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執掌乾坤

無論如何, 禦膳房一幹人等逃過一劫,也是至此事後,乾清宮裏上上下下百餘個奴才終于深刻地知曉了何為聖恩浩蕩。

寵愛賞賜不稀奇,因天子賞過許多人,龍榻上也躺過不少人,但其中沒有幾個能勸得皇帝回心轉意,收回他的聖旨, 畢竟君無戲言。

想來宮裏除了老祖宗與中宮,也就只有安喜。

可如今安喜沒有辦成的事卻叫魏七辦到了。雷霆君怒下,他不僅救了若幹人命, 還哄得皇帝舒展眉頭。

了不得。

那日東暖閣內發生的事經由中宮傳至趙太傅耳中,他不知此事細節,只曉得皇帝終于沉不住氣,若非安喜一個太監相阻, 天子就要在元宵砍人腦袋。

趙太傅心下得意,覺着皇帝到底還是年輕, 自己絕不是他想扳倒便能扳倒的。

消息同時也傳到了壽康宮,這頭得到的要比坤寧宮詳細些。

是以老祖宗知曉皇帝到底因何而氣,又是因誰消了氣。

魏七聰慧,也算忠心, 太皇太後一時寬慰。

然轉念一想,又覺着不妥。

孫兒是她一手養大,性子執拗,輕易不會聽勸。

一個奴才, 一樣玩意竟能哄得皇帝改了主意,這并不是什麽好事。

今次此人忠心識趣,下回若他生出貪念,抑或是因着家仇起了歹念,皇帝又是否能察覺,萬一也似這回,依了魏七……

終究後患無窮。

佛珠停,誠心念經,衣着華貴的老人睜眼,眼中現精芒。

她嘆息,或許久留不得。

魏七絲毫不知自己已經惹人忌憚,他仍舊沉浸在救下吳家財的喜悅中,一心想要尋機會去見人一面。

又幾日後,于清一案的陰霾漸漸散去,年節也已過,宮裏恢複平靜。

這日晚間的龍榻上,皇帝問魏七為什麽刻“安”字,畢竟印章只刻單字實在有些奇怪。

魏七答,因為除卻平安之意外,自己的小名也是安,他母親從前常喚。

他說這話時仍舊垂着眼眸,臉頰因情|事而泛紅,反倒顯出害羞的神色,很容易就叫人誤會,止不住要想此刻他眼中是否盛滿了情意。

皇帝一怔,不知為何并未探尋到底,他确實沒想到還有這層緣由,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或許,只是幾分喜悅,別的,就連他自己也不能分辨出來。

魏七正是不安的時候,久等不來回應,擡眼偷瞥,見皇帝仍是面無表情,以為自己冒犯。

他請罪,“ 奴才萬死,竟刻小名冒犯聖上,還請聖上降罪。”

所以說他在榻上永遠是傻,聰明不起來。

分明是情趣,皇帝并沒覺得他冒犯。

分明此刻神色淡淡,眼眸深沉,冷眼見他慌亂中喋喋不休。

瞧着是怒,實則心中卻在想:真的乖起來也是叫人心軟。若能一直這樣惹人疼,朕能寵上好些時日罷。

他俯身堵住魏七的唇,安喜挑的妙人,怎麽養了三四年才發覺。

若是叫他知曉魏七刻“安”字只是為了提醒自己莫忘從前之恨,不知又要作何感想。

到底一個天一個地,也無漢白玉橋相接,實難連通。

只是再難相通這會子也是柔情蜜意,翻雲覆雨一番折騰,足足一個半時辰後才停歇。

第二日朝堂又生事端。

禦史奏,趙家趙太傅庶弟之子鬧市強搶民女,将女子老父亂棍活活打死,罪行實在惡劣不堪,惹得沿街百姓憤怒不滿。

皇帝端坐于龍椅,此事一出,他便揉着眉心思量。

趙太傅出列,道:“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即是趙家孽子之過,願得王法懲戒。”

前者心中笑,十二旒冕冠遮擋的面容上露出幾分不忍,終于道:“ 太傅剛正不阿,實乃大楚肱骨之臣,既如此,朕依太傅所願。 ”

“ 王法如此,一命還一命,打入刑部大牢,賜死罪,留全屍,齊中宮顏面。”

趙太傅微愣,閉眼咬牙謝恩。

又是一出好戲。

聰明油滑的朝臣心知要變天,近來應當夾起尾巴裝孫子,屆時事件明朗再好好推上一把,這才是為官之法,通向青雲的安穩路。

趙太傅與中宮想棄了不中用的庶出子弟平息此事,他的庶弟卻不能甘心。

這日趙太傅甫一回府,便叫庶弟攔在了二進院的抄手游廊中。

兩人漸漸起了争執。

趙太傅好言寬慰:“ 趙瑾,鎮定些,咱們書房裏說。”

趙瑾唯一的兒子現下還在牢裏關着,兩日後便要處死,他如何能鎮定。

“縱使嫡庶有別到底兄弟一場,枉我趙瑾喚了你幾十年的大哥,你竟如此狠心,要我的兒子去死!你的兩個兒子都是官,你的弟子也是官,只有我的兒子要死!

聖上的旨意還未下,你便急哄哄地送上侄子的命,好毒的心腸!我的趙霍沒了,趙家就全歸你的幾個兒子了,多妙的算盤!爹若是還在,也要罵你!”

男人要是氣急了,也要撒潑,現下趙太傅的庶弟說是歇斯底裏也不為過。

幾個小厮皆垂頭走遠,不敢摻和。

趙原見庶弟當着衆人的面如此诋毀自己,也沉了臉面,“随我去書房。”

“我偏不叫你如意,我的趙霍沒了,你的兒子也別想好過,聖上分明是信你的,前些日子于清那個蠢貨犯了如何大的欺君罪,聖上都未疑心趙家,我的兒子分明能活,你偏要他死!”

“夠了!”趙太傅低聲呵斥,“蠢東西!你知曉什麽!”

“我什麽都不知曉,但我知曉你貪的銀錢都藏在哪兒!”

“快,将二老爺的嘴捂住,他喝多了口無遮攔!”趙太傅大驚,實是未料到自己最要命的秘密已叫庶弟知曉了。

“夜裏後頭院子假山那處時不時便有人來,當我傻不……” 話未說完已叫人堵了嘴。

趙瑾肥胖的身軀卻掙不過兩個強健的小厮,嘴中依舊嚷嚷不止。

趙原額上冒出一滴虛汗,十分緊剔地四處張望。

秘密脫口随風飄,趙太傅再老謀深算也免不了心中慌亂,本欲稱夜色轉移財物卻又不敢魯莽動作。

萬一天子安的眼睛就在附近,那他此刻越是裝作若無其事就越是安全,若亂了陣腳,趙家一門的人頭立馬都得落地。

只是樹欲靜風卻不會止,上頭有備而來,游廊四周來往的仆人中怎會沒有眼線。

當晚消息便呈至翹頭案上,油燈下皇帝勾唇冷笑,狡兔三窟,派人盯一年之久,尋着的幾處皆是不痛不癢的藏點,竟未查到最要緊的一處就在趙府中。

趙府後花園有些偏僻,下人輕易不得去,且夜間宵禁,各處落鎖,不能随意走動。

探子雖起疑,卻始終未能捉住證據,終于一日想了法子誘住在後頭的趙瑾出來。

果不其然,趙瑾第二日白間行跡便很是可疑。

第二日晨間,又一封禦史撰寫的彈劾趙太傅的折子便送至了禦前,折子上條條觸目驚心,又即為有條理。

皇帝再如何親信趙家也不得不下旨探查。

事情交由嚴正己操辦,今日無朝,彼時趙太傅正在內書房中與皇帝鬥法。

一封折子溫溫和和地遞過來,上頭八分假二分真,趙太傅一瞧仍是變了神色,只是很快鎮定。

兩處是真的,想來聖上并未查出多少來,不過先哄人罷了,只要昨夜的事瞞住了,便可躲過此劫。

然這會子嚴正己已攜皇家禁衛統領并一隊禁軍騎馬行至趙府大門前了。

“回聖上的話,臣不知這封折子是由何人遞上禦前的,只是這人其心可誅,上頭所言皆是一派胡言,單就兩年前西南的水災赈濟來言便可知這些都是杜撰。

西南水災赈濟是由少傅馬其遠(淑妃父親)一手督辦,聖上您也知曉,臣與馬大人雖皆忠心,卻見解不和,又怎會攪在一處,更不用論什麽貪下百姓救命銀錢這等背德之事。”

趙原說得铿锵有力,皇帝靜靜地聽着。

他自然知曉這事是假,因此折子是他授意人寫的。

然是真是假不要緊,他怎麽會去管真假,要緊的是他今日就要發落趙家。

“ 國丈言之有理,只是空穴不來風,外頭鬧得厲害,折子上言滿街都傳趙府花園假山石下藏着寶貝,朕自是信國丈的忠心清廉,卻總得對衆人有個交代。”

皇帝持着筆杆子敲桌沿,再悠閑随意不過了。

只是接下來說的話卻叫趙太傅遍體生寒。

“ 這樣罷,朕派人至國丈的後花園中稍轉一圈,意思一番,去去即回。”

趙原兩股發顫,面上剛正的神色險些要維持不住。

“ 聖上,微臣家中老舊,前些日子假山石松動,砸傷了微臣府中的一個奴才,近日正派石匠檢修。”

皇帝冷眼瞧他垂死掙紮,近兩年多的布局,怎會叫他再逃脫,折子上只有兩分真,可另一份十分真的鐵證現下就壓在他手肘之下。

只是錢窩一找着,尋個由頭發作罷了。

“ 豈不正好,山石翻修,查都不用查,只一瞧便可回來複差。”

皇帝飲口茶,喂嘆一聲,敲了兩下玉管狼毫筆,立筆寫聖旨。

“來人。”

“ 奴才在。”

“ 傳朕旨意,着嚴正己即禁衛一支至趙府探查禦史彈劾國丈收賄一事。”

他微一頓,補道:“ 不必驚擾皇後家人,去瞧一圈即回便可。”

“ 嗻。” 傳話太監捧着皇帝随意亂寫的旨意退下。

趙原此刻惟願皇帝所言微轉一圈是真,雖他自己也知這并不可能。

趙家倒了。

嚴正己手捧正經的聖旨一路氣勢禀禀直奔趙府後花園,仆從女眷跪地瑟瑟發抖,他指使禁衛軍直接将假山撬開,露出下頭一地下暗室。

無處可逃。

驚天動地的消息由趙府傳至皇宮,沿街百姓聚集,中宮皇後娘家要倒的消息不胫而走。

坤寧宮內一片死寂,壽康宮禮佛的太皇太後砸碎了她手中的佛珠。

從此以後,皇帝無所顧忌,成了真真正正能随心所欲的,執掌天地乾坤的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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