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麥秋別離不知期

距離穆淩野的生辰已經過去一周了，天氣也越來越炎熱。

慕辭不知道那晚穆淩野的眼神代表了什麽意思，但是她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想明白了這件事情，她決定把很早之前就決定的計劃向唐桑苑坦白。

她明白，唐桑苑不會那樣容易答應她的，準确說，估計是不會答應她的。這個時候，慕辭就想到了一個人，慕梓利。

“小妹。”慕梓利出現在一粟園。

慕辭起身迎了出來，遞給慕梓利一張紙條。

原本還是溫潤如玉的公子就立馬陰下了臉，“不行。”他拒絕得幹淨利落。

慕辭當然不會這樣放棄，比劃到：“涼亭的承諾大哥沒有忘吧？”

慕梓利覺得自己被自家的小妹設計了，之前挖好了一個坑，就等着他跳下去，而自己還真的是不知不覺之間就落入了她的圈套。

“小妹。”慕梓利坐下來，那副模樣就是想要作長篇大論一般，不過慕辭沒有給他這個機會，抛出手中最後的底牌，遞上了另一封信紙。

慕梓利按捺住心中的驚疑，打開了信紙。這是不屬于慕辭的筆跡，是誰的，他再熟悉不過。

看完之後，慕梓利神色複雜，看着靜坐在一旁的慕辭，屋中只有她二人，慕梓利之前想騙自己其實太子對自家的小妹沒有別的多餘的意思，現在看見穆淩野帶給慕辭的信件之後，他再也不能自欺了。

“他何時送來的？”男子面色嚴峻。

慕辭知道，自己多半是成功了。

正廳。

慕梓利一路走來，不由對走在後面的慕辭感到心驚，距離穆淩野表明心跡已經一周有餘，而自己的妹妹竟然做到了讓全家沒有一個人察覺她的異常，不禁讓他對這個以前不怎麽關注的小妹刮目相看。

進屋後，“娘。”慕梓利率先喚道坐在上位的唐桑苑。

唐桑苑将手中的茶盞一放，慕辭終于知道慕梓利溫和的眉眼是遺傳了誰了。慕辭安安靜靜地站在慕梓利身後，聽着他把話講完。

“不行！”坐在主位上的唐桑苑将手狠狠地放在桌上，手腕上的翡翠鈎花玉镯頓時摔成了兩半。騰地一下站起身，大手一揮，對着屋裏的大小仆役道：“你們都先出去，張媽媽你守在門口，誰也不許放進來。”

門“嘎吱”一聲被關上了。從來都溫和待人的唐桑苑一雙美眸現在都快要噴火，一雙小腳也能走得很快，轉眼就站在了慕辭身前。

“慕辭！”這次她直呼全名，慕辭知道她現在生氣，不過她也該生氣。

見慕辭還是一副鎮定的模樣，唐桑苑覺得自己是不是這些年太縱容她了，養成了她這樣驕縱的性子。想擡手給她一巴掌，但是又舍不得。只得道：“你自己說說，你去那邊塞做什麽！你看看京城哪門哪戶的小姐有你這樣荒唐的想法！你真真是氣死我了！”

慕梓利站在一旁同樣蹙起了眉頭，他其實也跟唐桑苑是一個意思，只是看着手中的信件，可惜，有些事情，不是能照着他們以為的意思就是最好了。

慕梓利将手中的信遞給了還在苦口婆心地跟慕辭交流的唐桑苑，“娘，你先看看這個吧。”

唐桑苑帶着疑惑的表情接過了慕梓利手中的紙條，展開一看，忍不住後退了一步，慕梓利趕緊将她扶住，“娘。”

“這，這是怎麽回事兒！”唐桑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右手用力抓住身旁的紅木桌角，一雙眼睛雖極力掩飾，但慕辭還是看出了那掩藏在震撼後面的慌亂。

慕梓利低低嘆了一口氣，扶着她坐了下來，“娘，這件事您現在也知道了，所以……”

慕梓利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唐桑苑打斷了。“慕辭，你老實告訴我，你跟太子私下是否有過聯系？”

唐桑苑失望地看着站在正廳中央的小女兒點了點頭，放在扶手上的手臂無力地垂了下來，“你，你當真是糊塗得緊啊！那皇家人怎是你攀附得起的！”

慕辭不解釋，聽着耳邊唐桑苑的教訓，知道她也是痛心和無奈。

“算了，就算我現在說什麽也都晚了。”唐桑苑語氣傷感，單手撐着腦袋，她現在覺得有些力不從心，“梓利，你下去安排，我跟你妹妹單獨聊聊。”

慕梓利遞給慕辭一個“你好自為之”的眼神，就離開了。

慕辭站得筆直，唐桑苑看着她沒有說話。自從慕辭醒了過來後，整個人就變得不一樣了，她這個做母親的怎麽會感覺不出來。就像現在這樣，若是從前的慕辭，絕不會以着這樣一種不卑不亢，異常堅韌的姿态面對世人。

慕辭久久沒有聽到唐桑苑的問話，只等來了一聲長長的嘆息。這聲“哎”的長嘆，好像打進了她的心裏，又酸又澀。

“你過來。”唐桑苑終于開口。

慕辭走到她面前，蹲在身，将腦袋枕在她的膝上。唐桑苑的手指穿過她烏黑的長發，“阿辭，擡頭讓娘看看。”

慕辭乖巧地擡頭，就撞進了一灘晶瑩。

慕辭想要伸手拭去她眼裏的淚水，卻被唐桑苑拉住了手，她聽見頭頂傳來的如平常一樣溫和聲音：“阿辭，你這般糊塗，可知道，你這一去，咱們母女還不知何時能再相見。”

慕辭握住她的手，心裏有太多話她沒法說出來，雖然跟唐桑苑相處的時間不長，但是卻能感受到她對自己無盡的愛意。

慕辭這時候突然對自己的自私有些後悔，但是她很清楚，若是沒有趁着這次機會離開，那她真的一輩子都會困在這個深宅大院，真真會後悔一輩子了。

想到這裏，明知道會有不離開的機會生生讓她丢棄，這樣遠走他鄉，留着唐桑苑在這個偌大的園子裏，連個貼心說話的人都沒有。慕辭覺得自己有些殘忍。但是，讓她留下來，卻是從未想過的。

慕辭靜靜地靠着唐桑苑，聽着耳邊帶着眷戀的聲音緩緩道：“太子的事你不用擔心，你離開後，娘親自會進宮禀明太後，她老人家會明白的。再說，你先天有疾，就單單這一點，皇家也不可能許你太子妃之位。”

慕辭聽着她如同歷史長河般沉穩的聲音，帶着安定，心裏暖暖的。任何一個時代，任何情況下，都不容置疑的母愛，讓她快要感動得落淚。

回到一粟園，慕梓利已經在裏面等着她了。

“你過來，我有話問你。”慕梓利坐在位置上竟然慕辭覺得有種不怒自威的感覺。

慕梓利仔仔細細地看着慕辭，自己這個小妹的變化他都看在眼裏，越來越通透聰慧他自然喜聞樂見，但是，私下決定這樣一件大事，他覺得有必要提點她一下。

“小妹，大哥不想追究你跟太子到底是何種關系，也不想問你之前是不是早就有了要離開的想法。”慕辭聽到這裏，心裏劃過一絲震撼，不過面上依舊不作聲色，她倒是要看看這個名滿京城的貴公子今天到底想要知道什麽。

“小妹。”慕梓利的聲音重重地，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慕辭擡眼，一雙漂亮的鳳眼對上了慕梓利溫潤的眉眼，她清清楚楚地看見一種名叫關懷的情緒在這個男子眼中閃過，這個大家的男主人不在時間裏，都是由他一人撐起了整個将軍府，長兄如父，他一直是個好哥哥。

慕辭清晰地聽見他說，“對不起。”詫異地擡頭，慕辭不明所以。

慕梓利走下來，擡手摸了摸她柔軟的發頂，“之前大哥沒怎麽照顧你，每每京城那些大家閨秀的聚會也不見你去，雖知道你心中有陰影，卻沒能好好顧及你的感受。一轉眼。”他的聲音變得有些蕭瑟，慕辭反手握住了他溫暖的大掌，“一轉眼，你就要離大哥遠遠的了，天涯海角，也不知何時能再見。”

慕辭對着他，不論在外人面前是怎樣的從容自在，她只知道在自己面前，他就是洗盡鉛塵，一心一意對自己好的大哥。

離別總是來得這樣快，慕梓利知道慕辭越早離開對她越安全。雖然是像唐桑苑說的那樣，皇家不一定看得上慕辭，但是這天下是誰的？是穆家的，只要穆淩野想要，那慕辭說什麽也得進東宮，即使是個良娣。

慕辭離開的那天清晨是從側門走的，唐桑苑早已暈厥在慕梓利的懷裏，慕辭原本以為自己真的可以像徐志摩一樣“不帶走一片雲彩”，只是她發現自己沒有那個肚量，忍不住翻湧的淚花。

“快走吧。”慕梓利說道，慕辭離開他比誰都不放心，一個啞女失去了将軍府的庇佑，想象都知道以後她的路将會有多麽難走。

慕辭被竹冬扶上了馬車，放下車簾，馬車噠噠地駛向了城外。

“小姐。”竹冬看着慕辭一臉失落坐在角落，有些擔心。

這次唐桑苑讓她身邊原本的兩個大丫鬟都跟着去之外，還派了四個在她院裏伺候的二等丫鬟，還帶了一組護院離開。

慕辭微微擡起眼皮，昨晚一整晚都沒有睡好，今天精神就有些不濟了。

“小姐，不如你先睡會兒。這路還遠得很。”竹冬坐在她身邊，讓慕辭靠在她身上。荷夏也提議：“小姐，你要是熱，就叫荷夏，荷夏來搖扇。”

慕辭搖搖頭，這雖是進入了夏季，但是她并不覺太熱。比劃到：“大家都先休息吧。”今天大家都起得很早，慕辭知道她們同自己一樣，沒什麽精神。

就這樣，慕辭一行人就這樣浩浩蕩蕩地離開了京城。

東宮。

穆淩野看着站在離他不過一步之遙的慕梓利，這個同他從小到大的玩伴，也是他的知己，他最為信任的人，今天竟然擺了他一道。

“慕梓利，你真的是太讓我失望了！”穆淩野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樣的心情，在得知慕辭已經離開京城後，他整個人的魂都好像不在了。

慕梓利跪在了地上，一身藍色繡着暗紋的織錦在他身上将公子如玉诠釋的淋漓盡致。“太子，舍妹愚鈍，天生不足，何以配得上太子您的青睐。”

穆淩野雙手被在身後，轉身不想面對他。只有他自己知道，對于慕辭是怎樣一種感情。他不是拉攏慕威瀾，而就僅僅是喜歡着慕辭，就那麽單純地想要娶她為妻，共度一生。但是眼前的這一群人，卻連他這樣微小的願望都不滿足。

慕梓利見穆淩野沒動，只好硬着頭皮道：“難道太子會不知道皇後娘娘已經物色好了太子妃的人選？就算是舍妹有幸入了皇後娘娘的眼，就算進了東宮，臣敢問太子，您真的能護她一生無憂嗎？”

“慕梓利！你好大的膽子！”座上身着深紫色蟒袍的男子赫然轉身，臉上的憤怒毫不加掩飾。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