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接風宴(中)
“哎呀。”平王與懷中美人嬉鬧了半日,故作驚訝地道,“怎的沒有安排美人去颍川貴客那邊侍酒?實在失禮啊。”
“這些不懂事的丫頭,怎地怠慢了遠道而來的貴客。” 文旭眉眼傲慢,視線斜掃過主客座,與洛臻堪堪正對。
“公主和洛君遠道而來,為我朝上賓,今日你們若不能竭盡所能,好好招待兩位貴客,又豈能展現我上京城的待客之道。”說罷把身邊侍酒的兩名少女往外一推,“你們過去,好好服侍。”
左右少女們猶豫着該不該起身。
她們身為教坊司的官妓,整日裏迎來送往,眼神堪稱毒辣,剛才進入雅間,不過一兩眼功夫,已經足以看得清清楚楚,坐在上首客位的那位十五六歲的少女,面容清雅,儀态端方,綴了滿頭的明珠,每顆都是拇指大小、價值連城的東珠。顯然是出身高門的貴女。
少女身側陪侍的那位少年公子,雖然一身男子深色直裾打扮,烏發也如男子般整整齊齊束入金冠,但脖頸無喉結,身材纖細,分明也是一名年輕女子!
兩名年輕女子,跟随一群世家公子前來煙花之地飲酒作樂,已經是驚世駭俗的事件。也不知是哪家的高門貴女,如此的膽大妄為。
而她們這些身份低賤的官妓,若是貿然湊過去,得罪了貴女,又豈能有好下場。
官妓們猶豫着要不要陪侍的當兒,在座的另一位華服公子卻仰頭大笑起來。
此人相貌并不怎麽出挑,但是神色灑脫,儀态疏狂,乃是當朝英國公家的二公子,齊鳴。
洛臻冷眼盯了此人片刻。
齊鳴此人,與華正筠一樣,同為楚王的心腹伴讀。可以說是男主身邊的哼哈二将。
宣芷在原著裏吃盡了苦頭,無端背了許多黑鍋,少不了這兩位的推波助瀾。
杜鳴撫掌笑道,“怪不得她們。這些教坊司出身的小女子見識有限,只見公主和洛君是女子之身,便不敢接近。又豈知,洛君豈是尋常女子,乃是大名鼎鼎的雁郡洛氏的嫡女公子,将來要執掌一姓門戶的人物。”
杜鳴眼角掃過上首客位,挑釁地與洛臻對視了一眼,方才接着笑道,“公主身份貴重,有洛君親自照顧,不需要你們伺候。你們去伺候洛君,便如伺候在座各位爺那般即可。”
聽到‘雁郡洛氏’四個字,官妓們神色微微震動。為首的兩名少女不再猶豫,當即起身,一左一右陪侍到洛臻身邊,聲音嬌柔,款款勸起酒來。
在座衆人都已經換了大杯,幾杯下去,酒意上湧,說話行事越發地放肆無忌。輕紗帷帳掩映的角落裏,人影滾成了一團。
左右陪侍洛臻的少女得了暗示,竟柔若無骨地依偎過來,要以口哺酒。
洛臻放下酒盞,對兩名官妓做了個‘打住’的動作,伸手按了按太陽穴。
在座諸位公子互相看了幾眼,各自捂嘴暗笑。
“宴席尚未過半,洛君竟已經不勝酒力了?”
有人湊近過來,輕佻地坐在洛臻身側。
“本人素有聽聞,雁郡洛氏的嫡女公子,自小教養行事,如同世家教養長房嫡子一般。若是遇到了喜歡的美人,也如男子一般的娶妻納妾。——不知,傳言可真實?”
洛臻擡起眼皮,掃了眼來人。
一身正紅色錦袍,風度翩翩,不是滿肚子壞水的男配華正筠又是誰。
“華兄好見識。”她不冷不熱地道,“雁郡風俗,正是如此。”
華正筠側身過來,神色更加輕佻。
“伺候洛大人左右的浣紗和華濃,是教坊司裏長得最可人的兩個。卻不知——可還能入洛君的眼?”
洛臻瞄了他一眼,放下酒杯,白皙的手指随意搭着左邊少女的下巴,将少女含羞帶怯的面容勾起來,在燭火下看了幾眼。
“嬌俏姝麗,容色尚可。”她漫不經心地評價道,“若是換了家姐,或許就納了。只可惜,在下有些潔癖。凡是別人動過的,洛某便不喜了。”
兩名侍酒少女頓時花容失色,以袖掩面,淚盈于睫。
洛臻嘆了口氣,從懷裏掏出幹淨帕子,給她們兩個分別擦了擦淚,低聲哄了幾句,又從自己腰間系着的蹀躞帶解了随身的玉佩,各自賞了一塊。
看到她這熟練模樣,華正筠目光閃動,與文旭互看了一眼,各自均想着,莫非這洛臻也和她堂姐一個德行,男女不忌?!
若果然如此,那今日這個下馬威,可算是失策了。
“今日在下協助酒宴,沒有安排好人選,竟是本人的疏失了。改日宴客,定會找幾個幹淨的預備着。”華正筠試探道,“不知……洛君喜歡一品居這樣的地方呢,還是有更喜愛的所在,想要換個地方?”
洛臻失笑,“你說的換個地方,該不會是貴地的南風館罷?”
華正筠笑道,“怎麽,莫非不合洛君的心意?”
諾大的雅間裏,就連管弦絲竹之聲也弱下去了。洛臻神色不變,當着一衆貴公子的面,對上京城裏的南風館評頭論足,
“貴地南風館裏的哥兒們,自小當作女孩兒般的養大,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學得都是絲竹管弦、琴棋書畫這些娛人的玩意兒,雖是男兒身,又與女子何異?”
她姿态散漫地搖晃着手裏的青玉盞,濃色的美酒在燈下泛出琥珀色的反光。
“若要尋女兒姿态,便去找真正的嬌柔女孩兒。若要尋男兒姿态,便去找真正的英武男子。貴地南風館裏這些女兒姿态的男子,洛某不喜。華公子若有心安排,不妨去尋些家世清白、身嬌體軟的女孩兒,再去尋些肩寬腿長、有男兒英氣,允文允武的男孩兒,方才合洛某心意。”
絲竹聲悠揚,一曲金縷衣畢,又換了一支水調歌頭。
在座的諸位貴公子互視幾眼,各個神色微妙。
“颍川國的女人果然如同傳聞所言,個個大膽肆意。”衆人心裏想,“如此匪夷所思的放蕩詞句,當着此間這麽多男子,竟也說的出口。”
就在這個無人接口的時刻,洛臻視線流轉,緩緩掃過在場諸位世家公子,最後落在文國舅的臉上,嘴角上勾,露出一個細微的笑渦。
她今日赴宴,說話行事的姿态端得極高,穿得又是深色男服,雖然容色過人,但談笑寒暄之間,眉宇間總帶着些嘲諷傲慢、拒人于千裏之外的神色。
如今忽然展顏一笑,傲慢之色盡褪,帶了幾分俏皮靈動,原本就精致的眉眼頓時生動了十分。
她身側随侍的兩位少女,本也是教坊司最出色的女孩兒,但此刻為洛臻容色所懾,竟被硬生生比成了魚目。
文旭被她含笑專注望着,忍不住呼吸一窒。
衆目睽睽之下,洛臻站起身來,徑直走到了右方下首位坐着的文旭桌前,嘴角挂着淺淡的笑意,語氣溫和地道,“這位便是當今國舅,文旭文小侯爺罷?洛某聞名已久。今日拜會,果然見面更甚聞名。不知文小侯爺今年貴庚幾何,可曾娶妻納妾?”
文旭的脊背都繃緊了,擡起下巴,冷漠回道,“此乃文某私事,不知洛君為何突然提起?”
洛臻笑吟吟隔着幾案跪坐下來,替文旭滿上了一杯酒,“洛某敬文小侯爺一杯。先回答了洛某的問題,洛某自然也會回答文小侯爺的問題。除非——“她似笑非笑拖長了聲音,”文小侯爺不勝酒力,喝不下洛某敬的這杯酒?”
文旭冷哼一聲,舉起方杯,将整杯酒飲盡,抹了抹唇邊,“文某今年十九,家中尚未娶妻,但已有兩房妾室。洛君,該你回答文某的問題了。”
洛臻陪他喝了一杯,放下方杯,起身悠然道,“突然問起文小侯爺的私事,自然是因為——文小侯爺相貌出衆,頗合洛某胃口。”
話音未落,席間頓時響起一片嘩然。
數十道說不清楚是驚嘆還是羨慕的視線,從四面八方齊齊交彙過來,如果視線可以紮穿人體的話,文旭早就被穿成篩子了。
文旭的臉色青一陣紅一陣,“你、你——”想要當衆痛罵幾句,不知為什麽,牙齒和舌頭磕絆了幾下,居然說不出話來了。
洛臻垂頭打量了他幾眼,忽地一笑,就像方才對待身邊少女那般,伸出白皙的手指,輕佻地勾起文旭的下巴,
“文侯爺如此好容色,洛某甚心悅之。只可惜在下有些潔癖,文侯爺家中已有美妾——”
她嘆息了一聲,放開了面露羞惱之色的文旭,随手拿過一幅帕子,輕輕擦了擦碰過下巴的手指,“被人碰過,要不得了。”
雅間裏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在神色震驚的諸位世家公子們的注視下,洛臻嘴角帶着舒緩的笑意,緩步走過席間,挨個敬酒。
被她敬酒的公子,要麽眼神躲閃,要麽以袖遮面,生怕又被這位彪悍的洛氏嫡女公子看上了,當衆勾起下巴,欣賞容貌,詢問家中可有妻妾。
洛臻非常滿意。
手裏敬着酒,心裏琢磨着,這輪酒敬完,應該就可以告辭了。
挨個敬過幾席,走到雅間盡頭的轉角席位處,洛臻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層層帷帳遮擋的雅間角落裏,宮燈搖曳,燭光黯淡。頭戴皮弁小冠、身穿湖色大袖深衣的年輕男子,溫文地擡起頭來,對她微微一笑,颔首示意。
方才對着文旭,所謂‘相貌出衆’,‘頗合胃口’雲雲,不過是洛臻看破了這出伎子鬧劇的幕後主使之人,故意當衆給文國舅難堪罷了。
面前這年輕男子,相貌清絕,氣質出塵,仿佛一塊上好的溫潤美玉,藏于深山之中。洛臻猝不及防,這塊深山美玉便迎面撞進了眼裏。
搖曳的燭火,模糊的談笑聲,一時間都遠去了。
喝到了七八分的酒意突然湧了上來,洛臻舉杯站着,竟有些恍惚,心裏帶着幾分茫然想,這是誰?方才敬酒的一撥人裏,沒見到這人呀。
一聲重重的敲擊之聲,将她從恍惚的狀态中拉了出來。
身穿湖色大袖深衣的俊逸公子身側,還坐了另一名年輕公子,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錦袍,整個人看起來也仿佛青竹一般孤傲。
那神情孤傲的石青衣袍公子把酒盞往幾案上重重一頓,冷冷道,“洛君眼高于頂,怎麽,終于看到我們殿下了?”
聽到‘殿下’兩個字,洛臻又是一怔。
南梁皇帝的幾個兒子,平王、楚王兩人,臉孔早已認熟了的。
年紀最小的邺王,今日稱病沒有來。
除了這三個,皇帝還有什麽其他兒子?排行第二的太子,不是去年就發榜昭告東陸各地,已經貶為庶人了麽?
不是平王,不是楚王,不是邺王,也不是廢太子。面前這個年輕男子,到底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 洛臻:面前這個帥鍋,到底是誰?
祁王周淮:看好了,是你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