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假笑

秋末冬初, 溫度一時斐變,天空中遙遙落下第一場雪,小絨毛似的, 落在身上并不怎麽涼。

可今年這場雪, 終究還是來的太早了。

“怎麽樣?”李行之立在床邊,直勾勾地盯着那老大夫給南子慕號脈。

老大夫避開侯爺那駭人的目光, 閉着眼搖了搖頭。

“是疫病, 侯爺。”

李行之臉上的血色猶如潮水般退去, 他覺得自己渾身的骨骼都僵住了, 連喉嚨都動彈不得。

哪怕心裏已經有答案了, 可是沒聽到大夫确診,他始終還能懷揣着那點渺茫的希望。

大夫走後頗久,李行之還依然愣在原地,痛苦在前三天裏已經被消磨幹淨了,大夫的那句話和絕望一起墜入侯爺的胸腔,動搖着他萎靡的心髒。

“行之。”南子慕一直很坦然,至少在李行之面前一直是這樣的,他晃了晃手, “抱抱我。”

李行之一度以為自己被定死在了原地, 但南子慕的聲音還是喚醒了他的意識, 他将長靴随意扒拉下來, 第一次沒脫外衫就爬上了南子慕的床。

侯爺輕輕就他摟住,兩人額頭相貼,南子慕很輕很輕的鼻息打在他的臉上, 李行之覺得自己的鼻子癢癢的,有點想哭。

可惜眼睛幹澀,他只能純粹地痛心,卻一顆眼淚都掉不出來。

他的小神仙才剛剛接納他,不讨厭他了,他食髓知味,怎麽舍得放棄?

他才剛剛觸及南子慕柔軟的心髒,而這顆心髒卻很快就不會跳了……

侯爺說會無時無刻地陪着南子慕,但他在确診的第一日就食言了。他開始害怕看見南子慕,甚至聞不得任何中藥味,時間緊鎖着南子慕的脖頸,也扣緊了李行之的咽喉。

紅玉去尋李行之的時候,看見他正坐在院子裏,眼神飄忽地盯着面前的一團空氣,不知道在想什麽。

她說:“大人方才醒了一回,沒見着你,就問我你去哪了。我說你在院子裏發呆呢,要不我叫你進去,他搖頭說不要。”

李行之深吸了一口氣:“他現在還醒着嗎?”

“喝完藥後又睡下了。”紅玉看見紅血絲蛛網似的網着李行之的眼,看來侯爺最近依然沒睡好覺。但是李行之刻意的逃避令紅玉十分不解,現在對于大人,都是見一面少一面,他李景怎麽還刻意退避?

紅玉收緊嘴唇,刻薄道:“侯爺對我們大人的感情不過如此,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對于侯爺來說他就沒有什麽可以繼續喜歡的價值了,對吧?”

李行之的手顫抖着,随之重重朝後一倒,聲音沙啞道:“我不是不想見他。”

“那是什麽?”紅玉追問。

他是不敢阿。當一場悲劇已經成為既定,李行之接受不了自己只能看着南子慕日漸衰弱,最終塵歸塵土歸土的事實。

這種無力感,在他看見南子慕的時候就無時無刻不如影随形着,他快要被“無能為力”四個字折磨瘋了。

侯爺紅了眼眶:“再多看他幾眼我會失控的。”

想把這天下人都殺人,憑什麽活着的人千千萬萬,就偏是他的南子慕受這種苦?

想把自己和歡喜也殺了,若果沒有他們,也就不會有後來的事了。

“……”紅玉被他這眼神激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侯爺眉宇之間充斥着的殺意和戾氣讓她幾乎是不自覺地後退。

看來大人說的沒錯,明個必須得領着這位侯爺去寺廟裏給和尚們超度一下了。

這時候南子慕裹着一件披風,扶着牆就走出來了,皺着眉頭道:“李行之。”

侯爺騰地從石椅上站了起來,小跑過去扶南子慕,侯爺有點生氣:“怎麽自己出來了?這外頭風大,今天連陽光也不見,我們還是進去吧……”

南子慕截口打斷他:“我要是不自己出來,侯爺只怕要到我死了都不願意見我。”

“……”

“抱歉,我就是……”

絨毛小雪越來越大,飄落在南子慕的額頭,瞬間就融成了水。

李行之将他打橫抱了起來,大步走回屋裏,然後将他往床上一塞,“凍着沒?”

說完侯爺拿起一條幹軟的毛巾,輕柔地在他臉上擦了一把。

南子慕埋在披風絨毛裏的臉是沒有血色的蒼白,嘴唇倒是被持續不斷的高熱點染成嫣紅。他湊過去,在侯爺冰涼的唇上輕輕貼了一下:“沒,熱死了都。”

“難受嗎?”

“不難受。”南子慕思忖片刻,又道,“行之不在我才難受。”

李行之的嘴角一動,不自覺地垂了垂眼角:“好,那以後我哪都不去,就在這兒陪着你。”

南子慕原是不願意侯爺将時間都折在自己身上的,但他方才才閉上眼不久,突然覺得口渴,屋裏一個人也沒有,他就晃晃悠悠自己起來倒,然後順着半開的窗戶看到了李行之面上扭曲的表情。

面對着自己的時候,侯爺總是溫柔的不能再溫柔,所以看見他眼底的戾氣後,南子慕着實被吓了一跳,然後心說不好,這小兔崽子怕是要走火入魔。

“再過幾日就是小蓁下葬的日子了。”李行之解開南子慕的披風,把他包進了被子裏,他知道南子慕不可能不去,所以只能道,“你不把精神養好一點,到時候我就只能背你去了。”

南子慕輕笑:“那我還是不要好了。”

李行之愁眉苦臉道:“你少說幾句咒自己的話成嗎?到時候你要是不好了,我就把你綁床上,你哪都別想去。”

南子慕依然在笑。

小蓁下葬的前一天晚上,侯爺突然收到消息,說匈奴軍隊突然出現在另一頭邊境,另一邊的匈奴軍隊像是做好了萬全的計劃,僅憑十萬兵力就将天/朝三十萬軍隊耍的團團轉,以至于他們完全無法脫身,遑論要顧及到另一頭直奔天/朝而去的匈奴兵馬。

南子慕頭疼的厲害,但還是不緊不慢道:“匈奴那十萬肯定是精挑細選的精兵,不然怎麽過這麽久了還能将我方三十萬軍隊耍得團團轉。”

“近來天氣轉涼,大漠上原本就不見多少水源,我軍後方唯一一處水源即将進入枯水期,天氣再冷些,僅剩不多的水源一結冰,再覆蓋上積雪,原本就處于弱勢的□□軍隊的形式就更為不利了。”李行之頭疼地說。

南子慕把臉貼在侯爺手背上降溫:“此次天/朝定然九死一生,朝中并無可用之才,老皇帝肯定要侯爺親征,盼你能力挽狂瀾。”

李行之面無表情道:“他快不行了。”

“嗯?”

“昨個晚上有個小太監來侯爺府,說皇上急召我進宮,并且将皇上病重之事透露于我。那小太監說:‘太醫說就在今天晚上了’。”

南子慕點了點他的手,李行之就換了另一邊手過去給他貼:“唔……那你怎麽不去?昨天一晚你可都沒出去。”

李行之輕描淡寫道:“不想去。”

“為什麽?”

他心裏隔應,雖然老皇帝自小疼他,但他們畢竟一個住皇宮,一個在太子府,見面的機會屈指可數。只是他爹死了以後,他和老皇帝的見面次數才頻繁了起來。

侯爺對這位皇爺爺呢,說沒感情那肯定是扯淡,但這感情,還真的挺有限。

他李行之仁義而薄情,他的心就那麽丁點大,一半給了父母,一半給了南子慕和歡喜,實在騰不出什麽地,來給這位人前人後侯爺都得對他恭恭敬敬的皇爺爺了。

李行之甚至覺得,自己對他的恭敬之意,比對他身為自己長輩的感情要多。

再說……南子慕現在這樣也是老皇帝一手促就的,侯爺小氣的不得了,沒恨死他老人家已經不錯了。

“不為什麽。”李行之在南子慕的臉頰上輕輕吻了一口,“老頭子有什麽好看的,不如多看看你。”

“油嘴滑舌。”南子慕失笑道,“但是侯爺,無論是不是皇帝下旨,這個将軍,都只有你能勝任。”

李行之輕輕一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你放心,在家國大事上我不會鬧個人情緒,總不能看着匈奴軍隊攻進來禍害我天/朝百姓。”

說完他将南子慕額頭上的濕布條拿了下來,換上新的,然後正色道:“這回你和歡喜和我一起去,我不會再丢下你們了。”

我不會再丢下你了,所以你也別丢下我,好不好?這番煽情的話侯爺沒說出口,卻時時放在心裏質問自己。

他當初如果帶南子慕一起走了,哪還會發生這些事?

可惜有當初,沒如果。

“紅玉說她可以幻一輛馬車,表面上看上去與其他馬車無異,但行動起來卻不似其他馬車一般會搖晃。”李行之笑着道,“所以你不必擔心,就算在路上,你也可以好好睡覺。”

“嗯。”南子慕擡手戳了戳侯爺上揚的嘴角,“你再多笑笑,我喜歡你笑。”

侯爺最近被紅玉那兔子裝和尚超度成功,雖然內心苦悶不減,但好歹會在南子慕面前刻意裝輕松了。

紅玉說:“我們大人就剩這點時日了,你還天天整一張怨婦臉,這不是平白惹他難過嗎?”

侯爺深以為然,并每天趁南子慕昏睡的時候,握着個小銅鏡練習假笑。

某次歡喜悄沒聲息地走進來,想把路上買的竹編蜻蜓送給南子慕,觸不及防就撞上了正對着銅鏡笑得陰陽怪氣的李行之。

“阿……阿父?”歡喜愣在原地,心說這別是瘋了吧。

李行之尴尬地放下銅鏡,輕咳了一聲:“有事嗎?”

歡喜把竹蜻蜓遞給他,語無倫次道:“我想把這個送給阿爹,阿爹現在還在睡嗎?既然他還在睡,那……那我就先去念書了!”

還沒等李行之開口解釋,這小孩就溜沒影了。

李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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