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這日蕭敬正在西塞觀看将士們的比武大賽,只見那一個個英勇的漢子們都在賣力地與對手搏鬥,非要分出個輸贏來才能了斷。一旁的拍掌聲和呼喊聲不絕于耳,幾乎每個士兵臉上都挂着笑容和對搏鬥結果的緊張,這也算是戰争結束後難得的寧靜時光了。
不一會兒,會奏樂器的士兵在一旁吹拉彈唱,攪動着整個比武大賽,把一群士兵帶得停不下來。整個場面亂哄哄的,這是自蕭敬接手了西塞以後才有的場景。以往陳氏父子管着西塞的時候,這群人哪敢這般鬧騰。
蕭敬見了也不指責,他素來不喜歡過于嚴格的規矩。一板一眼雖能保證不出錯,但到底不夠靈活多變,禁锢了将士們的思路。如今這番變化也是難得,每個人都能夠在從軍生涯尋找到那麽一點樂趣,才能在上戰場的時候無所畏懼,所向披靡。
他看得興致正濃,忽然,自耳側遞來一封書信。那書信還未開封,他接過後并未急着開啓,而是站起身來拉過了遞來書信的人,道:“你不看看?”
秦遙夜自從同蕭敬在一處以後,就再也沒了想要闖出一番天地的心思。她見蕭敬同張掾長得極為相似,聰敏如她怎會猜不出其中的秘密。她知道,她就是需要犧牲掉很多自己的想法,才能成為蕭敬最大的後盾。可是,蕭敬真的需要自己嗎?她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在蕭敬身邊就是一個多餘的人,因為她除了陪着他再無旁的事可做了。
面前的這封書信來自南方,若是事小,無非是一些人員調動、物資轉移的回禀文書。可若是事大,估計得是南方的那位寫來的,她又怎能看呢?
“我可沒有看的心思,這些事都是你們男子的事,我不想插手。”
蕭敬以往還不覺得自己同秦遙夜之間有什麽問題,而今聽到這話才猛然驚覺,她已經開始在他的面前掩藏起了心思,已經開始變成了最為隐忍堅強的人。她甚至已經放棄了她心中的理想,變成了天底下最最普通的婦人。他覺得,此事與自己有着莫大的關系,因為他忙于處理各種勢力,忙于籌劃未來的大業。而且,他似乎沒有想過要讓她發揮任何作用。
“遙夜,你可以插手,我們是一起的。”
秦遙夜聽後只是笑了笑,接着道:“我不想插手,你別纏着我說了。”
蕭敬心中一陣痛,退後了一步,繼而又掩飾着往前走了一步,道:“我回營帳看看。”他覺得自己簡直是倉皇逃離,他頭一次覺得自己徹底毀了一個人。
蕭敬依舊還記得,第一次見到的秦遙夜是這世間最為耀眼的存在,是一個極為自信高貴的人,是一個絲毫不加矯揉造作的人,是一個完全能夠掌控別人的人。可是如今呢?他把她變成了一個鉛華褪盡的人,把她變成了一個小心翼翼的人,把她變成了一個習慣隐藏的人,把她變成了一個不想主動的人。
他在營帳中的書桌前坐下,有些煩悶地揉着自己的腦袋,一點也不想去看那封他原本十分期待的信了。他覺得自己真是做了許多件絕對錯誤的事情,他為什麽不先讓蕭骛、蕭瑾知道他心中的女子是秦遙夜,他為什麽沒有先處理好他和秦遙夜的關系,他為什麽要讓她處在這種不尴不尬的境地裏。
他記得,初到東邊的時候,他真是最為興奮的。他覺得自己好像那魚兒入了海,再也沒人能夠管着他了,他也能夠盡情施展自己的才華和能耐了。
但是,很快他就發現,不是所有人都心甘情願服從他。那些人都是聽着成王的故事長大的,他們希望自己的新主子當真有成王的氣魄。當年蕭瑾也曾被蕭骛帶着嘗試着去率領他們,可是他們不服他。所以最後蕭瑾只得雲游四方,偶爾來到東邊歇歇腳。
蕭敬那時年歲也不大,只仗着一股敢拼的勁頭,每日裏不是習武就是與他們混在一起。漸漸地,他們開始聽從他的管理,開始按照他的要求來處理事務。可是,秦遙夜的出現卻打破了這種局面。
他們聽說她是秦太師的孫女後就十分氣憤,聯名要求把她趕走,就連蕭骛也容不下她。他問過原因,可是沒有人願意告訴他。他只好把秦遙夜放置在自己房裏,不讓她出來,也不讓人進去。這種日子,她過了好幾年。
再後來,她跟着他去了南方。因為東邊跟着去的人并不多,她才慢慢好轉,有了些活潑的性子。哪裏想到,陳侃後來又把她帶去了西塞,讓她受了驚吓。軍中不乏東邊跟着來的,總會說她的壞話,他怎麽也禁不住。
其實,并非他掌控不了東邊的人馬,而是蕭骛活着一天,他就會被牽制一天。蕭骛這個人極為固執,他有着一個十分明确的目标,那就是在他有生之年一定要殺到京中,直搗黃龍,讓這天下重新記起成王。
而蕭敬所想,卻并非如此,他只是單純地想在戰場上有所建樹,至于能否稱王稱帝,他起初就沒有仔細考慮過。但是,去了東邊以後,他必須把目标定為成為天下最尊貴的人,這樣才能為天下謀太平。
然而,在這個過程中,他差點忘了秦遙夜,甚至差點毀了秦遙夜。
他深吸進一口氣,終于沉下心來,打開了那封信。信中交代了南邊鎮守的交割情況,以及那些将從南邊來到西塞的人馬總數。接着,後面的內容就是顧容的手筆了。
顧容自從瓦解了南方前朝勢力之後,就開始着手海上貿易,很快就贏得了外族人的信任。這幾年,顧容的名字已經傳遍了整個南方,就連京中也有說書人講起他的故事。只是,這個海上巨賈用了他的真名——顧春朝。因而蕭啟并不知道他就是顧容。
蕭敬翻看着顧容的書信,過後沉吟一聲,有些疲累地躺在了椅背上。根據信中所言,京中已經有人開始查探他的身世了,這功勞得歸于張掾。他倒是忘了,張掾姓張,終究會忘了他救他的恩情。
如今,他又一次陷入了兩難,營帳外傳來的歡呼聲和奏樂聲像是走遠了一般令他聽不分明,他好不容易打來的太平似乎并不長久啊!
如若今上真查到了他的身世,他會有兩種選擇。今上或許會讓他以個人之身死換來更長久的太平,又或許會用秦、蕭兩家來脅迫他,逼得他不得不起事。
但是,不管是哪種選擇,都會引發一場大戰。他若是死了,顧容不會罷休,蕭骛不會罷休,到時候就算是拼得魚死網破,這兩夥人都不會放棄為他報仇的。那最好的辦法就是他自己起事了,在今上還沒有開始防備他之前,突然起事。
可是如此一來,秦、蕭兩家又該如何是好呢?頓時,他心中有了較量,立刻給顧容回了一封書。這麽些年過去了,也是時候讓這分開的兩人見一見,好好看看彼此了。至于結果會如何,端看他們分開後的狀态,他就覺得這般做會是好事一樁。
一事已了,他才有了走出營帳的心情。再看那群士兵們的歡笑,他覺得天下太平也莫過于此。
他走到秦遙夜身邊,拉着她坐下,道:“方才是我想得太多了。其實,我只是希望你能夠笑得開懷一點,不要在我面前硬撐。”
秦遙夜一愣,知道自己的心思終于被眼前這人發現了,便道:“你也知道,我這人以前放肆慣了,要是不收斂一點,真不知道會給你惹出多少事來。”
蕭敬聽後心上一暖,可到底還是不舍得,道:“我喜歡你放肆一點,這裏不像是在東邊,沒必要小心翼翼的。”
可是,秦遙夜的小心已成了習慣,很難改了。她不想說出來讓他難過,只好裝作開心一笑,道:“我知道你心裏有我,也為我打算,但是我也想為你打算啊。等到你以後做成了事,我也能夠名正言順地站在你身邊的時候,我就不會顧慮那麽多了。”
蕭敬只好緊了緊握着她的手,以示自己的決心。他知道,她的這種狀況已經很難改變了,她的驕傲已經被自己的有意無意給磨得差不多了。
比武大賽在接近日中的時候結束了,拔得頭籌的是從東邊跟來的一員将領。蕭敬有些感慨,果然東邊的人就是訓練有素,也有能耐。他高興地賞了衆人,又給那獲得冠軍的将領賞了些珍貴物件,這才放衆将士去用午飯。
而他則是拉着秦遙夜回到營帳中坐下,悄聲對她道:“你已經猜出我的身世了吧?”
秦遙夜看了看他,點了點頭,道:“你其實是成王的後人吧?”
蕭敬點點頭,沒再說話,而是看着她,希望她繼續說下去。她也沒有辜負他的期望,繼續道:“你覺得我是憑借什麽推斷出來的?畢竟你和張掾只是長得像而已。”
蕭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覺得她也有秘密要告訴他,而且還與成王有關系。聯想到蕭骛對她的敵視,他立時捂住了她的嘴,道:“你別說了!”
一時間,有些令他們不得不沉默的秘密萦繞在他們腦中。蕭敬不希望她說下去,是因為擔心成王其實與秦家有仇。而她不說下去,是因為她知道他所料想的就是真的。
蕭敬慌忙放開了手,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去看她一眼,只是偷偷地瞟了一下,就轉開了。他不敢再待在營帳內,他覺得前方的阻礙其實都不是問題,真正的阻礙在心中。而這個阻礙,已經形成了。
秦遙夜看着蕭敬的模樣,就知道她那一句話已經把他們兩人徹底分隔開了。她靜靜地坐在那裏,淚水在眼眶裏滾動,有些逞強地擡起了頭。
那麽,事實到底是怎樣的呢?秦家和成王到底有什麽幹系呢?
秦太師的父親秦枚與蕭骥相識,兩人關系不可謂不好,總之有秦枚出現的地方必然會有蕭骥。後來蕭骥結識了成王,就與秦枚關系疏遠了。秦枚見了眼紅,又覺得成王一派沒有贏的可能,便勸說蕭骥不要站在成王那邊。蕭骥原也是不答應的,後來不知道是因為什麽,就與秦枚約好,要暴露成王的一切計劃。成王後來明知蕭骥已反,卻還是照常與他在一處飲酒作樂。之後成王的下場自是不必再說,總之,他的死與秦家有莫大的關系。
而秦遙夜又并非尋常女子,他同蕭敬一般喜愛在書堆裏,尤愛史書故事。成王的故事歷經數十年仍舊被傳誦,因而她也翻看過關于成王的那段歷史。史書記載的是,成王謀反,秦、蕭兩家合力襄助陛下,終陷成王于缧绁之中。篇幅不長,卻總讓人覺得其中故事很多。
秦遙夜自然看出了其中的不簡單,往往只言片語背後應該是長篇大論才對。于是,她開始來往于京中的各個角落,想要從一些老人家嘴裏知道關于成王的更多的故事。她也不記得是從哪兒聽來的一句話了,大約是當初離開京中的路上聽來的,那人道:“如今的汝陰侯世子啊,居然喜歡一個小厮,可真是應驗了當年成王的事咯!”後面的她便沒聽見了,因為馬車行得快。
這一句話不由得她不多想,成王與汝陰侯府到底有什麽關系呢?為什麽汝陰侯世子喜歡一個小厮要與成王搭上關系呢?她越想越覺得有什麽要在她眼前呈現出來,可惜的是,她沒有更多的史料來讓她一探究竟,最終也沒能推斷出那些紛纭的往事到底真相如何。她唯一知道的,就是秦家與成王之死是脫不了幹系的。
那時初到東邊,她一直覺得很奇怪,怎麽蕭敬一轉眼就成了一個能夠號令近十萬人馬的首領。後來,她見到了蕭骛和蕭瑾,那兩人看着她的時候總是含着怨氣與仇恨。起初她只以為是自己讓蕭敬分了心,後來就發現他們只是單純地讨厭她。随着在東邊待着的時間增多,她漸漸察覺到蕭敬的身份,也漸漸明白了很多東西。她唯一不理解的就是,蕭家明明是與成王不合的,卻收養了成王的遺孤,蕭骛也要替成王報仇。
回到目下,蕭敬與秦遙夜半晌無話,最終還是蕭敬轉過身來,抱住了秦遙夜,道:“你不必說,我也明白了。但是,你是你,秦家是秦家,我分得清。”可是,蕭敬分得清,就代表東邊那群人分得清嗎?就代表天下人都分得清嗎?
當天下午,蕭敬就修書一封去了東邊,信中言及了身份即将暴露以及他決定立即起事之事,希望東邊能夠立即予以援助。可如此一來,秦遙夜的存在就如同當年成王身邊的蕭骥了,她雖不會如同蕭骥那般背叛蕭敬,可是,旁人眼中,卻是未必。
作者有話要說:
祝堅持到這裏的你們六一兒童節快樂!O(∩_∩)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