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八分箋
冷也有冷的好處,路上雪未化凍土被踐踏以後,雖然有些滑卻比泥濘的路好走得多,張教頭趕着車跟在車隊裏,補過的木輪能繼續前進,但總有不和諧的吱呀聲響起,聽久了覺得鬧心。
又看看前面跑起來輕快的雙馬小車,連軸和車廂的地方據說用了厚竹片做的緩沖墊,所以即便車廂輕巧負重少跑起來卻并不發顫。虎妞把兩匹馬也照料得很好,看起來并不比自己手下的馬匹腳力好,但卻顯得分外精神。前幾天投店的時候,她見到虎妞提了半桶雞蛋去喂馬,問過才知道餘家小姐吩咐她好好照料,便是多花些錢也無所謂,半桶雞蛋自家也不是喂不起,只是花在這種劣馬身上值不值?自己這邊只多是草料裏添些豆子罷了,喂雞蛋和麥麸是蒙丹牧民照料戰馬的做法。
餘小姐這是敗家呢,隊裏幾個人當笑話一樣讨論着,不想卻被公子聽到了,公子說這個天氣趕路人和馬都十分辛苦,每人賞了五兩銀子,馬兒也跟虎妞學學好生照料。
這一小點的優勢在随後幾天慢慢展現出來,由這兩匹馬領頭,車隊的速度無形間被提升了許多,前幾日總會提早一兩個時辰到驿站,看今日的天色到渭城怕是比往常要早兩三個時辰。
正胡思亂想着,前面的馬車減速靠邊停了下來,車隊也跟着靠到了路邊。片刻,菊兒跳下車跑了過來:“公子說今日這麽早不如拐去渭城裏尋個客棧,到底比驿站住得舒服些。”
“好。”張教頭也高興的應道:“今兒個是初八,有新年裏開的第一個集,渭城肯定熱鬧得很。”
菊兒提起裙擺爬上車,回頭笑道:“要是渭水已經開冰行船就好了,坐船比坐車舒服。”
張教頭搖頭:“這天凍得雪都不溶,渭水哪裏會開冰?”
說完大聲的向後呵喊,把改道渭城的消息傳後去。
車隊繼續啓程,張教頭趕着馬車不時回頭往車廂裏瞅。過了會兒菊兒探出頭将手中一根白胖胖的豆芽遞到張教頭面前:“張教頭你看!真的長這麽粗了!晚上能撈出來做菜。”
張教頭也咂舌稱奇:“這豆子種到地裏長出的苗不是這樣的呀?為啥餘小姐讓用水泡着又用被子捂着長出來就不同了?而且這才幾天?這麽大,白胖胖的一根兒,真能吃麽?”
“嘗嘗。”菊兒将手中的豆芽遞過去,自己也撚了一根放嘴裏:“脆甜脆甜的!”
張教頭也嚼得滿口生津,這冬日裏除了白菘、蘿蔔就是鹹菜實在膩味:“公子有口福了。”
“餘小姐說這發出來的豆芽最好兩三天內全吃掉,我發了三斤豆子老大一缸呢,回頭也弄點給你們嘗嘗。”菊兒細細品着嘴裏清甜的味道:“到了渭城我再去買黃豆,對了,綠豆也要買些,餘小姐說綠豆芽比黃豆芽炒出來好吃。”
張教頭也跟着不住的點頭,菊兒在車上擺弄的這些東西,她自然一清二楚,一口從韶鄉驿站買來的半大水缸,五六只木盆,幾斤今年秋天新收的大豆,半匹白色粗棉布,幾床厚棉絮的被子。要說比較講究的,就是車裏整日不熄火的煮茶小爐,菊兒說每天早中晚三次隔着棉布澆的水都是兌過的溫水。
就這些簡單得不得了的物件兒,在冬日居然能催生出這樣的蔬菜來,餘小姐果真不是常人。
“這東西連洛陽都沒有賣的吧?公主府怕是都吃不上。”張教頭揣測的問:“這要是弄到洛陽去賣,一斤十文怕是都有人買。”
一斤豆子才三文錢,一斤豆子能出多少豆芽啊,啧啧,主家又要大賺一筆。
“不賣。”菊兒眼神斜了斜帶着一臉傲嬌:“餘小姐說如果真的做出來了,就讓我把方子送到公主府去,由朝廷出布告推廣這種豆芽兒,老百姓冬天也多碗菜。”
“公主府給的賞賜也讓我自己留着。”
張教頭繼續咂舌,這小子真傻,公主府賞賜再多能多得過留着這方子自家賺錢?
不過,既然主家要讓朝廷推廣這種豆芽兒,那自家也能做了來吃吧,回頭讓夫君侍弄出來,小閨女也能多吃碗飯。
“對了,還有個東西也要看看。”菊兒縮回車廂裏,少頃拿着一個物件兒再鑽出來。
“這是、、大蒜頭?”張教頭端詳片刻:“葉子都黃黃的,怕是要壞了吧?”
菊兒噗嗤一笑:“這哪是結蒜頭的杆子?仔細瞧瞧,這黃黃的葉子是蒜頭出的芽兒。”
比劃了一下:“這長的大概可以掐下來吃了,短的還要長長。”
“這個叫蒜芽兒?”車上也沒搬土啊,難道這蒜芽兒也是水裏種出來的?
“這個叫蒜黃,餘小姐說天氣不冷的時候見了光長出來就不是黃色的,青青的蒜苗炒菜打湯都不錯。”
是不錯,張教頭咽咽唾沫,每年九月自家小院也會種些大蒜,夫君有時會掐些蒜苗下來炒小肉,那味道真是別提了,自然,放到這寒冬臘月更好。
“這還得長幾天,今天只能掐點兒給公子嘗嘗鮮。”菊兒将最長的苗兒折斷:“餘小姐說這掐過了還會長出來,更韭菜一樣。這兩盆蒜夠我們一路吃到洛陽,回頭連着盆兒都送去公主府,我們自己種新的。”
張教頭感嘆的舒口氣,也不在心中罵菊兒傻了,這大蒜頭家家都會種些做調料,種起來不挑地無論是院子還是房前屋後都能活得了,真要是能變成一樣菜,而且還是冬天裏都能吃的菜,那能幫助多少窮苦人家?這離着新春第一茬兒菜下來還有三四個月,每年野菜剛露頭的時節許多農家就已經只能用醬送飯了,而且豆芽和蒜苗那比野菜可口多了。
“餘小姐是好人啊。”
“那是。”菊兒一臉與有榮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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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稱為好人的餘敬惜此時與倉吉兒靠坐在一起,布簾被挑起一角,清冷的新鮮空氣被寒風送進來,她将倉吉兒的手塞進紅綢小被裏蓋住,嘴裏嘟囔着不能受了涼一類的話。
倉吉兒抿嘴笑着也不反駁,這幾日投宿她總換着方兒給自己做吃的,那些五年前曾經給自己留下陰暗回憶的粗糙食物,到了她手裏也變得精致可口,明明是趕路的辛苦日子,自己卻覺得如同游玩般自在有趣。
“原木棉紙的推廣将會引起紙業市場的沖擊。”餘敬惜微側頭:“比起白麻紙它有太多優勢和特點,紙質更好、産量跟高、不受季節影響,可想而知中型和大型紙坊都會選擇它來取代白麻紙,而皺紙的出現也搶占黑麻紙的市場,如果将皺紙從麻漿提升為原木漿,那麽麻紙就會被迫退出市場。”
紙藥的推廣會提升大型和中型紙坊的生産力,皺紙的生産注定了它不适合小型紙坊粗糙的工藝,在這次紙業的邁步中将有無數小紙坊被迫關閉,有無數農戶将不再種植黃麻。
“優勝劣汰,總會如此。”倉吉兒安慰她說。
“我自是懂的,但失去了麻料這一塊的收入,百姓的日子就更艱難了。”無論是山林木場大頭總掌控在大戶手裏:“麻紙的淘汰是大勢所趨,我們能做的就是放慢這個過程,讓更多的人在這場轉型中尋覓到新的出路。”
“所以在皺紙被推廣前,原木棉紙還不能傳出去。”用原木漿代替麻漿這麽簡單的事情,自然很快就會被人注意。
“到洛陽以後就召開一個皺紙連鎖加盟會,争取在今年一年內讓皺紙能在各地推廣普及。”
“同時讓他們宣傳讓農戶明年開始減少黃麻的種植,小型紙坊也開始慢慢轉向新的行業。”有這一年時間的緩沖,相信能減緩其中的損失。
“轉什麽新的行業?”倉吉兒問。
“晚餐的時候你就知道了。”餘敬惜理理他被風吹亂的發絲。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