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泮宮拜師(上)
平心而論,位于上京城西麓的泮宮,乃是傾全國之力承辦的最高國學,師資雄厚,占地千傾,大儒雲集,确實是南梁國境內最好的一座學府。
因為名聲在外,上京城凡是身份足夠的高門世家子弟,乃至宗室外戚,皇子公主,無一例外,都在泮宮求學。
南梁皇帝把穎川國公主送入泮宮求學,不算是辱沒了她。
悠遠鐘聲,在空蕩的前庭回蕩響起。
晨曦微光之中,宣芷換了正式拜師的朱紅曲裾大裳,依照公主服制,密密麻麻以金線繡滿了百只祥雲丹鳳,腳下踩着高頭雲履,在大塊青石鋪就的走道間,以極緩慢的步伐行進着。
洛臻換了身品紅織錦的直裾長袍,跟在公主前後,神采飛揚,左右顧盼。
這泮宮算是半個天子國學,選址也是皇帝親自挑中的,依山傍水,位置極佳。
泮宮前庭,栽滿了蒼松翠柏。碧水蕩漾的泮池,倒映出湖光山色,以彎月形狀,包裹了大半個泮宮建築。循着泮池順流而上,可以直接走到山麓皇家庭園。
過了前庭,沿着青石走道繼續往裏走,邁過幾道大殿,進入後山範圍。松柏掩映之間,便是左右對稱的大群建築,分為東臺館,西臺館,供學子們居住求學。
有資格前來泮宮求學的弟子非富即貴,東西臺館的修建自然不惜工本,綿延起伏的木質山道回廊,連接了大片的粉牆樓臺,精瓦水榭。
洛臻慢悠悠踩着木道,左右打量着,啧啧稱奇。
“好一處清淨脫俗的地界。”她贊道,“能在這裏住上三年,我覺得似乎也沒那麽難熬了。”
宣芷脊背挺直,拖着曲裾裙擺,艱難地挪着小碎步,“呸。一個地方難熬不難熬,哪裏是看風景了。還要看人。”
話音未落,一行人自前方山道拐彎處轉出來。
兩邊打了個照面,對面領頭的周浔停住腳步,挑眉道,“這麽巧又遇到了。公主安好。”理也沒理洛臻。
宣芷穿着這身繁複曲裾衣服早起爬山,窩了一肚子氣,态度冷淡地颔首致意,連個安好也沒說。
洛臻倒是仔細打量了幾眼對面的人物,挨個數了數。
除了平王年歲最長,已經離了泮宮,南梁皇帝尚在泮宮求學的三個兒子,楚王周浔,祁王周淮,邺王周浚,一個不差,今天到齊了。
男主身邊的哼哈二将,慶國公府二公子齊鳴,華尚書獨子華正筠,都跟來了。
邺王周浚昨晚沒露面,此刻身邊跟随的青年男子,長了一副令人印象深刻的國字臉,倒是昨晚見過的。洛臻想了想,這位國字臉的兄臺姓方名羨,是方右相家的嫡長公子,也是邺王的娘家表哥。昨晚宴席沒怎麽出聲說話。
沒想到方羨是邺王的伴讀。
站在最後面的,就是昨晚驚鴻一瞥的祁王周淮了。
昨夜回去之後,洛臻連夜補課,把祁王的背景查了個清楚。
祁王周淮,今年十九,果然是十歲封的王。
其母據說生得極美豔,曾經寵冠後宮。當時皇後身體不好,其母一度掌管六宮事務,幫助皇後協領後宮,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幼年的祁王也據傳聰明伶俐,深得皇帝歡心。這才有了十歲封王的恩典。
卻不想,封王之後,惡事頻出。
先是天象忽有異變,出現天狗食日的噩兆。皇帝大驚,幾乎下了罪己诏。
過了一兩個月,八月中秋團圓之夜,皇帝召集了所有嫔妃子女,夜宴賞月、其樂融融的時候,祁王莫名其妙落了水,高燒整月不退,差點燒傻了。
他的母妃焦慮之極,衣不解帶地看護祁王,自己卻也跟着一病不起,最後竟撒手人寰,病逝于除夕之夜。
短短幾個月之內,連續發生了這些噩兆,皇帝已經極為不喜祁王了。
宮人都以為年幼的祁王失了母妃看顧,也會追随而去,沒想到祁王的病情竟慢慢好轉了。沒死,也沒傻。
只是從此落下了病根,到了天氣轉冷轉熱的季節,總是要病上幾場。
最可怕的還不是落下的病。
宮中開始四下裏流傳,祁王福淺,命卻硬。
福淺,當不起一品親王的命格,本該是死于封王之年,卻硬生生克死了母妃,自己才活了。
福淺,命硬,克死母妃。
十歲的祁王雖然僥幸沒死,但從此之後,在皇帝眼裏,和死了也沒什麽差別了。
洛臻想到這裏,不由又望了一眼對面氣質出塵、仿佛姣姣美玉的祁王殿下。
如此明珠般的人物,卻有如此的身世,不得皇帝喜愛,想必過不了一兩年便會領一塊偏遠封地,遠遠就藩去了。難怪在原著裏毫無存在感,連個名字也沒有。
昨晚與周淮同席的那名神态孤傲的青年,今日也跟來了。
洛臻依稀記得此人叫做穆子昂,出身倒是顯赫,乃是朝中穆左相家的公子。想必是當年祁王得寵時選下的伴讀。
穆子昂見洛臻不住地打量自家殿下,忍了片刻,忍無可忍,搶上一步,擋在周淮的身前,怒道,“賊眉鼠眼,你看什麽。”
洛臻今天本來就是存心來惹事的,聞言精神一振,仿佛瞌睡的時候有人送來了枕頭,索性帶着欣賞之意,落落大方地又盯了祁王幾眼,笑吟吟道,“昨夜驚鴻一瞥,似幻卻真。仿佛身在夢中,寤寐思之,輾轉反側……不想今日便能複見。祁王殿下芝蘭玉樹,光耀灼灼,洛某一時驚豔,貪看了幾眼——失禮了。”
說罷無視于穆子昂難看的臉色,含笑走到周淮面前,正正經經地行禮賠罪。
周淮幾個皇家兄弟的臉色也黑了。
老五受寵不受寵是一回事,自家的親兄弟,堂堂皇室血脈,居然被人當衆調戲了,這口氣誰忍得!
楚王周浔,身為原著霸氣側漏的男主,自然生了一副不能忍的脾氣。
他沉下聲音,不去和洛臻争辯,直接找了宣芷,冷聲道,“公主,這可是在泮宮國學地界!如此斯文掃地,成何體統!”
比起洛臻故意惹事,宣芷更不喜南梁皇帝的這幾個兒子,冷冷道,“如何斯文掃地了?有誰受辱了?孤怎麽沒看出來。”
周浔被噎了一下,回身去尋祁王。“老五——”
周淮站在原地,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不僅還了禮,居然還對洛臻微微笑了一下。
“洛君多慮了。本就不曾失禮,又何須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