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接風宴(下)

絲竹之聲輕緩,雅間內諸位世家公子的視線跟随過來,席間響起了此起彼伏的低聲議論聲。

成為視線焦點的湖衣俊逸公子倒是不慌不忙,起身振衣行禮,“洛君有禮,小王周淮。今日會面,幸甚之至。”

他的聲音也如其人一般,清雅溫潤,如溪澗泠泠清泉。

洛臻回過神來,急忙還禮。

她迅速打量了幾眼對面男子的衣飾,雖然穿戴衣料普通,但犀角腰帶之上,果然挂着一塊質地瑩潤的蟠龍玉佩。

是皇子身份無疑了。

洛臻越發詫異起來,心裏暗自琢磨着,“周淮……周淮……這是南梁皇帝的哪個兒子,沒聽過這個人啊,原著裏也沒出現過這個名字……”

她這邊發着愣,連寒暄禮數都忘了,對面的周淮也不動聲色,眸光微垂,就這麽安靜地站着。周淮身邊的石青衣年輕公子卻按捺不住了,臉上怒氣更甚,眼看就要發作。

就在這個尴尬時刻,宣芷醉醺醺地過來救場了。

宣芷酒量不佳,但很少人知道。秣陵都的世家子弟,很多人甚至以為公主和洛臻一般海量。一方面是總有洛臻幫她遮掩着,另一方面,宣芷有個最大的本事,就是醉酒之後,別人絲毫看不出來。

宣芷自主客位起身,眼神發飄,但腳下穩健地緩步走下來雅間角落。

“原來祁王殿下也來了。”宣芷姿态端方地行禮,“此處燈火不佳,方才竟未見到祁王殿下,未曾見禮,我等失禮之至。”

她轉過頭來,伸手推了一把洛臻,“這位乃是大梁國的五殿下,于辛未年冊封為祁王,還不過去見禮。”

洛臻也喝得七八分了,被宣芷沒輕沒重的一下,推搡得往前一個踉跄,差點栽進這位祁王殿下的懷裏。

周淮往後退了一步,洛臻這才沒當衆鬧出大笑話,站穩了身形,回頭瞪了眼自家公主,客客氣氣過去跟這位名不見經傳的祁王殿下見禮。

辛未年冊封為祁王……那就是九年前了。

看這位的年紀應該不會過弱冠,九年前封王,也就是年僅十歲左右?

她盤算着年份,封王封得夠早的。

按照東陸規制,皇子通常十五六歲封王開府。只有極為受寵的皇子才會提前封王。

這位年少冊封的祁王殿下,為何這麽多年來,毫無動靜,以至于她完全忽略了南梁還有個五殿下?當真是咄咄怪事。

名字都沒聽過,自然也說不出什麽真情實意的場面話來,洛臻看在對方生了一副好顏色的份上,客客氣氣、你來我往地寒暄了幾句。

看看漏刻時辰,差不多半夜了,她詢問過宣芷的意思,便向此次宴席主人,楚王周浔告辭。

或許是被洛臻方才驚世駭俗的表演震驚到了,楚王周浔對她的态度冷淡中帶着厭惡提防,對待宣芷公主倒是不失殷勤,親自送公主出了大門。

聽風衛統領汪褚依舊坐在馬車車駕前頭,手裏抱着公主的白狐皮披風,雙目炯炯,在門外候着,時刻注意着一品居內動靜。

見公主被人簇擁着出來了,他急忙起身,跳下馬車,上前迎接。

洛臻接過汪褚手裏的白狐皮披風,仔細替宣芷系上,又攙扶公主上了馬車。

正要跟着上車,不知為何,忽然感覺芒刺在背。她敏感地回頭去看,楚王周浔背着手,果然視線不善地盯着她。

”洛君,你雖然身為公主伴讀,畢竟身份有別。與公主同乘一車,過于親狎,于理不合罷。”

洛臻倒是無所謂,“楚王殿下覺得不合适,那麽小臣坐馬車前駕也行。”說罷就要過去車駕前面,跟車夫和汪褚擠擠坐。

宣芷在車廂裏聽得分明,唰得掀開了馬車簾子,不悅道,“她身為伴讀,自然與我同坐。哪裏于理不合了?”說罷伸出一只纖長玉手,“阿臻,上車來。”

洛臻似笑非笑,回身瞄了周浔一眼,拉着宣芷的手,不緊不慢上了馬車。

周浔的臉色果然黑了。

“駕——”

車駕緩慢起步。駿馬踏着輕快平緩的步伐,平穩駛離城東太平坊。

洛臻靠坐在車廂軟榻上,回想着男主剛才難看的臉色,幾乎笑出聲來。

自我中心的直男啊,不給他幾分危機感,永遠不知道珍惜。

——等等,‘直男’是什麽東西。為什麽她會想起這麽古怪的用詞。

還沒等她琢磨明白,宣芷借着醉意,直接在馬車裏發作了。

“你今天怎麽回事。”

宣芷端坐在馬車裏,神态冰冷,“當着上京城所有高門世家公子的面,舉止無端,言語挑釁,還把文國舅的面子撕了個精光,扔在地上踩得稀爛。”

她咬牙道,“我們本就是來做質子,替家國承災,過來受氣的。便是他們席間挑釁,我們言語吃些小虧,忍忍也就過去了,他們又不能當真把我們吃了。現在弄成這個局面,你是替我撐住了場面,難道我就高興了?你讀了那麽多書,難道不知道人性本惡,人人喜歡敲打出頭的榫子?”

洛臻眼看着宣芷氣急敗壞,噼裏啪啦發作了一大通,卻笑了。

她伸手過去,輕輕地拍了拍自家公主的肩膀,“好了,殿下,別擔心了。” 她的眸中顯出溫暖之意,“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是,人人喜歡敲打出頭的榫子,但如果那榫子太硬,敲打起來反倒震得自己手疼,那麽下手之前也會考慮再三,想清楚自己有沒有那個敲打的本事。殿下,寧做硬榫頭,莫成為軟柿子。”

宣芷的眼角泛起了微紅,反手抓住洛臻的直裾長袍,“所以你故意穿成這樣去見他們?以後三年,你是不是都要打扮成這幅模樣了?”

洛臻随意扯了扯自己的衣袍,“這身挺好的,騎馬走路都利落,我在秣陵都也時常這樣穿,國主曾經也稱贊過的呀。”

宣芷怒道,“秣陵都穿成這樣是風雅有趣,在上京城穿成這樣是什麽意思?告訴所有人你是個需要小心提防的男人麽?”

洛臻笑着往身後軟榻一躺,“不怕他們把我當男人提防,就怕他們覺得這裏是兩個好欺負的小娘。”

宣芷還要再說,洛臻索性耍賴地捂住了耳朵。

“好了,這麽晚了,殿下不累,我都累了。明日入泮宮拜師,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呢。求放過,我要歇了。”

“借口。”宣芷不滿地咕哝着,“什麽硬仗,明日不就是去泮宮走個過場麽。”

洛臻閉着眼,糾正道,“必須打贏的一場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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