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威脅
電梯裏。
葉自明一手握着和他的西裝完全不搭、色彩豔麗的行李箱的拉杆,一手拿着手機撥出去一個電話。
“把車泊到門口,我要用。對,就現在。”
吩咐過了司機,他又有條不紊地打出了第二個電話,葉璨聽出來是在和某一個助理交代工作上的事。
他似乎暫時沒有要和葉璨說話的意思,葉璨也就一言不發地站在他背後,聽他一個又一個電話安排自己即将缺席的下午的工作。
要不是剛才在會議室外,葉自明看到他的第一眼确實露出了那麽一秒的詫異神情,葉璨幾乎要以為葉自明早就知道自己今天回國的事了。
而事實是,他沒有通知任何人今天會回國,甚至為了不讓葉自明掌握自己的行蹤,他偷偷摸摸收拾好行李,趁着管家不在的時候提前把行李寄到機場,臨行前還向管家撒謊是去朋友家過夜。
管家是葉自明的眼線。葉自明四年前将他強行送出國時,美其名曰要找個人照顧他,不顧他的反對硬是将葉宅的管家一起打包送了過去。葉璨非常清楚,管家會定期給葉自明報告自己的情況,要完全瞞過他,自己一個人回國可不容易,不過——葉璨再次回想了葉自明在會議室裏看見他時那一剎那的驚訝表情,覺得完全值回票價了。
驚訝的葉自明太難見到了,在葉璨的記憶裏,葉自明是一個無比沉穩的人,就像現在這樣,明明自己突然回國是一個突發狀況,他卻鎮定如常,好像任何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一直到四年以前,葉璨都崇拜着這樣的葉自明。作為一個葉家當家主母過世才被接進本宅的私生子,葉璨在葉宅的童年過得并不如意。他的生母太過不堪,再加上葉家本身就有一個優秀的長子繼承人,父親葉廣繼并不怎麽在意他,就連傭人都敢暗地裏給他臉色,可是葉璨依舊長成了嚣張跋扈的性子,這一切全都是仗着大他七歲的葉家的嫡長大少爺葉自明的寵愛。
葉自明是他的保護神,是他的全部的憧憬,他唯一依賴的家人,他的兄長。
他也一直以為,葉自明當然是愛着他的,直到葉廣繼去世,這一切兄友弟恭的虛情假意都被現實無情地擊碎。
四年前,葉家的遺産争奪大戲拉開帷幕,葉廣繼的弟弟,他們的二叔葉廣承曾經找到葉璨,向他打探葉廣繼留給兩個兒子的遺囑是怎樣分配遺産的,而且言語中頻頻向葉璨暗示,葉自明恐怕不會将遺囑公開,好私吞掉屬于葉璨的那一部分。
葉璨并不以為意,當時他采納了二叔的建議過去找葉自明詢問父親的遺囑,不過是意氣用事,他覺得哥哥當然會把遺囑告訴他,然後他就可以去打二叔的臉,告訴他,我哥哥和我好着呢,用不着你來挑撥離間。
至于父親給他留了什麽,他一點都不在乎。
葉璨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葉自明的反應就和葉廣承說的一模一樣,拒絕向葉璨透露遺囑內容。
“你沒必要知道。”那個時候只有二十四歲的葉自明,剛剛研究生畢業,還沒有坐在高高在上的總裁位置上,說話卻已經有了一種不容拒絕的威嚴,“葉廣承不安好心,你最近不要和他接觸了。”
葉璨的心涼了下去,惶然地說:“哥……哥哥?我知道二叔不懷好意,但你告訴我一下也沒什麽吧?我知道了的話,下次再有人挑撥離間,我就可以直接罵回去……”
葉自明斷然道:“你年紀還小,不用管這些事。”
他越是不肯,葉璨越是起疑,甚至有的時候他想,難不成老頭子真給了他足夠威脅到葉自明地位的巨額遺産不成?葉自明抗拒成這樣,難不成老頭子其實屬意的是自己做下一任家主?
即使真的是這樣,如果葉自明是主動告訴他的,只要葉自明說一聲,他可以毫不猶豫地放棄所有遺産,全部都給葉自明。可讓他寒心的是,他是這樣的想的,他的哥哥卻不是。
葉自明不肯向他透露遺囑內容,他自以為再親也沒有的哥哥,根本不信任他。
這件事對葉璨的打擊太大,他開始頻繁地與葉自明發生争吵,甚至威脅葉自明要告他。
一旦對薄公堂,遺囑內容就必須公開,由不得葉自明了。
這招果然奏效了,葉璨的印象中,那是唯一一次看見葉自明露出那樣掙紮的表情,最後他閉了閉眼,緩慢地說:“小璨……算哥哥求你。”
算哥哥求你。
葉璨從沒有聽過哥哥求過誰,可是現在葉自明卻為了這種事開口求他。
也許對于葉自明來說,權勢財富,就是這麽重要。
他終究沒能抵得住這懇求。
在妥協答應不會起訴的那一刻,他恍惚想明白了,原來是這樣,葉自明十幾年來對他這麽好,扮演了一個完美的哥哥,是不是就為了換他這種時刻的心軟妥協?
如果這就是葉自明的策略,不得不說這真是個妙計。作為第二順位繼承人的葉璨被葉自明毫不猶豫地第一個清理出了戰局,那之後的事情,被送出國的葉璨無從得知了,他只知道,搬開了自己這塊最大的絆腳石之後,葉自明一路勢如破竹,很快就将紅葉集團和葉氏收入了囊中。
葉自明已經挂了電話,兄弟二人沉默地一前一後站在電梯裏,誰也沒開口。在會議室裏的高管們大概怎麽都不會想到,剛才在公共場合似乎表現得親密無間的兩個人,私下裏反而變了個樣子。
不能怪他們一時不知道說什麽,畢竟他們的上一次獨處還是四年前送葉璨出國前的機場,而葉璨留給葉自明的最後一句話是:“你等着,我會回來的。”
電梯停在了一樓,他們到了。
司機把葉自明手上的行李安置在後備箱,正要回到駕駛室,葉自明伸手攔住了他:“你不用跟着,鑰匙給我。”
司機一愣,“您親自開?”
葉璨聞言也擡頭看去,葉自明說:“對。你打電話通知本宅,小少爺回國了,讓李阿姨現在把他的房間準備好。”
司機把車鑰匙遞給了葉自明,同時不無好奇地看了一眼葉璨。
他給葉自明做司機三年,還沒見過葉自明親自給誰當司機的,看來本宅那邊傳言說大少爺對小少爺寵得沒邊,居然是真的。
葉璨自然看得出司機這一眼的心理活動,不禁心裏嗤笑。
這些人大約全都覺得葉大少爺做這些事是因為疼愛他這個弟弟吧?而在他看來,支開司機,不過是為了防止等會兒兄弟阋牆的争吵現場被司機聽去罷了。
兩人坐進車內,這個時間,紅葉集團的門口并沒有人,葉自明沒有啓動車,葉璨知道他在等着自己開口。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沉聲道:“我回來了。”
“嗯。”葉自明随口應了一聲,“餓不餓?先帶你去吃點東西?”
這反應和葉璨預估的有些出入。他懵了兩秒,然後迅速地找回了狀态,冷笑道:“這裏就我們兩個人,你還裝什麽?我是回來和你争葉家的遺産的!”
葉自明點頭道:“我知道。”他發動了車,“回家吃好嗎?飛了十幾個小時,肯定累了,就不在外面吃了,李阿姨手藝還可以,應該和你的口味。”
葉璨頗有一種一拳打進棉花的挫敗感,葉自明完全不跟着他的話題走,強行說下去倒會顯得他像個幼稚的無理取鬧的小孩子,他躊躇了一會兒,沒想出什麽好對策,最後只能沒好氣地問:“李阿姨是誰?”
“你走了以後老宅那邊新請的做飯阿姨。”
“原來那個呢?”
“辭了。你不是不喜歡她嗎?”
葉璨的呼吸輕微地一窒,這感覺已經很久違了,随即他覺得自己真的完全沒救了,明明知道葉自明是一個僞善的家夥,居然仍然不可抑制地被感動了。
你是有多缺愛?連明知是假的愛也要感動?不過是辭掉一個傭人而已,誰知道是不是他說的原因?葉璨陰沉地想,真是差一點又迷失了,葉自明現在對他好,只不過是為了穩住他,不讓他起訴他罷了。
畢竟現在的他可不是四年前那個任人擺布的未成年小男孩了,葉自明沒法再輕易将他送到哪裏去,而他想要起訴,不過就是找個律師的事,他倒要看看,葉自明為了保住現在的位置能做出多大的讓步。
“我想吃章魚燒。”葉璨說。
“嗯?”葉自明因為這沒頭沒尾的要求一愣,随即立即說,“好,那等會兒順路……”
“我要吃東泠大學北門的那家章魚燒。”葉璨懶洋洋地打斷他說。
葉宅和東泠大學都在城郊,但完全是兩個方向,他們現在從市中心出發,如果繞去東泠大學再回家,幾乎等于來回把東泠市橫穿兩遍。
葉自明道:“別的地方也有賣的,哥哥順路給你找你一家吧。”
他這樣自然地自稱“哥哥”,就好像他們從沒有過隔閡一樣,這不知為何激怒了葉璨。
“我只吃喜歡那家的!”他惡狠狠地威脅道,“你不去的話,我現在就打電話找律師!”
葉自明擡眼從後視鏡裏與葉璨對視了兩秒,調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