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心如磐石
內書房中, 趙太傅面如死灰,終于俯首求饒。
皇帝舉杯便砸,砸的趙原背脊彎折。
“ 朕偏信太傅,太傅卻令朕失望。”
折子擲出,邊角磕在趙原頭上,頂戴花翎掉落,黑發雜白, 狼狽不堪。
“ 禁衛來人。”
“ 小的在。” 侍衛進。
“将趙原押入天牢。”
“ 嗻。”
“ 聖上,聖上。
臣是太傅,也是中宮之父。”
這是趙原對皇帝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的眼中光芒也盛,将死之人生出孤勇,豪不畏懼地直視皇帝,不複平日表面上做出的恭敬。
他是萬人之上的太傅, 當初借新朝不穩之機,擴大勢力, 如今已長成盤根錯節的大樹,動他一個,滿朝皆亂。
皇帝砸了東西,已消氣, 此刻持筆淡然回視。
太傅又如何,桃李滿天下又如何,養育中宮又如何,縱然萬人之上, 可仍屈于一人之下。
君要臣死。
朕乃天子,既為天子,怎會有所畏懼。
他的旨意不會收回。
“ 明日開朝。” 皇帝拟下另一道旨。
“ 嗻。” 安喜應。
魏七窩在牆角目睹一切,深深知曉了帝王的可怕,也慶幸自己當初能逃過一劫,若換做如今的他,怕是沒那個膽了。
既為君,是明君,文韬武略,這人天生就要不凡,父親太傻,九年來無數回想起此事,現下已平和得多,将要麻木。
趙原還未出宮,皇後便已脫簪待罪跪至乾清宮門外。
喊了不過一刻,皇帝便道:“ 拖回坤寧宮,告訴她,朕晚間去瞧她。” 言語皆是平淡,琢磨不出情意,叫人心冷。
“ 嗻。” 安喜退下,親自去扶人。
新年伊始便好戲不斷,後宮衆嫔妃要瞧花了眼,自危者有之,慶幸者亦有之。
最遲不過十日,後宮也要換一批美人。
延禧宮內,花嬷嬷對淑妃道:“ 主子,您的好日子到了。”
淑妃摳着染得緋紅的指甲嬌聲輕笑,“本宮幾時過了苦日子?”
“您說的極是,主子您是有福之人,自您出生不久夫人至崇聖寺尋和尚替您算命,那和尚便道您乃鳳命,合該要母儀天下的。”
“這是自然,本宮合該掌鳳印,母儀天下。”
永和宮西偏殿,寧嫔身邊的貼身宮女附在她耳邊悄聲說了同樣一句話:“主子,咱們的好日子要到了。”
寧嫔望着銅鏡中的雪白容顏,垂眸道:“若延禧宮主位成了皇後,咱們還能有好日子?”
宮女噤言。
女人們心思各異,魏七卻沒想這許多,左右誰升誰貶都不幹他的事。
他唯一能期盼的不過是三月大選,後宮新主子裏能多幾個佳人叫聖上能多寵幸她們罷了。
似乎人人都在盼着中宮能讓出後位,可這日晚間戌時将至(晚七點)的坤寧宮內,幾個時辰前才将國丈打入大牢的皇帝俯身對跪在身前的中宮說:
“你永遠都是朕的皇後。”
趙恬娴猛然擡眼,淚水朦胧視線,叫她無法瞧見皇帝說這話時的神情。
她早已不是六年前十八歲的趙恬娴,卻仍在絕望之境生出幾分缥缈的希冀。
或許,或許她的丈夫能看在結發夫妻的情分上饒過趙家。
“聖上,您,您,您願寬恕妾的父親?”這話問得她自個兒都無甚底氣。
皇帝摩挲指上的玉扳指,“你永遠是皇後,趙原卻不配再為國丈。”
終于死心,六年足夠叫她瞧清跟前人的冷血。
她心灰意冷,“ 聖上您真真是鐵石心腸無人能捂熱。”
皇帝回:“ 無人真心來捂,也無需人來捂。朕既為帝王,安然享着這無上孤寒,不勞皇後費心。”
趙恬娴多想反駁,她想說,怎麽無人願捂,我真心想捂過,只是從來都冷住自己,六年來你時時提防。
可是現下說這些都沒意思了,因她的恒心也不夠,且父親将她嫁給太子本就是為了權勢,為了趙家的光榮。
她也并沒有一直站在丈夫這邊,皇帝心冷,只一年便消磨掉自己所有的少女情懷,情意殆盡,最終仍是選擇了母家。
她雖心冷卻也怨恨不甘,冷笑道:“ 是麽,聖上。
既如此,妾最後向您進一言,您身邊那個魏七,不若現下便除了罷。
若不殺了他,妾恐您今後不能再甘之如饴享帝王孤寒。”
皇帝陰沉沉瞥她一眼,最後的一點憐惜也消散,他拂袖而去,只留下冷冷一句:好自為之。
好自為之,好自為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皇後跌坐于地,仰天大笑,鬓發四散,終不複昔日端莊之态。
她哭笑不止狀似癫狂。
竟嫁做帝王妻!
親眼旁觀他是如何一日冷硬更甚一日,葬送大好青春年華。
究竟是誰錯了。
終于笑完,拭去淚珠,撐起身整儀容。
本宮得好好活着,活着瞧這冷心冷肺高高在上的帝王是如何跌落凡塵,沾染俗世情愛不得脫身的。
她望着黑漆漆的門外,嘆息聲中帶着愉悅。
可惜妾良言一句,您竟是不聽呢。
禦駕出坤寧宮,安喜來時是空手伴駕,回乾清宮時卻手捧一方鳳印。
乾清宮接駕的衆人瞧見鳳印,一時唏噓。
魏七不知怎的也很低落,大概是物傷其類罷,雖他只是一個太監,不配與中宮同類。
可中宮與聖上六年夫妻,到頭來只剩下皇後空名,中宮都如此,今後的自己呢?又是否真的能安然出宮?
他記起前兩月坤寧宮內,皇後主子端莊又張揚的模樣,那樣矜貴的一個人,一夕之間說倒也就倒了。
再想得遠些,憶起六年前,自個兒十一歲那年時的太子大婚。
阖宮挂紅,滿地繁花,春日裏宮女和太監們都難得穿上了鮮紅的綢衣。
那時他立在壽康宮一衆奴才身後,離得有些遠,卻仍是在太子夫婦向老祖宗行禮時,自層層鮮紅的馬蹄袖中瞥見了太子面上的一縷笑容。
聖上六年前的笑與如今相比要真得多,或許是因着那時先帝仍在,他必須要在大婚時做出幾分孩子氣的模樣,又或是因為先帝做主親指的妻子,他必須要顯出千般萬般的歡喜地緣故。
春季裏吉日的一整日,他面上的笑像是從未消失過,每每魏七瞥見,都是笑模樣,現下想來,大抵那一日聖上便将他此生的笑都花光了。
當時的自己心中是如何想的呢?
是了,他覺着太子很是年輕,長得也很好看,深紅吉服下的身軀更是修長又強健,笑起來也和善,并不似旁人口中那般狠厲,文雅得很,竟瞧不出武将魯莽的痕跡。
這是他第二回 見太子,歲月流逝,壽康宮裏度過了很是舒适的一年,他的仇恨早已不如頭一回偶遇時那般的濃烈。
他想:狗賊之所以能成事,并非沒有緣由,若前朝明帝也有這樣的兒子,江山又怎麽會易手。
那會子十一歲的自己只是一個小太監,身量也不如現下高,仍舊對兩姓之好的結合心生向往,忍不住要踮起腳,想瞧更多。
于是他有幸瞧見了頭覆龍鳳蓋頭,身子窈窕的太子妃。
太子妃舉止端莊有禮,請安的聲音溫婉柔和,全然是他心中理想的妻子模樣,可她身旁立着的丈夫卻是自己今生無論如何都比不上的。
終究只是奢望。
他生出自己也不願承認的羨慕與妒忌,概因那時年輕英俊的太子是他幼時便想成為的那種武可退勁敵,文可安天下的意氣風發的男人。
且東宮不僅将來可得錦繡江山,如今還有嬌妻相伴。
他一直是想自己今後能長成這樣的。
二十三的聖上與十八的皇後是多麽般配,神仙一樣的一雙人。
他聽見老祖宗開懷的笑聲,老祖宗說自個兒等着抱嫡曾孫。
只是可惜中宮六年都無子。
現下更是物是人非。
不僅中宮變得面目模糊,連他這個小太監,
就是他一個小太監也成了皇帝的榻上人。
何其荒唐可笑,魏七生出錯亂感,若是六年前的自己知曉今後的某一日得此遭遇還會向往那時的太子嗎?
他陷入往事,漸漸着了迷。
卻不知皇帝正暗自打量他。
方才中宮之主的那一番話到底擾亂了聖心,皇帝在坤寧宮時回得決絕,此刻卻免不得要多想。
殺還是留?皇後此言并非全是虛假,至少他自己心中明白,對魏七,實在太過寬和了些。
可元宵的回禮,傻乎乎惹人喜的石榴就擺在案上,那玩意下頭刻着“安”。
皇帝垂眸,手指曲節,一聲聲地緩慢叩着桌幾。
衆人皆以為他是在傷感與中宮的決裂,無人知曉皇帝此刻想的是一個奴才的去留,便是安喜這樣的天子肚裏的蛔蟲也猜不透他。
天子在殺了之後的無趣與不殺的慰藉之間思量了一會子,他并未想太久。
因為他是皇帝,還是一個剛發落了權臣的皇帝。
他想:一個太監,能翻出多大的浪,朕又能喜歡多久,留着解悶罷。明日還要上朝,那才是一場值得費心的仗。
于是稀裏糊塗的魏七憑着他石榴他的安,又稀裏糊塗地躲過一劫。
其實皇帝是殺不了魏七的,至少此刻他舍不得。
若叫安喜知曉他現下心中所想,必然又要暗地裏嗤笑一番,近來縱得人膽又大,踢都狠不下心踢,更莫說是殺。
要是能狠下心砍了人頭,那以魏七的倔強,早不知要死多少回了。
總是想要征服,卻從未真的上過心,向來輕視這一個奴才,當玩物一般對待,生出了憐愛也不以為意。
天子在今後的五年中也動過幾回殺念,只是回回都重提輕放,不過是雷聲大雨點小的掩耳盜鈴,用來撐自個兒臉面,自欺欺人罷了。
今次他留下了人,如何也沒能想到在往後的某一日裏,自己也會嘗到他原本不屑一顧的情|愛滋味,且困在其間不得脫身,竟叫中宮一語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