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別哭

那幾個大夫走的不快, 李行之開始輕輕柔柔地給南子慕講故事。可惜他昨天一晚上都沒合眼,現下才剛洗了個熱水澡,整個人疲乏得不得了, 但為了不讓李行之太擔心, 他還是迷瞪着眼假裝認真聽侯爺講話。

“子慕。”李行之用指腹在他的肩頭輕輕蹭過,“這塊怎麽回事?”

侯爺其實方才盯着南子慕沐浴的時候就發現了, 只是這樣一個傷口, 就叫他胸悶氣短, 一時間竟然有點喘不上來氣, 又遑論要在當時追究原因。

“嗯……”南子慕托着沉重的腦袋, “阿,不知道被誰拿椅子腿敲了一下,沒見血,不礙事。”

“一會讓大夫開點活血化瘀的藥。”侯爺淡淡然道,然而心裏卻在暗自盤算着——将那時所有傷害過南子慕的人,都關到景陽宮去,再不濟也要将他們吊起來暴打一頓,總之不能讓他們好過。

他還想将所有傳謠說南子慕是妖怪的人的舌頭都拔掉, 誰也不能說他的小神仙一句不好。

可是不行吧, 只要讓他暴露在陽光下, 就有發生危險的可能呀。

還是藏起來吧, 藏起來,藏到陽光都照不到的地方……

此念頭一出,李行之突然有點慌張地抓住了南子慕的手。

這些扭曲變形的念頭, 對南子慕幾近病态的保護欲,竟差點将他的理智壓垮。

“侯爺,大夫來了。”一下人說。

依舊是上次那個提着藥箱的老大夫領頭,李行之沒想到短短十天內,自己居然又見到他第二次。

“他好像有點低熱。”李行之低聲說,“低熱是瘟疫前期的症狀嗎?”

大夫一邊給南子慕把脈一邊道:“未必,每個人對這個瘟疫的反應都不大一樣,有的人上來就是高熱,不出幾天人就沒了,也有的是低熱。請問公子近來有接觸過染上瘟疫的人嗎?”

“唔……和他們在一個屋裏待了一宿,我那時脫了染了他們血液的外衣,待在窗戶底下坐了一晚上。”南子慕強打精神道,“這瘟疫傳染性強嗎?”

老大夫誠然答道:“很強,而且哪管你找個神醫還是鬼醫,都治不好——宮裏有位貴妃娘娘前些日子也染了這病,連江西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鬼醫都被請來了,也依然是束手無策。不過公子的低燒也可能是因為受涼,只要後期不轉成高熱,就沒多大問題。”

“染上疫病的人……最多能撐多久?”侯爺問完才發覺自己的聲音都在抖。

老大夫嘆了口氣:“這麽說吧,就是終年習武的壯漢,遇上這疫病,也撐不過一月。”

李行之的心突然就涼了一半,他不依不撓地問:“只要染上就沒希望了?”

“是。”老大夫說,“這病傳染性極強,還請侯爺在确診前,盡量不要接觸這位公子,照顧他的下人,也需得用面紗捂住口鼻,免得疫病再度被傳播。”

李行之緊了緊南子慕的手,他說不出話來,手心和後背都冒出了一層薄薄的細汗。

老大夫兀自退開,知情知趣道:“老夫現下只能開一些治療風寒的藥材,唔……還望侯爺往好的方面想,請二位保重身體。”

侯爺依舊沒說話,幾個大夫面面相觑,和下人一起退下了。

他緩緩垂下腦袋,開始不斷地抽着氣,無數荒唐的念頭浮在他的腦海裏作威作福。

還沒等南子慕開口,侯爺擡頭,冷靜地掖了掖他的被子:“以後我陪着你睡,你做什麽我都陪着你。”

李行之說到做到,之後幾乎是一刻不離地守着南子慕。南子慕想趕他走,然而無論怎麽說,侯爺還是狗皮膏藥似地黏過來,南子慕若是刻意疏離他,他就抱着山神一通亂親,然後說:“這樣該傳染的就都傳染了,你要是再不理我,我就搬去景陽宮,你不理我幾天,我就住幾宿。”

“你這麽這麽幼稚?”南子慕挺生氣,“死沒什麽可怕的侯爺,人終有一死。你好好幹你的正事,到時候再去輪回裏将我撈回去一起當神仙不成嗎?你怎麽就不明白呢?”

是了,他李行之就是想不明白了。哪怕知曉南子慕的那一番話是最理智的,但他還是無法理智。

這世上有太多不确定性了,如果他失敗了,回不去天上了呢?如果南子慕的魂魄出了什麽差錯,神仙的靈魄不能投胎呢?

最重要的是,他始終不能接受,南子慕要受瀕死之苦,入輪回之境。哪怕以後還有機會相見,然自己在他死後繼續茍活于世,難道兩人就不算是陰陽相隔了?

李行之在這種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的心痛中輾轉,苦不堪言。感情拉着他自甘堕落,寧願同南子慕沉淪;而搖搖欲墜的理性卻又揪住了了侯爺的領子。他一腳懸崖,一腳騰空。

只待那懸而未決的對南子慕性命的裁斷。

李行之笑得很難看:“我不明白。”

他不明白這樣一塌糊塗的人生,就算被拖着前行,究竟有什麽意義。

“……”南子慕把腦袋蒙進了被子裏,內心複雜地想:那該怎麽辦?我的侯爺。

南子慕低燒不退,并且在三日後順利轉為高燒,王大虎去替了守在前線的紅玉回來,可惜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一顆仙丹的紅玉和那些普通大夫并沒什麽不一樣。

侯爺日日夜夜守在他床前,一遍又一遍地試探着他額頭上的溫度,一次試探換來一次失望。

李行之看見他微微擰起的眉頭和額角冒出的細汗,就覺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南子慕半夜驚醒,睜眼就吓了個半死。只見他的床頭,一大一小兩雙發亮的眼睛在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床尾還趴着只眼睛發紅光的兔子。

“……大半夜的不睡覺,差點被你們吓死。”南子慕沒什麽力氣,但還是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很正常,“你們是不是想趕我去投胎?”

歡喜控制不住,登時就淚水盈目,他帶着哭腔道:“阿爹不許說不吉利的話,呸呸呸!”

“好,呸呸呸。”南子慕捏了捏他的小肉手,“別和你大虎叔叔學,神神叨叨的。最近夫子教了什麽?歡喜有沒有好好聽課?”

“有,歡喜才學完《三字經》,現下夫子教我們讀《小學集解》了。”歡喜在衣襟上抹去眼淚,眨巴眨巴亮晶晶的圓眼,認真道:“歡喜給阿爹背《三字經》聽好不好。”

南子慕垂下眼睫:“好啊。”

歡喜搖頭晃腦的背書,一刻都沒停,可見已經背的滾瓜爛熟。

南子慕聽完笑道:“我們歡喜真棒,以後肯定比其他小山神都厲害。”

“那以後……以後歡喜要給阿爹念更多更多的書,歡喜再也不貪吃不貪玩了,阿爹不要生病,不要死掉好不好?”小歡喜簡直跟水做的似的,一開口就落眼淚,哭濕了胸前一片。

他小時候也喜歡哭,不過就幹嚎,吸引別人注意,慣會虐待別人的耳朵,然而真正掉眼淚的時候卻沒有幾次。

但是這回,他看見紅玉在那熬藥哭,上學堂突然想起阿爹哭,聽見別的小孩讨論父母也哭,回府看見南子慕屋前的走馬燈還哭……

再加上李行之再沒好過的表情,活生生把這小孩兒逼成了個哭包。

他阿爹一天到晚醒不了幾次,他的阿父最近又好像有點讨厭自己,就連紅玉也失魂落魄的,每天忙着折騰小白兔做實驗。

沒有人來替他擦眼淚,也沒有人安慰這個懵懵懂懂的小屁孩。

南子慕伸手捏了捏歡喜的臉,溫柔道:“阿,好。”

“挺晚的了吧。”南子慕沖紅玉道,“你帶歡喜去睡覺罷,要不明天該起不來了。”

“可我想和阿爹一起睡……”

“這麽大了還撒什麽嬌?自己滾去睡覺。”李行之偏頭,冷着臉地看向歡喜。

南子慕拉了拉侯爺的指尖,猜出了李行之變扭的想法:“別遷怒小孩,他才多大阿,你一個做阿父的與他置什麽風馬牛不相及的氣?”

“歡喜乖,和紅玉姐去睡覺,阿爹很累呀,不能哄你睡覺了。”

“嗯嗯。”歡喜乖乖點頭,然後被化作人形的紅玉抱走了。

屋子裏只剩下了他和李行之,兩人僅憑一盞矮燭的燈光凝視着彼此。

南子慕嗓子有點癢地幹咳了一聲,問:“小蓁的喪禮籌備的怎麽樣了?通知宋辭了嗎?唔……我覺得還是先不要告訴他,免得他無心打戰,最後把自己給折進去了。”

“嗯,我沒說,也不知道該怎麽和他說。”李行之道,“喪禮交給忠伯去辦了,他有經驗。”

太子妃前腳剛擡走,後頭小蓁的喪禮就開始操辦了,雖然小蓁不過一個下人,但侯爺還是破格按小主子的規矩給他辦了這場喪事。

所以侯爺府大門前的白布挂了半個月,別人都不敢從侯爺府前邊經過,生怕沾了晦氣。

兩人突然很有默契的沉默,氣氛一時變得有點尴尬。

片刻後侯爺先開口打破了沉默:“唔……”

“明個大夫還會來一次,他說三天之內,如果低燒沒好,還轉成高燒的話,不用過問他,自己心裏應該就有數了。”李行之說完,突然癱軟在南子慕的床邊,“可是剛剛已經過了第三天了……”

恐懼寧人窒息,他擔驚受怕地過了三天,甚至趁南子慕昏睡的時候,到寺廟裏虔誠地上香跪拜,可是仍然一點用都沒有。

“你說我該怎麽辦阿?”李行之整個肩胛骨都垮了下來,他像個無枝可依的孤魂野鬼,把腦袋埋在南子慕的被子上小聲抽泣,“我給佛祖上了三天香了,他怎麽都不可憐可憐你?”

“是不是因為我以前不信他,所以他現在也不想理我阿……”

“……”

南子慕整個腦袋都暈乎乎的,搜腸刮肚也想不到什麽安慰人的話,于是只好幹巴巴道:“這不是還沒确診嗎?得等明天大夫看過了才知道。再說咱們天天待一起,你也一點事都沒有,說明你的命格不變,在完成任務之前你都不會死,這意味着侯爺很有機會變回神仙,然後來找我呀。”

這話對侯爺并沒起到什麽安慰作用,李行之依然将腦袋埋在被子裏。

南子慕嘆了口氣,無奈道:“唉,別哭了……別哭,我的侯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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