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表光箋

等餘敬惜和倉吉兒的車隊晃悠到洛陽時,已經是正月二十一。錯過了洛陽最熱鬧的正月十五燈會,但是離正月二十五的梅林宴還有幾日,越往洛陽積雪越深,幸好越往洛陽官道的路越平整。

剛進了延平門,守城的一隊軍士匆忙跑來,問清是倉家的車隊以後,便恭敬的護送兩人的小車直接轉道去了公主府,車中私下揣測。

“難道是分兒出了什麽事?”他年前雖然将行程通知過分兒,但是連倉府都不讓回,有什麽事這麽着急?

“別擔心,我看剛剛那軍娘的面色,不像是有什麽壞事。”餘敬惜安撫一臉忐忑的男子。

确實不是壞事,但又确實是急事,因為楊槿韻的加急奏章,比她們早了五天送到洛陽。奏章裏除了黃豆芽和蒜黃的兩個方子,還說了曲澗明年積淤屯田的打算,照搬了餘敬惜給她講解的那一套,并奏請了明年渭水分流的梳理工程。楊槿韻擔任渭城縣令已經兩年,按照三年考評調換的常例,明年是留在渭城的最後一年,朝廷會在年後派來下任接班的官員擔任她的副手,通過一年的磨合交接明年會正式替任。但積淤屯田的工程最少要兩年才能看到成效,她上折子的目的是想繼續留任渭城三年。

為了拼到這個位置連餘敬惜給她講的修建倉儲,冬季囤冰夏季運往洛陽銷售的辦法都沒私留,要知道沿渭水上去還有三個縣郡,如果都使用撈冰法的話,冬季的渭水可能不會再出現結冰斷流貨物停運的現象。

從餘敬惜身上楊槿韻學到了聯合的力量,并非要擋別人的道才能往上爬,讓出一些利益更容易獲得自己想要的利益。

左相一向看重自己這個大兒媳,這加急的奏章遞送到時正是十五佳節,她也顧不得打不打擾就進宮面聖,左亭玉見母親大過節的興匆匆去又興匆匆來,把楊槿韻誇的花一般,心中憤憤難平。不就是個庶長子的妻主麽,上不得臺面的東西,竟然比自己這個嫡親的女兒還看重,還有倉吉兒那個男人,自己追着捧着這幾年,連商鋪裏的事都去給他做臉面,居然一聲不吭就訂了親,衡江公主也就罷了,這餘敬惜是個什麽東西?又是挖河又是種菜,難道不是個泥腿子?居然要嫁給這樣一個女人,真是自甘下賤。

比起郁卒的左亭玉,衡江公主的日子就好過多了,龍顏大悅的高聖後陛下誇獎完楊槿韻誇餘敬惜,誇完餘敬惜又誇倉吉兒,最後連最早跟倉吉兒接觸的衡江公主也記了一功,明裏不能賞賜分兒,就借着賞賜衡江公主的名義給分兒又添了許多嫁妝。

當然跟進推廣豆芽和蒜黃的事情也落到了衡江公主頭上,楊槿韻奏折上說的天花亂墜,但是洛陽的人還沒見過所謂豆芽和蒜黃的東西呢,衡江公主按照方子裏說的辦法來制作豆芽,但古代的溫度控制沒有嚴格的标準,而第一次操作的公主府裏的人也摸不着門道,五天過去豆芽不過剛冒了些頭,完全不是楊槿韻所說的白胖胖三寸來長。

想着自己拍胸脯保證幾四五天就給宮裏送新菜,衡江公主也急眼了,只能吩咐一隊軍娘到延平門堵人。

“溫度低了。”餘敬惜看看是手中像小蝌蚪一樣的黃豆芽:“這麽空曠的屋子光用被子捂着點一個爐子有什麽用?這裏空間多大?馬車裏空間多大?”

“而且發豆芽的時候不能頻繁的見光,你看這豆芽都有些發紅了。”

“想要豆芽長的粗壯,棉布上要用重物壓着,尋塊青石板來。”

“蒜黃也不能見光,不然幹脆養在有光的屋子裏,讓蒜黃便青蒜苗,想要長的快水底下鋪一層細砂。”

“重新泡豆子發,黃豆綠豆都可以,記得把發黴破損的挑出來。”餘敬惜看着手中因為溫度降低重新進入休眠的豆芽:“這個也能做菜,用肉糜一起炒味道不錯。”

衡江公主跟在後面一個勁兒的點頭。

“這個楊槿韻在奏章裏寫的也不清楚,害得本公主浪費時間。”還差點丢臉。

餘敬惜反省了一下:“也怪我,當時自己覺得說得清楚,卻沒想過讀書人翻譯成文字會出現如此偏差,公主尋人寫公告的時候,還請寫得簡單直白。”

“尋一個不識字的老農将寫好的公告讀于她聽,然後讓她複述看是否正确。”餘敬惜丢掉手中的芽菜:“這種技術性的東西比不得其他,含糊其辭吃虧的就是百姓。”

衡江公主這次頭點得慎重。

“菊兒的馬車裏豆芽還有半缸,蒜黃也出得繁茂,派人取來公主送入宮去吧。”

“好。”衡江公主拍拍她的肩膀:“還有你做的麻辣魚,寫了方子送進宮,今晚本公主留飯不過你親自下廚。”

餘敬惜露出無奈笑容:“敢不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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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梅林宴是洛陽的又一大盛事,當然這個盛事是有階級限制的,讀書人、而且頗有才名、去年科舉的新貴、再就是各大書院的優秀學生,這裏與商人無緣,無論你家産多少,富甲一方,這傲骨冷豔的皇家梅園裏沾不得一絲銅臭。

倉吉兒是金園書院的學生,三試奪魁被一代畫聖和子言太傅收為關門弟子,在洛陽才名遠播、聰慧美貌、品高性潔,是無數年輕貴女的夢中情人、閨閣男兒的崇拜偶像。

現在被金園書院的後輩學弟簇擁着,倉吉兒帶着淺婉得體的微笑,一邊寒暄一邊留意跟在衡江公主身邊那女子的動向。

有衡江公主這尊大佛罩着,雖然沒人敢冷嘲熱諷或是直接甩臉子,但清高寡言或是無視冷遇總是有的,那斜視居高的眼神,掩袖竊語的動作,無一不在昭顯對她的不屑、不喜和鄙夷。

餘敬惜倒是一臉無所謂的跟在衡江公主身邊,她沒當自己是才女,當然她也沒有商人身份的自卑,那種發自骨子裏的高人一等裝不出來,但自憂自厭好像也裝不出來,既然不能裝那就該什麽樣就什麽樣好了。

轉一圈衡江公主也煩了,梅林宴裏平常跟自己混的那幫纨绔是不會來自取其辱的,她同樣不喜歡這邊假正經端架子的所謂才女,如果不是答應倉吉兒要看顧着餘敬惜一點,她早一旁躲清閑等皇母來的時候才出來了。

“感覺如何?”衡江公主陪着餘敬惜在梅林間踱步,剛剛介紹了一圈,看她的樣子怕是沒記住幾個,也懶得再做無用功。

餘敬惜此時也沒了初次見識古代皇家禦宴的興致,兩杯冷酒下肚,條案上冰冷的糕點,吟詩作畫附庸風雅的才女,含羞帶怯的名門閨男,混合着冷風吹來的梅香雪粒,她抖了抖後悔将披風脫下來:“冷,這天氣适合在亭子裏溫上黃酒涮個火鍋。”

衡江公主剛想問火鍋是何物,那邊人群中傳來嚴惜兒大聲的招呼:“餘姐姐,倉家哥哥在作畫,快來看。”

倉吉兒平緩的呼吸驟然一亂,手中的筆便不如初時靈動。

原在一旁喝彩助陣的左亭玉面色一沉,擡頭看向跟随在衡江公主身邊的矮個女子,身量不高、長相平平、被風采飛揚的龍女一襯幾乎毫不起眼。

但就是這樣一個女子,神色自然安靜的走在衡江公主身邊,是的,是身邊。厚臉皮也要有個限度,居然敢跟公主殿下并排同行,不知尊卑?還是不識禮儀?偏偏衡江公主沒有絲毫不悅。

“畫梅?”衡江公主嗤笑一聲:“倉家風骨,你好歹頂着洛陽第一才子的名頭,別做這麽俗套的事情行不?”

倉吉兒眼角溜到餘敬惜含笑望着自己,面上一紅,紙上原本空靈傲然的梅意似乎一下變得做作起來。

梅意玉骨,如蘭雅致,這樣的自己,明明不是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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