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同居

葉璨其實并不怎麽喜歡東泠大學北門的章魚燒店,之所以想起這家葉自明讀大學的時候帶着他來過的店,不過是因為它夠遠,而他純粹想折騰葉自明而已。

他沒想到的是,自己就提了一句“律師”,葉自明居然二話不說帶着他去了。

捧着葉自明“忍辱負重”地開了大半個城市給他買的章魚燒坐在副駕駛座上,葉璨自認為成功地威脅到了葉自明,心情終于變好了一點。

“我說,是不是只要我提到‘遺囑’和‘律師’,你什麽都會答應?”葉璨愉快地問,叉了一個章魚燒正要往嘴裏送,葉自明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葉璨吓得一頓,叉子上的那顆章魚燒掉回了盒子裏。

有那麽一瞬間,他還以為葉自明要打他,畢竟他無理取鬧地威脅堂堂總裁離開會議,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就為了給他買一盒小吃。

從小到大,葉自明總是縱容他,但也有偶爾鬧得太過的時候,葉自明總有手段收拾他,讓他再也不敢犯第二次錯。

他骨子裏還是怕葉自明的。

但是很快,葉自明就放開了手,一邊重新發動汽車一邊說:“別整個往嘴裏塞,燙。”

小時候的葉璨不止一次因為吃章魚燒太心急被燙到。

葉璨這才反應過來,葉自明不過是像從前那樣照例提醒他一句而已,他對自己剛才那一瞬間心裏産生的畏懼很是惱怒,發洩般地一叉子戳穿了那顆掉回盒子的無辜章魚燒,他急于找回場子,說道:“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不會。”葉自明開着車,平靜地說,“我不是因為你提了律師才帶你來買。”

葉璨只當他在嘴硬,哼笑一聲,“那是為什麽?”

“因為你說喜歡。”

葉璨的笑意僵在了嘴角,他轉頭去看葉自明開車的側臉,可恨的是這個人仿佛說了什麽“天氣預報說明天是晴天”之類的再正常不過的話,絲毫沒有波動。

那張英俊臉龐神情自然,就好像這句話是一句發自肺腑的真話,葉璨惱怒地按住自己的胸膛,試圖讓不争氣的心髒不要跳得那麽快。

“誰信啊。”他小聲嘟囔了一句,但也沒有再多說什麽,悶聲吃起了已經不燙的章魚燒。

紅燈間隙,葉自明撥出去一個電話,吩咐司機去老宅等着他,葉璨的耳朵瞬間豎了起來,等葉自明挂了電話,他立刻問:“你等會兒還要出去?”

葉自明道:“先送你回去休息,然後我再回市中心。”

“那你晚上還回家嗎?”

葉自明搖頭,“我工作日不住老宅。”

葉璨一下子不幹了,立刻說:“那我也不回去了,你住哪裏?”

“我那裏挺小的。”葉自明說,“送你回家吧,家裏睡得舒服點,有什麽事都能吩咐阿姨去做。”

那怎麽行!葉自明不在的話,他一個人在家裏有什麽意義?他折騰誰去?

“我要跟你住一起。”葉璨說,同時飛速地思考怎麽說服葉自明答應這件事,畢竟這事不像買個章魚燒這麽簡單,還沒等葉璨想好威脅的說辭,出乎他意料的,葉自明直接答應了。

相比葉家在城郊那個占地龐大,一共兩層的老宅來說,葉自明在市中心的高層公寓确實小了點,但是葉自明的私人物品很少,這個不太大的公寓居然看上去頗有些空蕩的意思。

葉璨打量着這個只屬于葉自明的私人空間,冷硬的灰黑色随處可見,就如同葉自明這個人本身一樣,看上去冷漠無情。

安頓好了葉璨,葉自明将脫下的西裝外套搭在自己手臂上,問道:“我去一趟公司,馬上回來,晚飯想吃什麽?”

“不吃了,章魚燒都沒吃下去,你吃了吧。”葉璨說,把章魚燒盒子遞給葉自明,感覺自己有點自作自受,其實他是在機場吃飽了才出來的,又單純為了折騰葉自明吃了一盒份量不小的章魚燒——葉自明給他買的是大份,他勉強吃了一路,盒子裏還剩下一顆。

葉自明沒有接他遞過來的盒子,而是伸手拿起盒子裏的葉璨用過的叉子,就着他的手叉起最後一顆冷掉的章魚燒,自然地放進了自己嘴裏。

他把叉子放回葉璨手上的盒子裏,拿上車鑰匙出門了。

葉璨原本有心要等葉自明回來,但在他洗了個澡,又毫不客氣地躺倒在這個公寓裏唯一的一張床上之後,還是沒能抵住十幾個小時的車馬勞頓産生的疲憊,睡了過去。

不知是因為躺在葉自明的床上,被葉自明的氣息包圍了,還是因為早些時候葉自明提到了家裏的傭人,葉璨夢到了很多年前的舊事。

那時候他剛剛被接進葉宅,只有七歲。葉廣繼的妻子半年前過世了,為了安撫妻子背後的林家,葉廣繼給這個私生子上戶口的時候,并沒有按照葉家這一輩的族譜取用中間字“自”,而是用了妻子的林家這一輩的取名方式,起了一個王字旁的單字,以示這個孩子不會錄入葉家族譜,也不會威脅到葉自明的地位。

但這件事,年幼的葉璨是不知道的,發現自己的名字和堂兄弟們都不一樣,反而和葉自明舅舅家的孩子相仿,是幾年以後的事情了。

那時候他對于這個嶄新的名字,和這名字給他帶來的嶄新生活是恐懼的。

只有七歲的孩子并不懂得母親之前反複念叨的榮華富貴,他只知道從沒有上過學的他在新學校無法跟上,被同學嘲笑,這個大宅子裏似乎也人人都不喜歡他。父親總是很忙,很少能見到,況且他總是把大部分時間花在訓誡教育自己的大兒子身上,對小兒子不過例行問候幾句;照顧他的阿姨在父親面前對他噓寒問暖,可私下對他推推搡搡,惡語相向;至于那個哥哥,幾乎從沒正眼看過他。

他知道的,哥哥讨厭他。這件事在他之前短短的幾年人生裏,媽媽已經反反複複和他講得很清楚了,他的父親還有一個大兒子,而這個大少爺會怨恨自己奪走屬于他的東西。

後面還有些別的話,什麽去了葉家要記得讨父親歡心,要好好努力,一定要比大少爺優秀,這些話那時候的葉璨都懵懵懂懂,他能完全聽明白的就只有一件事:哥哥讨厭他。所以從進入葉宅開始,他就小心地避着葉自明,不去招惹媽媽口中那個讨厭他的“大少爺”。

直到有一天淩晨,他蜷縮着睡在二樓的沙發上,被人搖醒了。葉璨揉着眼睛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誰,頓時吓蒙了。

葉自明皺眉問:“你怎麽睡在這裏?”

“門……門鎖了……”

“門鎖了?”葉自明困惑地重複道,似乎沒搞明白他在說什麽,“你的保姆呢?”

葉璨低下頭,不安地攥緊手上的作業本和課本,小聲說:“她睡了,我,我沒在規定時間之前回去……”

“什麽規定時間?”

“就是……要在她睡覺之前回房間,不然就……我在書房寫作業,寫太晚了……”

等他磕磕絆絆地解釋清楚,葉自明臉上已經有了怒容,他說:“我帶你去找她。”

“不行!”葉璨吓得不得了,“阿姨睡了,不能叫她,會被罵的。”

葉自明冷冷道:“我看她敢不敢!”

他見葉璨畏縮不前,索性牽住他小小的手,帶着他來到保姆的房間,猛地一腳揣在了門上。

巨大的動靜回響在深夜裏,不過幾分鐘,整個葉宅都被驚醒了。

葉璨永遠記得那個改變了他一生的淩晨。葉家老宅燈火通明,所有傭人都被叫了起來,他的保姆阿姨跌在地上哭着辯解,管家板着臉大聲訓斥,而葉自明始終牽着他的手站着,臉上的神情比平時還要冰冷,隐隐還有怒意,可他的手卻是溫暖的。

葉廣繼不在家,但葉自明足夠鎮住全場,他是這個宅子的大少爺,所有成年人都對他畢恭畢敬,當他最後開口驅逐那個保姆的時候,沒有人敢質疑他的決定,葉璨幾乎看呆了。事實上,那時候的葉自明也不過是一個十幾歲的初中生而已,但在當時的葉璨眼裏仿佛天神一般。

從那一天開始,葉璨再也不怕葉自明的冷臉,他恨不能時時刻刻都黏着哥哥,全心全意地依賴着葉自明,并且也終于在他哥哥的有求必應之下,從當年那個畏縮小心的私生子,長成了一個标準的任性跋扈的小少爺。

那一天,距離葉璨為自己的年幼無知、自以為是付出代價,距離他被葉自明第二次改變人生,還有整整十年的光景。

葉自明從公司匆匆趕回來,推開卧室的門,就看見昏暗的卧室裏,有一個男人蜷縮在自己的床上。

他沒有見過葉璨的生母,但想來能引得葉廣繼春風一度的女人,應該是長得很好看,有的時候葉自明會暗自想,那女人應當不只是好看,該是容貌絕美才對,畢竟她生出了一個長得這樣漂亮精致的兒子。

葉自明數不清自己見過多少次葉璨閉着眼睛安眠的樣子了,可四年未見,他一時間還是看住了,葉璨似乎睡得并不安穩,他的眉頭不安地輕輕皺起,老天偏心,就連這樣都很好看。這情景讓葉自明一陣恍惚,他仿佛看見十四年前,那個不安地蜷縮在沙發裏睡覺的小男孩。

“哥哥……”葉璨含糊不清地說,他在做夢,嗓音含混在喉嚨裏,像是小貓的哼叫。

葉自明聽見這個久違的稱呼,心一下子軟了,他輕手輕腳地坐到床邊,俯下`身輕輕地拍着葉璨的背哄他:“哥哥在。”

然後他聽清了葉璨的下一句話,他捧在手心裏寵大的寶貝弟弟呢喃着說:“我恨你。”

那一點溫柔的笑意從葉自明臉上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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