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泮宮拜師(中)

“五爺!你——”

周淮的伴讀穆子昂氣得臉色發青,半天說不出話來,拂袖當先走了。

穆子昂身後跟随的兩名書童,一名提着書袋,一名抱着衣裳包袱,看看祁王,又看看拂袖而去的穆子昂,露出茫然失措的神情來。

周淮溫聲道,“還不快跟了你們公子去。當心他又走迷了路,在山間打轉。”

那兩名書童躊躇了片刻,竟真的追着穆子昂去了。

周淮的幼弟,邺王周浚,嘴角露出嘲諷的神情,斜乜了一眼自己扶不上牆的五哥,對楚王道,“三哥,走罷。五哥自己都說’不曾失禮,何須賠罪’了,咱們何必還站在這兒,替人抱什麽不平。”

說罷帶着方羨也往前徑自走去。

周浔盯了自家老五一眼,見周淮又露出那種常見的迷惑神情來,嘆了口氣,恨鐵不成鋼地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随後的侍從立刻跟上。浩浩蕩蕩的人群,瞬間走了個幹淨,只留下周淮一個,孤零零站在原地。

“鬧夠了沒有。”宣芷提着裙裾過來,“鬧夠了就走罷。拜師的時辰快要到了。我聽鐘聲敲過兩遍了。”

“走罷。”洛臻也有些緊張起來,“你這衣裳能走快麽,要不要我背你。”

宣芷,“呸。真把自己當東陸男人了。”

洛臻當先走了幾步,走到一處風口,山風大起,吹得身上衣裳飒飒作響。

耳邊傳來幾聲細微的咳嗽聲。

她心中微動,回頭看了一眼。

幾步之外,孤零零被丢在原地的祁王,以手掩住口鼻,輕輕咳嗽了幾聲。

洛臻心裏升起了細微的歉疚感。

雖然今天自己是打定了主意要大鬧一場,但祁王又做錯了什麽呢。只是湊巧碰到,就被她當做鬧事的筏子。

說起來,這位祁王當真是個好性子。

只可惜,如今的世道,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

細微的咳嗽聲,又低低地響了幾聲。

洛臻聽不下去了,沿着木棧道,轉身大步走了回去。

“我看你的侍讀方才走得急,把你的披風帶走了。”她走到周淮身邊,“冷不冷,要不然我把我的披風脫給你?”說着就伸手去解下颌的細帶子。

周淮放下掩嘴的手,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多謝洛君,不必了。”他極客氣地道,“身材不合。”

洛臻也發現了。

這位祁王殿下面容生得秀美,宛若好女,身材卻修長高挑。她自己個頭是女子中極高的,可以與尋常男子比肩,走到周淮身邊才發現,居然比他矮了一個頭。

洛臻還有點不信,伸手比了比,這才相信不是錯覺。

她放棄了直接塞披風的計劃,“要麽,殿下慢些走,我去前面喚你的伴讀回來?”

祁王微微笑了一下。

“不礙事。”他溫和地道,“洛君方才那些溢美之詞,雖然有些突兀,卻也談不上冒犯。小王說的話,也确實是心裏所想。至于旁人說什麽,想什麽,非你我所能掌控。洛君不必心存歉疚。”

洛臻驚了。

祁王如此坦蕩,她反而歉意更深了。

“對不住。”她小聲道,“本沒有殿下什麽事,今天無緣無故把你扯進來了。”

便在這時,悠揚的鐘聲再次回蕩在山林之間。

宣芷急了。

“阿臻。”她站在不遠處的木道上,“說完了沒有。當真要遲了。”

洛臻急忙道,“來了!”

她舉步要走,突然想起了什麽,又從懷裏掏出一張雪白的帕子,塞給周淮。

“山林風大,等下迎風流鼻涕的時候,用這個擤鼻子。”

她往宣芷的方向小跑了幾步,突然又想起了什麽,轉頭對周淮喊道,“放心用,是新的,不是昨晚給女孩子擦眼淚的那塊帕子。”

說罷揮了揮手,小跑着往前去了。

周淮:“……”

他低頭看了眼手裏的帕子。觸手柔軟,顯然用的是極好的布料,刺繡的花紋卻極簡單。只在帕子一角,用極細的金線,繡了個篆體的‘臻’字。

臻字下方,繡了一片小小的海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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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監祭酒柳煦亭,遵循古禮,峨冠博帶,鄭重地站立在山麓下的正殿之外,面沉如水。

拜師吉時已到,鐘聲也敲過三遍,今日的正主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姍姍來遲。

遲了還不慌張,在衆多泮宮弟子的圍觀注視下,穎川國遠道而來的敬端公主身穿一身朱紅曲裾大裳,出現在正殿之外。又花了足足半刻鐘,緩慢而優雅地走過青石走道,儀态端方地來到大殿外,舒展裙擺,徐徐跪下。

朝陽映亮了公主的面容,富貴至極的朱紅金繡大裳,越發襯得宣芷清冷容顏如雪,宛若谪仙墜落凡塵。一時間,衆多在場觀禮的世家子弟目眩神迷,露出傾慕神色。

柳祭酒看了眼漏刻。

公主跟她的伴讀兩人端正跪好的時刻,剛好卡在吉時末尾。

一口老血憋在柳祭酒的胸腔。

他沉默了片刻,按照規矩,擺出香案,向供奉歷代大儒畫像的泮宮正殿上香,叩首,行拜師禮。

行禮畢,公主和伴讀起身,站于大殿階下。柳祭酒不冷不熱訓誡了幾句,又道,”古訓有曰,男女七歲不同席。泮宮分為東臺館、西臺館二處,男女學生,分開授學。敬端公主金枝玉葉之體,按照慣例,當入西臺館,與我大梁諸位公主、宗室貴女,一齊入學聽訓。無論先前是何等尊貴身份,入了西臺館之後,便是泮宮的學生,理當尊師重教,禮讓同窗——”

話音未落,忽然聽到臺階下噗嗤一聲,有人笑了。

正殿周圍,雖然聚集了不少學生觀禮,但柳煦亭身為國子監祭酒的身份,又是一代大儒,在民間威望極高,他開口說話的時候,無人插嘴,周圍一片安靜,只有風聲陪伴。

于是,這道響亮的笑聲,便顯得越發突兀了。

柳祭酒在臺階上看得分明,捂嘴偷笑的,分明就是敬酒公主帶來的那名女侍讀。

颍川國公主行拜師禮的當天遲到,拖拖拉拉叫他等了小半個時辰,如此不敬師長,柳祭酒心中早已不悅,只是強忍着。現在得了這個機會,他立刻發作起來。

“你這學生,好生大膽!”柳祭酒的臉色沉下,“身為女子,卻穿了男裝前來拜師,念在兩國風俗不同,吾不曾與你計較。現在無緣無故,你為何又在正殿之外放肆喧嘩!”

洛臻向前一步,笑吟吟一揖到地,“學生失禮了。學生方才聽了吾師訓誡,想到一事,心生歡喜,故才喜笑顏開,并非刻意冒犯,學生知錯。”

“哦?”見這學生言辭乖巧,柳祭酒的面色微霁,“想到何事,心生歡喜?不妨說來聽聽。”

洛臻欣然笑道,“泮宮分為東西臺館,東臺館為世家子弟,西臺館為宗室貴女,學生在秣陵都時便有所耳聞了。學生本以為自己必然是入東臺館了,沒想到居然運氣如此之好,我家公主入了西臺館,那我身為伴讀,豈不是也能跟着入貴女雲集的西臺館……想到此處,洛臻欣喜之至。這才失态……還請先生見諒!”

柳祭酒楞在原地,還沒反應過來到底是什麽回事,已經有幾名腦筋轉得快的世家子弟恍然大悟,勃然變色。

“你!”早晨剛剛在山道上與洛臻一場龃龉的穆子昂臉色大變,厲聲道,“你敢!”

旁邊幾個相熟的世家子弟不明所以,小聲詢問究竟,穆子昂氣得臉色發青,指着洛臻大喝道,“我小妹在西臺館!這厮……這厮……她與她那個族姐洛雅之,都是一個模子養出來的毛病!若是放任此洛氏子入西臺館,豈不是狼入羊圈!”

殿外觀禮的世家子弟們轟然一聲,炸了。

作者有話要說:  祁王周淮此人的屬性看文案

不要被他的外表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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