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蕭敬身世引猜疑
張掾到得阰陽城,立時尋了個客店住下。巧的是,這客店正是多年前他們初去西塞時住過的,也算是一種難得的緣分了。
這日天色将晚,張掾行了大半日,早已累了,便決意先歇上一會。恍惚間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被一條兇犬追了一路,然後跌進了污泥塘裏。泥塘裏原本滿是臭味,等他跌進去後卻發出了清香氣息。他一時詫異,狠狠嗅了一下,結果發現鼻子裏都被那污泥堵住了,呼吸不得。他把那污泥都吸了進去,感覺肺腑裏滿是水的味道。他掙紮起來,卻在睜眼時發現那只是一個夢。
他在床上躺了好久,才從夢裏醒過來。他不斷回憶着夢境,覺得這夢在預示着什麽。可是,那兇犬難道是蕭敬?蕭敬完全有殺了他的理由。可那清香又是從何而來?難道預示着自己跌進的是長滿了花的污泥塘?他搖搖頭,覺得肚中作響,便不再多想,下樓要吃的去了。
蕭敬壓根沒想過讓張掾回京,那麽他又是如何躲過了蕭敬的耳目,到了這阰陽城的呢?這事還得從那日他氣沖沖離了蕭敬的營帳說起。
他早已有了回京的心思,一來是思念京中物事,二來是不堪蕭敬和秦遙夜的親密無間。蕭敬那是信心滿滿,知道秦遙夜不會背叛他,所以放心由他在軍隊裏。但他可不一樣,他知道秦遙夜不怎麽瞧得上他,讓他看着那兩人恩恩愛愛,他可真是沒那麽大度。
可是蕭敬留他到底是打的什麽算盤呢?他細細尋思了好久,最後只能得出蕭敬怕他洩露他的身份這一結論。他覺得好笑,要是他有心要洩露,早些年他跟自己争秦遙夜的時候就洩露了,哪會等到今天。
于是,當晚他就苦熬到夜半,之後裝出睡眼惺忪的樣子去如廁,然後躲過了守衛,閃進了不遠處的林子裏。因為要裝出夜半起床的模樣,所以他身上沒有帶什麽衣物錢財,一路上他也不敢歇下,只是往前趕。
走到天明時分,他才看見來往的人群。他找到賣馬的商人,買了一匹馬,而後快馬加鞭往京中趕。到了夜晚,他也不敢睡太久,往往只是眯了一會就開始趕路。沒用幾天,他就趕到了阰陽城,這才好好地歇上了一會。
只是,這夢境還是讓他不舒坦。好不容易能歇一歇,卻被這夢境攪得心神不寧。但是,他也不是個喜歡把事放在心裏琢磨的人,很快就只記着填飽肚子這件事了。
用過飯後,張掾了無睡意,就幹脆坐在床上,發起呆來。他其實并沒有把回京的事告知今上,因為今上似乎忘記了他還在西塞的事。那日聖旨到,封了蕭敬為大将軍,各種賞賜也是一一擡上來。他等了好半天,也沒等到對自己的封賞。在西塞打了快八年的仗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更何況他還立下了不少功。但是,今上好似沒見到他的功勞,他現在也還只是肅王世子,只是個在祖宗蔭蔽下過日子的貴胄。
他更不知道此番回京會有何際遇,要是今上惱起來,治了他不聽诏令的罪,那可就是百口莫辯了。他并不怕自己被治罪,他怕的是牽累了雙親,到時候可真是後悔莫及。
因着這份忐忑,他在床上躺到了四更也沒把心放下。他總覺得,自己應該帶點什麽回京才好,才算是對今上有個交代,才能堵住悠悠衆口。可是,帶什麽回去呢?他腦內靈光一閃,覺得蕭敬的身份就是最大的禮物。可是,他不想這麽做,因為他跟蕭敬也算是無冤無仇,他沒必要這麽做。
但是,不管他怎麽去想,這種念頭既已起了,就會有再次冒頭的可能。
張掾回到京中後不敢直接回府,而是在外閑逛了許久,确定府外無人監視後才尋着機會從後院翻了進去。
肅王府向來守衛森嚴,因而他才進去就被人逮了個正着。那守衛拿了把長戟對着他,迫得他不敢動彈。一會兒後,那守衛看出了他是何人,連忙跪下來拜見。張掾不是個死守禮數的人,心中根本沒與那守衛計較,擺擺手就讓人退下了。那守衛看着他有些猶豫,臨走時問道:“世子回來的事要告知王爺嗎?”
張掾頓時一驚,他倒是忘了自己回來并非光明正大了,便道:“你且去做你的事,我等會自去說。”
等到那守衛離開後,張掾立時整理了儀容裝束,打算去找自家父親。
那時,肅王正在府中書房內同蕭欽商議事務,兩人聊得正在興頭上。可是張掾并不知道,外面的人也因為見到他而過于驚訝乃至于忘了攔住他,就那麽由着他進去了。
蕭欽那時只覺得一道光闖了進來,然後又消失了,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和蕭敬十分相似的人。他腦中靈光一閃,喝道:“阿慎,你來這裏作甚?”
肅王原本也想大喝一聲,讓那不孝子出去的。可是,蕭欽不但先聲奪人,還喊出了一個極為陌生的小名。他覺得其中定有蹊跷,便沒再發聲,靜等張掾的回話。
張掾自然知道那是蕭敬的小名,因為聽到秦遙夜有時也這般叫蕭敬。他聽得多了,自然就記住了。可是,要不要把禍水引到蕭敬那裏去呢?他狠了狠心,道:“汝陰侯怕是看錯了,我是張掾,可不是蕭敬。”
蕭欽聽後,故作吃驚,道:“咦?那你們二人緣何如此相似呢?世子在西塞的時候難道沒被人認錯過嗎?”
張掾此時已是有心洩露一二,便也順着蕭欽的話道:“确實,連他自己也說見了我就像是在照鏡子,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是我兄弟。”
肅王這下知曉了緣故,便笑道:“你們大概是很像了。若是蕭敬回來了,可得把他叫到我的府上,讓我好好瞧上一瞧。”
蕭欽見話已說完,知道目的已經達到幾分,心下頓時明朗了起來。又加上張掾回府,肅王父子定然有話要說,他便以不再攪擾為名離開了。
這邊蕭欽前腳才走,張掾就立刻找了把椅子歪斜着坐下了。他看着他父親,道:“父親就不問問我為何回來了?”
肅王臉上有了怒容,直想伸出手指指着張掾就罵,但一想到畢竟又是幾年沒見了,便軟了下來,道:“你想回來便回來,誰攔得住你。今上那邊我會去說,你就不用擔心了。”
張掾換了個坐姿,依舊不合規矩,伸手給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飲盡,接着道:“可別,今上沒半分讓我回來的意思。我還是就這麽待着吧,你就當作我沒回來。”
肅王終于忍不住了,伸出手來指着張掾,罵道:“你個不成器的東西!整日裏就知道玩鬧,什麽時候才能夠定下心來啊!”
張掾掏掏耳朵,就當沒聽見,道:“你說什麽?我被你震聾了,聽不見啊!”這話才說完,他就一溜煙地跑了。再不跑,估計肅王就要家法伺候了。
這個時候,張掾不去別的地方,只去找他母親,他父親就拿他沒辦法了。
張掾是在花園的小涼亭裏找到母親的,她母親正跟他的弟妹們賞花飲酒,好不惬意。他慢吞吞地走到涼亭邊,吓得一邊的丫鬟們呆在了原地,一句話都說不完整了,只在嘴裏說着:“世子……世子……”
肅王妃聽見這幾聲叫喚,側過頭來,就看見了張掾。只這一眼,肅王妃就落下了淚來。只見她站起身來,走上前去,把張掾抱了個滿懷,一邊還道:“我的兒,你可算是回來了!”
張掾的弟妹們也都抹眼淚的抹眼淚,低頭的低頭,膽子大點的已經去他身邊圍着了,膽子小的便是眼也不眨地看着他。
張掾的一顆游子之心,到了這裏才算是終于落下了。他十六歲上下就一直離京,後來又因為秦遙夜的事情渾渾噩噩過了段時日,與家裏的雙親弟妹都疏遠了。若不是這次決意回京,他還真不知道他心裏有多想念肅王府的溫情。
“母親,兒子這次絕對想方設法留在京中,再不走了。”
肅王妃聽了這話,心中自然一喜,但她知道身在皇家的孩子終究也是身不由己。張掾這話也不過是安慰,她也明白。她松開手,拉着張掾在亭子裏坐下,反複問他各種事情,生怕錯過了什麽。這麽一聊,直說到了落日西沉,肅王妃也舍不得放他走。
而另一邊的肅王,在張掾離開書房後,立即令人去查找蕭敬的資料。他總覺得,蕭欽的話似乎別有意味,張掾的話也是處處透露着什麽。自己的兒子,他了解,若不是有心要害人,絕對會把事情藏着嚴嚴實實的。如今卻這番随意說出來,估計是想要做出點什麽來了。至于蕭欽,那人向來沒什麽謀略和膽識,如果蕭敬的身份真有問題,他應該會閉口不言,而不會一再糾纏。這麽一想,內裏又有矛盾之處。肅王真覺得自己老了,對一些事情真是看不透了,便決定改日再找張掾聊聊關于蕭敬的事情。
這麽一等,是既沒等來蕭敬的身世資料,也沒等到和張掾好好聊聊,而是等到了今上的傳召。今上不知從哪兒得知了張掾偷跑回來的事,急令肅王父子進宮。
其實這事真不是今上查出來的,而是蕭敬令人快馬加鞭把消息傳回來的。他原本想着張掾好歹會記着他的救命之恩,多少會願意站在他這一邊,便不放他回京。可是,這人偏偏和他對着幹,那他也就不幫張掾掩飾了,甚至還令人加急将消息送回了京中。
今上見了肅王父子并未發怒,因為他覺得自己确實有點不厚道。明明張掾也算是立了大功,卻沒得個封賞,也難怪他會不等傳召就回京。但是,這還是另一碼事。最為重要的是,張掾的确做出了對上不敬的事,該罰的時候還是得罰。
肅王故作小心地立在階下,道:“張掾向來不受拘束,此番回京指不定是想念陛下了。”
張掾此時也沒敢造次,而是低垂着頭,一副認錯的模樣。可實際上,他在想的是,要怎麽才能讓蕭敬的身份變成今上心中的疑團。幾年前放過蕭敬已經是他最大的讓步了,如今明知這人存有更大的野心,他再不揭露,恐怕真會愧疚一輩子。
今上聽了肅王的話,有些哭笑不得,這張掾明明是個懂禮數的孩子,再不受拘束那也是在雙親面前,他何曾在旁人面前失了分寸。如今他回來,定然是有什麽事的,這事又絕對不是想念京中那麽簡單。
“你別幫他開脫,你讓他自己說,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張掾見點到自己,就道:“秦遙夜也在那裏,我看着心裏不爽利。”其實,他本想說出自己對于蕭敬身世的猜疑的,可話到嘴邊又想起了蕭敬曾救過他的事,那害他的話就怎麽也說不出口了。他又想到秦遙夜在那裏,便說了這麽個算得上借口的借口。
今上聽了這話還以為張掾在怪自己當初逼他放棄了秦遙夜,臉上頓時有了不悅之色,道:“天下女子千千萬,你何必只記着那一個。若是你想成家,讓你父王趕緊給你娶親便是。”
張掾知道自己這是捋了胡須,有些心驚,道:“我只是瞧着這二人不順眼,心裏不服。我與那蕭敬也有七八分相似,論武功,論才學,也自認比得上,怎麽秦遙夜就瞧我不上呢!”
今上自從聽到“七八分相似”以後就有些心神不寧,壓根沒去管張掾之後說了些什麽。因為,能有七八分相似,就已經是很難一眼分別出兩人了。當初蕭敬進宮的時候,可并沒有哪裏與張掾相似啊。哪怕是一年前的進宮領命出征之時,今上也沒看出蕭敬有什麽風姿特秀之處。
那麽,蕭敬是有事瞞着他了。如果蕭敬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就說明他的真面目有什麽不可告人之處。更何況,蕭敬又與張掾極為相似,那麽,蕭敬恐怕……
今上越想越多,一直往記憶深處去找,來到藍玉的這個點上,沒有停留多久,又繼續往前,看到了成王和當年的汝陰侯蕭骥。如果,成王有後人,那麽,他的後人在哪裏呢?莫非……
今上已經不敢再深想,後來只好随便與這肅王父子說了一陣,順帶又敲打了張掾一番,算是對他擅自離京一事的警告。
張掾看了今上的神情,便知曉自己的目的已經差不多達到了。他雖然覺得自己這麽做有愧于蕭敬的救命之恩,但是,他更加不樂意看見張家的江山風雲突變。說他是心系天下也好,說他是嫉妒難容也好,總之,他不希望戰争再次來到這個風雨飄搖的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