。時至今日,竟然依舊做不到坦然與灑脫,像被困在了進退兩難的境地,向前邁動的步伐也牽扯出細微的疼痛。
最終在樂樂半是嗔怪半是惋惜的眼神中坐上了回家的火車,齊琪不知道她想要逃避什麽。
可是她卻清楚地知道,她在逃避。
“有時候,有時候,寧願選擇留戀不放手。等到風景都看透,也許你會陪我看細水長流……”
《紅豆》這首歌,明明就是王菲的版本更好聽啊。
齊琪坐在火車上這樣想着,往嘴裏塞了一塊餅幹。
[五]
與南方潮濕、炎熱的味道不同,北方的夏天帶着幹澀卻清涼的晨風拂過齊琪的頭頂,只有回到這裏,焦躁不安的心緒才能偷得半日的寧靜。
“唔……終于回來啦!”女生長舒一口氣,松一松肩膀,拖着大號拉杆箱向出站口走去。視線從天空的方向切下,不一會齊琪就被淹沒在了往來如織的人群中,鵝黃色的羽絨服點下了一滴暖色的顏料,成為周圍黑白襯景中平凡卻鮮明的存在。
即使是人群中最為微末的小小配角,你也能一下子就将她辨認出來。
“齊琪。”
隔着幾十米遠的距離,男生輕輕喊了一下她的名字。
短暫的聲波小範圍震顫,由此端傳達至彼端,終于到達女生耳中的時候被賦予了魔法,一下子将她定在了那裏。
幻想過無數次相遇的場景,但現實總是更加讓人手足無措。
他還是不愛穿羽絨服,只披了一件黑色立領大衣,鼻子被凍得有一些發紅,骨節分明的大手垂在身體兩側。
還沒等齊琪說話,顧宇已經主動解答了她的疑問:
“今天你爸爸媽媽都不在家,托我來接你。”
“哦。”女生點頭。
乖巧的态度倒是令自己滿意,只不過他不願意自己“想成為你回家後第一個見到的人”這樣的私心被看穿。就是不想聽她問“怎麽是你”,因為他知道,自己無法坦率地回答“怎麽就不能是我”。
“你什麽時候學會了開車?”坐進副駕駛座位的女生拿起書包外側放着的水杯喝了一口溫水,順便問道。
“高考完的暑假。”
“咳咳……”佯裝鎮定,卻還是笨拙地被嗆到了。
男生細心地抽出紙巾想替她擦拭嘴角的水漬,卻被女生一把奪過手中的紙巾。
“我……自己來。你……好好開車啦!”
顧宇不再執着,在紅燈前将車緩慢地停下,雙手随意搭在方向盤上。
怎麽會是這樣?
他心中的琪琪該是一上車就把座椅放倒,躺一會覺得無聊打開車載音樂,調成節奏明快的曲子再打開車窗,任憑北風呼嘯也要揮着圍巾高歌一曲的傻小孩,不該是現在這個安安靜靜坐在自己身邊,雙手交叉疊于腿上,兩腳并攏靠在門邊的乖乖女。
沒什麽不好,只是與原來全然不同。
他似乎揣摩到了這轉變的原因,嘴角揚起不易察覺的弧度,單手握方向盤,另一只手打開了車載音樂。一瞬間,溫柔帶有質感的女聲彌漫了一方空間,好像透明中混雜着細微纖維的蝴蝶翅膀微微扇動,繼而發出那不易被察覺的超聲波聲響。
“诶,這是……什麽歌來着?”坐在旁邊一直裝塑像的女生終于為所動,用比音樂聲還低的聲音問道。
“Yesterday once more. ”
昨日重現。
“咳咳……”這次沒在喝水了,卻又莫名其妙地被嗆到。
在這車水馬龍不曾散場的城市,亮光沖破了氤氲着的陰霾,從遙遠的幻境旋轉而來,像是要一寸一寸趕走那些脆弱無助的念頭。但當你真正将心思坦露,卻發現你們都無法回到過去,微風中那些能夠讓人怦然心動的話語與動作也悄然遁逝。
每一次,都不可避免地在你面前表現出笨拙、彷徨、怯懦,我所刻意僞裝的矜持與驕傲全部無處遁形。
但是,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面對本該親密如兄長的你也無法做到釋然,相處的模式陌生又無奈,就好像那些曾經溫暖的場景都不曾存在過似的。我和你隔着半臂的距離,重新回到陌生人的起點,卻完全不能像陌生人一樣重新認識一遍。
從什麽時候開始,我變得……不像我自己。
[六]
從機場到兩個人共同居住的家屬院,明明不是很遠的距離,卻感覺花費了無限漫長的時間。
家屬院還和那麽多年以前一樣,黑色的大鐵門,門口穿着厚棉襖閑聊的保安大叔,道路兩邊灌木叢裏的花花草草,粉刷成了藏藍色的單元大門……從自己眼裏望出去,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麽親切而熟悉。盡管因為四周被林立的高樓籠罩着,小小的家屬院似乎有些閉塞,但實際上它永遠都能給人無限安心的感覺。
顧宇緩緩地停好車,動作麻利、輕車熟路,一向容易暈車的齊琪坐了幾十分鐘也不覺得頭暈。只是對于現在這種情況,兩個人單獨待在狹小的空間,彼此甚至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心跳,還是覺得有些不自在。
可是男生顯然不這麽覺得。
“車裏的空調開得挺足的,你不熱嗎?”
“不……不熱啊,為什麽這麽說?”
“因為——”
顧宇漸漸靠近齊琪,就在這一瞬間,齊琪感覺自己似乎中了蠱,只能被動地盯着他的睫毛和深邃的眼睛,甚至忘記了躲開他有些灼熱的視線。
“因為你的臉很紅。”
說完,顧宇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似的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熟練地打開車門,也沒管還在愣着的齊琪,之間打開了後備箱。
“要……要死啊!幹嘛裏那麽近看我啊?!我臉紅……我臉……我在車裏被悶得不行啊?!”
齊琪憤憤地握拳,控訴着男生的行徑,繼而摸了摸自己的臉,又在側視鏡裏照了照。
“我臉那裏紅了啊?!真是讨厭!”
女生往男生的方向瞪了一眼,發現他的身軀完全被車身擋住,才憤恨地打開了車門,跺着腳朝顧宇走了過去。
男生也沒想到齊琪因為賭氣,執意要自己拉行李箱。她剛提住拉杆,就被男生來不及收回的大手覆上。
他掌心的溫度徐徐傳來,自己的手背似乎還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掌心的紋路,有些細密、有些粗糙,有些汗濕,更多的是溫暖,好像一把傘照在了自己頭頂那種感覺一樣。明明應該是浪漫的場景,齊琪卻只感覺說不出的別扭和尴尬,見對方沒有放手的意思,女生最終還是咬咬唇将手掙脫了出來。
這時他竟然也突然放開了手。
“好像不是很重,”顧宇合上汽車的後備箱對齊琪說,“那就自己提吧。”
男生作勢徑直往前走,料想到齊琪肯定不會乖乖提着行李箱跟在自己身後,于是又轉過身,低頭輕輕笑了一下,然後走過去一下提起了行李箱。
“走吧。”
女生的嘴還撅得很高,朝着男生的背影“哼”了一聲才氣鼓鼓地跟上。
終于走到男生身旁的時候,又不經意地被他輕輕拍了一下頭,在發作之前,卻率先看到了他溫和似乎又有些寵溺的笑臉。
“好啦,本來好好的,耍什麽小孩子脾氣嘛。”
又是這樣。
像是被催眠一樣,就是止不住在他面前賭氣。
兩個人明明靠得這麽近,肩頭挨着剪頭,手背對着手背,在略顯昏暗的樓道裏,卻還是有着類似哀傷的愁緒在兩個人之間蔓延。他的臉一如既往的棱角分明,被暖黃色的樓道燈光将影子投射在了對面的白色牆壁上,潮潮的氣味竄入鼻孔,一切回憶在腦海裏像倒帶一般重放。
從年少時開始就是這樣。不過是一首歌,是原唱還是翻唱更好聽,根本不重要。只是在漫長的時光裏,你習慣了與他争辯,習慣了若無其事地包攬他所有的好,習慣了他往東你往西,最終卻在某一點悄然彙合。
對于他喜歡的人和物,根本無法克制住自己強烈的關心。
是要堅持與他作對,費盡心思找出那些人那些物的缺點,還是要尋找出什麽相似之處,好讓自己也變成會被他喜歡的那一個呢?
也許到現在,齊琪都不能完全分辨出,每次一回到家,那種熟悉的、親切的感覺,是完完全全來自于自己的家呢,還是……這種親切,也有顧宇的一份功勞?
作者有話要說:
☆、複刻回憶(三)
[七]
最終還是沒能自然地說出類似“要不要來我家坐坐喝杯茶啊”這種話,到了自己的樓層,齊琪迅速地奪過行李箱,掏出鑰匙閃進了家門。
看着落荒而逃的女生,顧宇卻有一瞬的失神。
她較之半年前沒有什麽變化,只是在面對自己時多了一分曾經不曾有過的戒備。
可是,簡單純粹如她,哪裏知道自己的掙紮與決定。
就在半年前,這個小女孩厚積薄發,考上了外地的一所名校。而自己竟然在一直都很擅長的理綜上落敗。雖然留在本地上學不失為穩妥的決定,但是驕傲的少年第一次有了配不上她的想法。
其實,關于她的小細節,每一個他都記得那麽清楚。
她最愛吃關東煮,尤其在冬天,高中時冒着被教導主任抓住的危險也一定要買一份當晚餐帶到學校;最喜歡的卡通形象是哆啦A夢,簡直就是像男孩子一樣的喜好啊;早餐最喜歡吐司面包抹上花生醬,并且一定是那種粗磨的花生醬,咬起來咔哧咔哧的,她鼓着腮幫子的樣子是那麽可愛;運動細胞不太發達,體育測試常常靠着班裏同學放水才能勉強及格……
關于她的,好的、壞的,他都記得,可是這一切她并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一瞪起無辜的大眼睛,就激起了自己無限的保護欲;她不知道在年少無知的青春歲月裏,自己從未偏愛過另外的女生;她不知道自己最想叫出來的名字是“琪琪”,而不是“齊琪”;她不知道這世上有一個叫顧宇的男孩,明明非常想抓緊她的手,陪伴她走完接下來的人生,可是卻在某一個瞬間,因為自己的怯懦,因為自己不知道能不能許諾她一個美好的未來,而錯過了珍貴的機會,還有他現在……真的好後悔。
多得是她不知道的事。
[八]
時間倒回半年前。
幾乎是在知道了自己高考分數的同時,也知道了他的分數。
心情簡直不能簡單地用“複雜”來形容,面對着爸爸媽媽的笑臉還有“去哪裏慶祝啊”這樣的讨論,完完全全開心不起來。
他是自己心裏最棒的男孩子,從學習到體育無所不能,可是難道老天爺都想讓優秀的人歷經磨難嗎?為什麽這場最公平的測試最後留下的結果是那麽的不公平?
他本來可以上最好的學校、擁有最光明的前途,雖然不是說考不好未來發展就不好,但是……如果沒能達成他自己的期望,憤懑與失望一定會有的吧。
更何況,他是那麽驕傲的人。
最終鼓起勇氣,拿起手機編輯了短信,約顧宇一起到院子裏面走一走。
夏日的夕陽緩緩西斜,晚風從窄窄的巷口穿堂而過。他只顧聽歌,一句話也不說,齊琪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只好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後,面前男生的背影像往常一樣堅毅,但是又多了幾絲難以分辨的落寞。
齊琪在眼裏湧出淚水之前抱住了顧宇,耳機線與環着他的雙手細細糾纏。
而他沒有将她推開。
本來可以像以前一樣,一直做無話不說的朋友,如果齊琪不會執意地要一個答案。
也許是那天的夕陽太美太動人,同時又帶着別離的預感,讓齊琪做出了最終的決定。她不知道自己已經喜歡顧宇多久了,只覺得一定要在今天問個明白。
執拗地要将自己隐秘的心事告訴你,也告訴你打開自己心房的簡單密碼。但如果不确定你的心同我一樣在相同頻率上輕輕震顫,如果我無法跟上你的步調而你又不願等我,如果在經受距離考驗之前就落敗,那也就不必再與你有任何交集。
如果是痛,那一定是短好過長。
那時已是北方夏天快要完結的時候了,晚風還是碧綠的。蟬也依舊藏在灌木叢裏,仿佛帶着要與夏天一起完結的勇氣奮力嘶鳴。
已經圍着家屬院轉了幾圈,兩人無話,一直走到了一棟樓與另一棟樓要分岔的地方。顧宇靜靜站在齊琪的旁邊,從側面看去,鼻翼堅毅,整個面部的線條卻那麽柔軟,塞住耳朵的耳機挂在脖子上,隐沒在襯衫左側的口袋,是心髒的位置。
又在聽方大同吧。
“吶,顧宇……”女生看着他,輕輕地叫出男生的名字。
他卻只是看着斜上方墨藍的夜空,黑夜總有着要吞噬一切的力量,但今晚看起來卻異常的平靜溫和。是因為他在身邊吧。
一直以來,都是因為他在身邊。
“……我喜歡你。”
長長的幾秒過去,确信無法得到回應的女生低下了頭,裙擺在剛剛就被捏出了褶皺。拳頭漸漸松開,直到甩開身旁的人奔回家,衣料也沒有恢複到原先的平整。
沒有聽到。
果然沒有聽到。
[九]
在那之後就果斷地斷了念想,換了手機號碼、告別了社交網絡,就等時間漸漸抹去印記。如果“喜歡上”毫無理由,那麽按理說“忘記”也該輕車熟路。
“叮鈴鈴……”沒什麽特點的手機鈴響起。
“琪琪!方大同人氣超旺啊!我現在……都擠不到……前面去啊……”
是樂樂的聲音,透過寒風遠遠地傳來。
“沒關系的,我打開MP3聽方大同也是一樣啊。”
也許是因為現場太嘈雜,樂樂的聲音聽起來斷斷續續。
“啊天哪,我和寧遠走散了!琪琪我等會兒再打給你啊!”
齊琪沒來得及答話,手機就響起了“嘟嘟”的聲音。
齊琪合上手機蓋,暗暗地想:一定要找到他啊!在來得及的時候,緊緊地牽住他的手。
然後她走到陽臺望着窗外街邊暖黃色的燈光,溫暖的光源照亮心底的一切,沖破了回憶的防線。相同的地方,相同的人,只是他已不再站在我的面前。
但是就在齊琪出神的這一會,從陽臺看下去,一個人影逆着光走過來,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但這小小的黑色剪影分明在向齊琪招着手,示意她下來走走。
穿上外套在鏡子前又照了照這才下樓,出了單元門發現沒摘耳機。但是也來不及上去了,顧宇就站在對面,雙手插在上衣口袋裏,笑起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雙眼還是那麽明亮。
男生随意的扯下女生的一只耳機塞在自己耳朵裏,于是兩人的距離就保持着耳機線的長度,相互牽引的微妙感覺在空中彌散,除了不疾不徐地向前走再無他法。
“我們的眼淚在複習着過去,我們的微笑是彼此的氧氣,青春的複刻回憶像一片雲,要多遠才想起……”
嘴上說不喜歡方大同,暗地裏還是聽過他的歌的。所以齊琪知道,這首歌是方大同的《複刻回憶》。
可是回憶這種東西,終究是遠離了我們現如今的生活的。就算回到同樣的地點,又沒有哆啦A夢的時光機,就算有了時光機,真正地回到過去,那麽每個人的心境和回憶中的自己,都早已經截然不同了吧。
就算虛幻的風從遙遠的過去搬來記憶,就算看見你,心中的悸動還是如投入石子的湖水漾起波瀾,就算我和你,此刻離得這麽近、聽着同樣的歌曲,那些已經失去的記憶,又該怎麽複刻?
齊琪偷瞄身側的人,依然是高挑像行道樹一樣的男生,自己的視線只及對方肩膀,從側後方還能清晰地看出堅韌自然的肩線。呼吸間噴出淺淺的白氣,那聲音仔細聽起來簡直像嘆息。
“琪琪……”
女生微怔,一切都沒變,盛夏的風徐徐吹來了,他和她都回到了那個夜晚。
[十]
曾經深深複刻的場景漸漸浮現,只有他翕張的嘴唇噴出的白氣在提醒着現在是冬季。
就在這一首歌曲結束後和下一首歌曲開始前的那幾秒鐘留白的空當,男生對她說:
“……我也喜歡你。”
聲音終于穿過耳機,緩慢、溫柔,又無比堅定。
作者有話要說: 聽方大同的歌有的靈感~
☆、告別薇拉(一)
[一]
當歐翰文十分嘚瑟地把一沓鈔票摔到仲秋的課桌上,眯蒙着桃花眼對她說:“聽說只要給錢你就能幫忙啊,那幫小爺我寫封情書,這是報酬”的時候,女生正刷刷書寫着的筆尖微微一頓,頭也沒擡地回應說:“如果一個男生表現出來的樣子就是一個窮的只剩下錢的富二代,那麽他吸引過來的女生,也會只喜歡他的錢,而不是他這個人。”
向來以愛錢聞名的仲秋竟然拒絕了一捆鈔票,這讓歐翰文一愣。他盯着正埋頭學習的女生,抽回了課桌上的鈔票,緩緩地彎下腰靠近仲秋,直到額頭快要相抵,女生才迫于周圍同學驚詫的目光而擡起了頭,看到的是歐翰文面白唇薄的英俊臉龐,那一雙桃花眼正施展着美男計,笑得攝人心魄。
“仲秋,你這個人,真的很有意思。”
[二]
傳說歐翰文祖上有人在朝廷裏面做大官,擔的是文職,博聞強識堪比皇宮裏的大學士,于是父母也寄希望于他有朝一日傳承祖業光耀門楣,給他取了個無比儒雅的名字。可事實上,取了個溫文爾雅名字人就能跟着變得溫文爾雅這回事,很明顯是假的;歐翰文不需要刻苦學習就能夠一步邁向人生巅峰的富二代身份,才是漣水中學一石能激起千層浪的八卦話題。
他确實是京城長大的少爺,像《紅樓夢》裏含着玉出生的賈公子,從小被人百般呵護着長大,一直以來除了爸爸暴怒時手中的長鞭,還沒怕過什麽東西。再加上,就算老爸暴怒,旁邊還有老媽頂着,這就更讓他飛揚跋扈、無所不能。
十七歲,歐翰文上高二的這一年,随着父母生意的調動而來到了漣水這個南方小鎮,從此以後,娛樂消遣就從帝都繁華的夜生活變成了追逐班裏年級裏學校裏水靈靈的漂亮姑娘們。
用當時流行的話來說,就是“畫風變了”。
漣水是一副清秀的水墨畫,秋日的空氣裏似乎永遠彌漫着淡淡的、甜甜的桂花香味,日影漫過柳梢頭,整個校園都是暖暖的色調,再淡一分就太過樸素,再濃一分就太過深沉。
斑駁的樹影下,男生雙手插兜,臉上完全是放蕩不羁的表情,面前的女生怯怯地低着頭,雙手緊緊地捏着衣角,額頭和鬓角都冒着細細密密的汗珠。
“我……喜……喜歡你!請和我交往!”
小個子女生咬咬牙還是說了出來,心跳如擂鼓,頭還是低低的,歐翰文看不見她眼睛裏的期待。
“不行。”
聲音冷酷又決絕,一點都不像傳說中對女友好到爆的暖男形象。
“為……為什麽?是聽說你幾天前才剛剛和低一級的學妹馬莎莎分手所以才……”
“所以才什麽?所以才來告白嗎?”
女生的話被硬生生打斷。
“我和她分手又怎樣?我和她分手是嫌她太粘人,但是不代表我的标準就會降低吧?你啊,诶對了,你剛剛說你叫什麽名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