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送藥
“他現在可不是小孩子了。”林瑾悠悠地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他說話做事總是不急不緩的,叫人聽了很舒服,“遺囑的繼承人之一向另一個繼承人隐瞞遺囑內容,這事放到哪裏都是我們沒理,四年前你二叔一家就能撺掇着葉璨來跟你鬧,幸好你把他送出去了,現在他回來……就算你穩得住他,我是擔心葉廣承還沒有死心,畢竟葉璨沒能看到遺囑這事是個絕妙的突破口,我要是葉廣承,我就絕對不會放過這件事。”
林葉兩家都是在東泠市根基深厚的世家,不過葉家比起林家還是差上一截,是以林瑾作為小輩,也可以随意叫出對方長輩的大名。
葉自明淡淡道:“我心裏有數。”
這話聽着有些敷衍,但林瑾并不懷疑這個表哥的能力,自己爸爸交代自己提點的話帶到了,他也不再多說,神情放松了一點,閑聊道:“哥,聽我一句勸,如果姑父留給你弟弟的不是什麽特別要緊的東西,你給他就是了。現在你們家局面已經穩定下來,你的地位沒人能輕易撼動,何必白白留一個把柄給人。說起來……我真的有點好奇,姑父的遺囑到底是什麽內容?”
葉自明擡眼面無表情地看着林瑾,沒有說話,場面一時間冷下來,林瑾心裏一突,趕緊說:“呃,這是你的家事,算了,你介意的話就當我沒問……”
“對我非常不利的內容。”葉自明說。
林瑾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葉自明是在回答他的問題,但這等于沒說。四年前,律師給葉自明宣讀完遺囑離開之後,葉自明獨自一人在房間停留許久才出來,他出來之後,就是這樣告知舅舅的:他父親留下了一份對他非常不利的遺囑,絕對不可以公開;不過幸運的是,另一位繼承人很好解決,他甚至拒絕了林家的幫助,一個人把葉璨安排妥當了。
“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總不能什麽都不給他。”葉自明繼續道,“周末我去一趟你家,和你爸談談這件事。你幫我問問他什麽時間有空吧。”
林瑾笑道:“好啊,我爸前幾天還念叨你呢,我回去就跟他說。耽誤你挺久了,幾點了?”
葉自明拿起手機看時間,卻看到了一條銀行卡扣費短信。
這條扣款通知是二十分鐘前的了,手機一直是靜音,他現在才看到,不由有些意外——他留下那張卡給葉璨,不過是以防萬一怕弟弟沒錢用,看他離開前葉璨的态度,他還以為葉璨并不會用。
只扣了幾十塊錢,也不像是為了惹他生氣故意刷爆他的卡的樣子……這是買什麽了?
林瑾見他看着手機不動了,奇怪道:“哥,怎麽了?”
“沒事。”葉自明回過神來,扣上手機說,“十一點多了,留下吃了飯再走吧。”
林瑾正要回答,忽然傳來一陣氣勢洶洶的敲門聲。
這敲門聲顯然并不是征求辦公室主人準入意見的詢問,只是一個不那麽禮貌的通知而已,因為還不等葉自明開口,門就被大力推開了。
葉璨兩手空空地站在門口,嘴角上彎,眼裏卻沒什麽笑意。
“我來得不巧,打擾你們兄弟倆談話了。”他臉上笑吟吟地說,聲音卻有些發冷。
林瑾站起來,他和這個姑父的私生子見面的次數兩只手就能數過來,能記得住葉璨的樣子全歸功于葉璨長得出衆。他根本不了解葉璨是什麽性子,也一時摸不清楚這是個什麽路數,下意識地接話說:“沒有沒有,我們剛好談完了……”
葉自明卻能聽得出來,他家這位小祖宗生氣了,而且氣得不輕。他當機立斷地對林瑾道:“你先回去吧。”
林瑾正等着這句話,立刻告辭說:“那我先走了,哥,你們聊。”
聽見林瑾一口一個“哥”的叫葉自明,葉璨簡直嫉妒到發狂,但他向來不肯在外人面前落了面子,心裏越是恨,臉上笑得越甜,出言挽留道:“別走啊,你們不是還要一起吃午飯嗎?我一來你就走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葉總因為我把你趕走了呢。”
林瑾再不了解他,也能聽出這赤裸裸的敵意了,但他無論如何也猜不到是自己對葉自明的稱呼引起了葉璨的過激反應,只當是因為葉璨聽見了他們的談話。雖然他并沒有說什麽诋毀之言,但總歸是背後說人被當事人聽見了,林瑾一時間有點尴尬,站在那裏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其實我也沒什麽事,在家無聊了,過來找葉總約個飯。”葉璨輕松随意地說,只有他自己知道插在兜裏的雙手已經被指甲掐得生疼,“既然你們兄弟倆有約了,我還是走吧。”
“等等。”葉自明叫住他,本來就在疼的頭更疼了,他親自從辦公桌後面走出來拉住葉璨的胳膊,防止他真的一氣之下跑出去,“怎麽不早說要一起吃午飯?我好回家接你。”
林瑾還沒聽過葉自明用這種近乎哄人的語氣說話,正稀奇地看着,就見葉自明轉向他,恢複了正常語調:“你走吧,替我給舅舅問好。”
“你還真把他趕走啊?不好吧。”葉璨唯恐天下不亂地說。
林瑾裝作沒聽見這句話道:“好的,周末見。”他同情地看了一眼葉自明,然後迫不及待地走了,沒什麽義氣地扔下了他表哥一個人對付這個局面。
林瑾一走,葉自明立刻想要解釋:“剛才……”
他才起了個頭就被葉璨打斷了,葉璨撥開了葉自明抓住自己胳膊的手,臉上的笑意消失得一幹二淨,咬牙切齒地質問道:“剛才要是林瑾也想跟你吃飯,你選誰?”
饒是葉自明有心理準備,也沒想到是這麽一句話,他愣了一下,葉璨冷笑道:“你答不出來了?是不敢說吧!你當然要選你的好表弟,畢竟他是林家的公子,他爸爸幫了你那麽多,我什麽都沒有!不僅幫不到你,我還随時可能害你,但是你又不得不讨好我,心裏是不是恨死我了?”
“小璨!”葉自明皺眉輕斥道。
葉廣繼不怎麽管他,葉璨幾乎是葉自明帶大的,長兄如父,葉自明積威甚久,只不過這樣一句喝止,葉璨不敢再陰陽怪氣地說話了,想到自己奔波了一個早上,想到自己無望的背德愛戀,又想到他就連“弟弟”這個頭銜都不是唯一的,委屈地直想哭,氣急敗壞地指控道:“你還讓他喊你‘哥’!”
葉自明詫異地說:“他從小一直都這麽喊我,你今天怎麽了?”他還準備再說什麽,眼看着葉璨的眼眶紅了,心疼得要命,立刻改口道:“我讓他改,以後不讓他這麽叫了。”
“你們……你們才是一家人,關起門來商量着怎麽對付我!”
“不是的,小璨。”葉自明耐心地說,“我和你是一家人。林家對你戒備很深,主要是……是因為你的出身,不是針對你這個人,你不要把他的話往心裏去,哥哥不會讓他們動你。”
他說得這麽真誠,葉璨幾乎都要信了,信葉自明對他的好毫不作假,做所有的事情都是為了保護他,感情就是這樣讓人盲目的東西,他恨了這麽久,葉自明不過解釋了一句話,他就不顧一切地想要相信他。
“我不會害你。”葉璨急切地看着葉自明說,“不管爸爸留給我什麽,只要你說你要,我都給你,我什麽都不要!”
葉自明僵住了,沒有接這句話。
葉璨死死看着他,問道:“你不信嗎?”
葉自明說:“我信。”
“那你把遺囑給我看。”
一室寂靜,葉璨眼裏期待的光芒在良久的沉默中熄滅了。嘴上說的誰都會,真正關系到自身利害的事情才能看出真心,他心裏翻騰起巨大的失望和憤怒,怒極反笑道:“你就是不信我。你和林家人有什麽分別?!”
葉自明垂下眼眸,他有濃密而長的睫毛,在眼底打下一片陰影,看不清神情,他沉默了很久,再開口時完全沒有反駁這指控,而是近乎溫柔地另起了一個不相幹的話題:“我看到留在家裏的卡你用了,是買什麽了嗎?”
他不提這還好,葉璨被提醒了自己傻乎乎地跑了半個市中心去給眼前這虛僞的男人買藥,惱羞成怒地扔下一句“沒買什麽”,摔上門走了。
“小少爺,您準備走了?”
正準備去給葉自明送文件的周助理遇上了下樓的葉璨,葉璨的臉色不太好看,勉強朝他點頭道:“嗯。你辛苦了。”
周助理連忙說:“哪裏,您慢走。”
他送走葉璨,進了葉自明的辦公室,敏銳地感覺到老板的心情極差,整個辦公室的氣壓都低沉一片,一看就是兄弟兩個吵架了——怎麽那位小少爺來送個藥也能吵起來?
這位新上任的貼身助理小心地把文件放在桌上,還沒開始彙報,只聽葉自明低沉的聲音問:“你過來的路上碰到小少爺了嗎?”
“是,碰到了。”
“他看上去怎麽樣?”
看上去怎麽樣?周助理拿不準這是在問什麽,斟酌着說:“他……他好像不太高興,但還是回應了我的問候。我覺得小少爺涵養很好,不像大家說得那麽……嗯,就是……”蠻不講理,嚣張跋扈,但這些詞肯定是不能說的,周助理正搜腸刮肚想找個中性詞,好在葉自明也沒準備聽下去,理所當然地說:“他本來就很有涵養,又禮貌又懂事。”
眼看老板的緊皺的眉頭好像因此松開一些,周助理趕緊再接再勵地誇道:“是是,小少爺今天帶着感冒藥過來的時候,向我問路也很有禮……葉、葉總?”
辦公桌後的男人霍然站起身,将周助理吓了一跳,以為自己說錯了話。
葉自明緊緊盯着他,一字一頓地問:“你說他帶着什麽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