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約診
葉璨仔細觀察着葉自明的神情,但他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麽來,葉璨有點拿不準他有沒有生氣,氣到什麽程度。
但他知道葉自明絕對不高興了。
要知道,現在自己随時可以提起訴訟,算是握着葉自明的命脈,光看葉自明這幾天對他多麽縱容就知道了:讓陪睡就陪睡,讓買什麽吃的就買什麽吃的,甚至昨天大半夜葉璨被北美那邊的合作工作室一個電話叫醒上線改bug,和他睡一個床的葉自明不僅沒有抱怨,反而在他爬起來工作的時候,也默默起來給他找了件衣服披上。
而這會兒葉自明卻為了一個相看兩厭的堂弟不輕不重地說了他一句,這不正常。
這種事情葉自榮當然不會知道,他還當葉自明訓誡葉璨是常态,完全沒放在心上,對葉自明笑道:“堂哥說哪裏的話,我本來就是來跟堂弟打游戲的,是不是打擾你了?”
“是。”葉自明說。
葉自榮噎了一下,臉上的笑不由有點扭曲。
他只不過是客套一句,誰想到葉自明半點不留情面——也是,人家現在是葉總了,整個紅葉集團都在他手裏,葉家不管長輩小輩,誰不得看着他的臉色說話?葉自明對他自然沒有虛與委蛇的必要。而自己呢?不過是因為四年前棋差一招,父親争權失敗了,現在連累着自己也沒有好發展。要是父親能拿下紅葉,那自己就是太子爺了!哪用在這裏和葉自明卑躬屈膝的!
從小就是這樣,自己處處争不過葉自明……葉自榮心裏恨得要命,但到底被他父親帶着歷練了幾年,說不上多麽沉穩,這點場合還不至于不知輕重地翻臉,他壓着火說:“既然堂哥這麽忙,我還是告辭了……”
說着還是不太甘心,複又對葉璨說:“在家裏玩确實不妥當,容易吵着堂哥,不如明天我給攢個局,堂弟,咱們去唐歌會玩吧。”
葉璨看了一眼葉自明,沒想起來唐歌會是哪裏,但眼看葉自明面色沉了下去,他笑起來,輕飄飄地答應道:“可以啊。”
葉自榮這才告辭了,他好歹也是本家的少爺,居然沒有一個主人送他,葉自明打發了家裏的阿姨把他送出了宅子,恨得他又是一頓咬牙切齒。
“過來。”葉自明說,轉身往書房走去。
葉璨太熟悉他這副做派了。小時候他要是犯了什麽過分的事,葉自明不會當着家裏傭人的面訓他,但會扔下一句“過來”,把他帶進房間裏再訓。葉自明居然真的生氣了,葉璨隐隐有些興奮,他剛剛刻意叫了葉自榮幾聲哥哥,給自己也惡心得夠嗆,要是葉自明這樣都無動于衷,他就要找葉自明的麻煩了。
原來葉自明也是在意的。終于得到了冷情冷心的心上人的一點點在意,葉璨得意又滿足,但是這不夠,他得寸進尺地挑釁道:“還過去幹什麽,有什麽事在這說得了,不要耽誤我打游戲的時間。”
葉自明沉默地看了他一會兒,沒再往書房去,而是向沙發走過來。
他妥協了,葉璨簡直有點飄飄然了,看來只要自己握着葉自明的把柄一天,葉自明就會無底線地向他妥協,這都是葉自明咎由自取,誰叫他竟然完全不信他……
葉璨正想着,忽然手上一空,手柄被人拿走了,然後一片陰影籠罩了他。葉璨坐在沙發上愣愣地仰起頭,葉自明面沉如水地站在他面前,擡手把手柄向身後一抛,那個昂貴的游戲手柄越過了鋪着羊毛地毯的區域撞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四分五裂。
“哥哥改天賠你一個。”葉自明面無表情地說,伸手抓住葉璨的手腕,一把将他拽起來,往書房走,葉璨吓得有點發愣,甚至忘了追究葉自明扔壞了自己心愛的手柄。
“怎麽了,大少爺?”聽見了不同尋常的動靜,李阿姨在樓梯下面出聲問着,管家還在美國沒回來,她算是半個管家,“要我上去嗎?”
葉璨原本正掙紮着想掙脫葉自明的手,聞言卻急急忙忙地喊道:“不用!沒事!”
他從小就死要面子,輕易不肯在別人面前露醜露怯,他怕真的有傭人上來,看見他和葉自明起了争執。就這麽一個分神,他已經被葉自明拖進了書房裏。
葉自明松開了他的手腕,反鎖了書房門。
聽見落鎖聲,葉璨這才有點害怕了。
他不由自主地記起小時候有一次,不記得是九歲還是十歲,葉自明不在家,他偷偷從家裏跑出去玩,差點被人販子拐跑,幸虧保姆及時發現他不見了,通知了葉自明,葉自明馬上報了警,葉家的小少爺丢了,這可是大事,好在他們還沒出城,很快就被找到了。
在葉璨的印象裏,那是葉自明第一次打他,也是像今天這樣,人前葉自明照顧他的面子,什麽都沒說,神色如常,可是進了房間就反鎖了門,不顧他的掙紮脫了他的褲子……打屁股。盡管打屁股并不怎麽不疼,可是對一個自尊心和羞恥心很強的孩子來說,這簡直比打臉還要恥辱。
十歲的葉璨和十七歲的葉自明武力懸殊,沒有抗争成功的可能性,但不代表二十一歲的葉璨也要坐以待斃。
“你要幹什麽!”葉璨先發制人地質問道,實際上心裏還是有點怕,警惕地往後退了一步,貼在牆壁上。
他是色厲內荏,葉自明卻是真的強硬,命令道:“打電話給葉自榮,說你明天不去。”
“憑什麽?你管得太寬了吧!”葉璨看他好像沒有要扒自己褲子的意思,終于放松了一點,找回了自己手握葉自明把柄的自信,興致盎然地詢問道:“你是生氣了嗎?是因為我把葉自榮帶進家裏還是因為我叫了他哥哥?”
“我告訴過你少和他玩在一起,他對我們家不懷好意。”葉自明說,他不想承認,區區一個葉自榮,怎麽蹦噠都對他毫無威脅,他被挑起的怒火完完全全是因為後者。四年了,除了在夢裏的那一聲,他還沒有聽到葉璨喊過一聲哥哥,也許這輩子都不會聽到了,葉自榮何德何能?
“他是對你不懷好意。”葉璨糾正道,“怎麽。只準你和林瑾混在一起商量怎麽對付我,不準我和葉自榮湊在一起商量着對付你嗎?”
葉自明氣得差點沒笑出來,他問:“那你們商量出來怎麽對付我了嗎?”
“還沒有,所以明天我要接着和他商量。”
“唐歌會是個娛樂會館,唱歌打牌的地方,你會唱歌還是會打牌?葉自榮攢局,約的肯定都是些不學無數的纨绔子弟……”葉自明正試圖勸他,忽然偏過頭以拳抵唇,悶聲咳了一陣。
葉璨正坐在葉自明書房的椅子上,精神抖擻地準備再嗆葉自明幾句,看他咳起來,有點坐不住了,猶豫了一下,還是按捺不住心裏的擔心,針鋒相對的話咽了回去,改口問道:“你怎麽還沒好?不行還是去醫院吧,可能我買的藥不太對症……”
也就這種時候葉璨肯好好跟他說話了。葉自明心裏苦笑,葉璨被教得太善良了,對着一個奪走自己財産的兄長,也會關心他的身體狀況……等等。
如果是這樣的話……
葉自明不動聲色地繼續咳了幾聲,這才說:“本來想明天下午去看的,明天我的貼身助理……要出差,只能算了。”
葉璨急道:“那換個時間去呀,明天早上,或者現在就去。”
“認識的專家只在明天下午坐診。”葉自明以假亂真地又咳了幾聲,“算了,下周再看吧。”
“不行!”葉璨見他今天的症狀似乎尤其嚴重,偏偏本人還一副不上心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什麽專家這麽大牌,一周就坐診半天?我……我陪你過去就是了。”他說完,面子上有點挂不住,趕緊找補說:“反正我又不會唱歌,也不喜歡聽別人抱着話筒鬼哭狼嚎的,明天下午那個局我本來就不想去,正好閑着,勉為其難陪你好了。”
葉自明堂堂一個大集團的總裁,靠着裝病戰勝了一個哪裏都不如他的堂弟,不僅不以為恥,反而心情舒暢,滿意地看着葉璨當場編輯了一條短信打發了葉自榮。
臨出書房前,葉璨還是忍不住對葉自明說:“你小心點吧,今天葉自榮可跟我明示暗示了好幾次遺囑的事了,我們那個好二叔還沒死心呢。”
葉自明似乎有點意外葉璨會對他做出這樣的提醒,他沒有說葉廣繼對他早就沒了威脅,翻不起什麽風浪,而是認真答應道:“好的,哥哥知道了。”
“不要有什麽誤會,我是怕還沒等我出手,你手上的家産就被別人搶去了!”葉璨丢下這句話,關上門走了。
葉自明一個人坐在偌大的辦公桌後面,輕輕一笑,眼底帶了點溫柔的神色。他撥通自己助理的電話,吩咐道:“幫我聯系宋醫生,我明天下午要去醫院。”
“宋醫生?”周助理在那頭翻找了一陣聯系人資料,“宋醫生好像不是明天坐診……”
“我知道,他周一周二坐診。”葉自明說,“所以才要現在約。”
周助理應道:“好的葉總。那明天我去接您還是?”
葉自明說:“不用,我弟弟陪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