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舟岸
宋醫生現在很緊張。
作為一個專業素質過硬的主任醫師,看一個着涼引起的咳嗽,按理說簡直是小菜一碟,憑葉家和他本人的私交,葉家現任的家主跟他在非工作時間約診,也實屬正常。
光聽電話裏的描述,他就知道只是一個普通的上呼吸道感染,可這事難就難在,昨天已經和葉自明的助理約好了,結果沒多久,葉自明又親自打了一個電話過來,交代了一個奇怪的要求……
“……還有抗生素也吃了一點,藥店裏的人給我推薦的這盒。”葉璨一邊說一遍給宋醫生看手機上的照片,“沒有了,就吃的這幾種藥,都是按療程吃的。”
宋醫生接過他的手機辨認了那幾張葉璨來之前拍的藥盒照片,點了點屏幕說:“這個,還有這個都停了吧,我給你們開個別的。”
葉璨聞言有點緊張,問道:“這兩種藥怎麽了?是藥不對症嗎?”
“不是,也對症,這個新藥效果應該更好。”
沒有給葉自明喂錯藥,葉璨這才放心了一點,繼續道:“是該換藥,這幾種他都吃了幾天了,好像沒效果,昨天還咳得更嚴重了!醫生,到底是什麽病啊,是不是支氣管炎啊?”
“嗯……”宋醫生猶豫了,裝作不經意地擡頭看了一眼坐在葉璨身後的葉自明。
葉自明也正在看着他。
宋醫生又回想起了昨天葉自明特意交代的要求——往嚴重了說。
“……嗯,是上呼吸道感染,”宋醫生說了結論,然後生硬地加了一句,“這還挺嚴重的。”
葉璨有點疑惑:“什麽?可上呼吸道感染不就是……普通的感冒嗎?很嚴重嗎?”
宋醫生又不由自主地看向葉自明,只見這位年輕的集團老總對他不滿地微微皺起眉,宋醫生一個激靈,趕緊說:“現在……現在只是上呼吸道感染的症狀,但是葉總這咳了好多天嘛,就不太好,一個不小心就會發展成……嗯,發展成炎症,那就不好治了,他現在已經有一點這樣的跡象了。”
完全不懂醫的葉小少爺被唬住了,漂亮的大眼睛裏全是緊張:“啊?大夫,那怎麽辦?”
葉自明進來之後幾乎沒怎麽開口,連闡述症狀都是弟弟代勞,現在倒是願意說話了,他一手搭在葉璨的肩上,安撫道:“沒事的,別怕。”
葉璨回過頭瞪了他一眼,似乎想要和他吵架。在葉璨看來,都是因為葉自明不聽勸告帶病上班,又遲遲不肯就醫才拖嚴重了的,但他咬了咬牙,沒有開這個口。
不管私下裏怎麽頂撞葉自明,葉璨從來不會在外人面前下他的面子。
宋醫生打太極道:“先把藥拿了,回家再觀察幾天吧。”
葉璨着急道:“光吃藥嗎?那還要多久才能好啊,一直咳的話人也受罪啊。”
“那……要不輸液?”宋醫生說,詢問地看向葉自明,葉自明問:“輸液見效會很快,是嗎?”
“是會快不少。現在好多人都不願意輸液了,寧可吃藥好得慢一點。您看您是?”
“輸液吧。”葉自明自己拿了主意,伸手輕輕碰了碰葉璨的臉頰,“我弟弟心疼我,還是趕緊好起來。”
葉璨心裏擔心葉自明真的咳成肺炎,神色恹恹的,他看了葉自明一眼,沒有反駁。
宋醫生總覺得那裏不太對勁。
這對兄弟乍一聽感情很好,可仔細想想,他們進來這麽久,兄弟之間居然一次對話都沒有過。要說感情不好……向來冷面無情,手腕強硬的葉總,剛才居然神色溫和地撫了小少爺的側臉,看他弟弟的反應——根本沒什麽特殊反應,明顯對這麽親昵的接觸習以為常。
宋醫生迷茫了。好在他一直和葉家私交甚篤,也知道這些豪門世家隐秘衆多,他只管拿他的好處,其他還是不去深究的好。
“那我給您開兩天的水吧。”宋醫生着,熟練地開好了單子。
葉自明接過來,別有深意道:“謝了,宋醫生。”
雖然也不知道往嚴重了說有什麽用,但看來葉大少爺對他今天的說辭還算滿意。宋醫生垂下眼,“您客氣了,葉總。”
葉璨站在貴賓診室外等着葉自明,見他出來一把從他手裏奪過了單子,沒好氣道:“給我。你怎麽磨磨蹭蹭的,這種時候還不忘和醫生寒暄?我先陪你去輸液大大廳,你先找地方坐着,然後我給你拿藥去。”
“我和你一起去吧。”
“讓你去坐着你就去!”葉璨兇巴巴地說,“沒聽醫生說嗎,不要過度勞累,你現在情況很嚴重!都怪你自己不注意,我說在家休息你非要上班,現在嚴重了吧?剛才醫生說的那些忌口的東西,我猜你也沒往心裏去。你下周不要自己在公司食堂瞎吃了,我給你點外賣。”
“好。”葉自明縱容地答應道。
“用你的卡給你點外賣。”葉璨強調道,“我才不給你花錢,我是回國來搶你的錢的。”
葉自明笑道:“嗯,知道。你用我的卡買什麽都行。”
“哼,你現在當然說什麽都得讨好我。”葉璨不太高興地說,“到了,你坐這吧,別亂跑啊,回頭我再找不着你。”
“好,注意安全。”
“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葉璨沒有想到,就在他不耐煩地說完這句話,揮別葉自明準備去外面排隊拿藥的時候,連輸液大廳都沒有走出去,就真的遇到了突發事件。
“你沒長眼睛?!你到底會不會紮針啊!拿我兒子的手紮着玩呢?!”
男人狂怒的咒罵聲乍然響起,半個輸液大廳都靜了一秒,所有人都紛紛向輸液大廳的護士臺看過去,只見一個看着四十多歲的男人暴戾地扯住護士的衣領,在衆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一把将那瘦小的護士掼倒在地。
正是流感高發期,輸液大廳裏不少孩子,當即就有幾個離得近又年紀小的吓哭了,不願意惹事的人退到一邊和同伴竊竊私語,膽子大的上前喝止,護士臺上的護士也尖叫着上前拉扯,不少人舉起手機開始拍攝,一時間大廳門口亂作一團。
“我打她怎麽了?!”中年男人臉紅脖子粗地與路人對罵,“紮的不是你兒子!紮了兩次還紮不進,我兒子都被她紮出血了,我打的就是她!”
他身邊站着一個和他很是相像的十七八歲的男孩,父子兩的模樣倒是都長得很是周正,可惜這會兒神色都有些扭曲,看不出來帥,只讓人覺得戾氣滿面。那男孩捂着左手手背,狂叫道:“爸!打她!可疼死我了,打得好!什麽垃圾也敢來做護士!媽呀,我這手還在流血呢!”
“是你剛才亂動——”小護士坐在地上哭着辯解道,還沒等她說完,中年男人雙目圓瞪,暴怒道:“你還敢怪我兒子?!我打死你!”
原本路見不平上來拉着他的兩個路人竟然都一時沒拉住他,那男人抄起護士臺的椅子,一把掄起,揮開了試圖上來阻止他的幾個路人男女,緊接着重重砸在護士頭上!
地上當即就見了血,人群炸開了鍋。
“不好了,好多血,出人命了!”
“報警,快報警啊!”
“喂?是派出所嗎,你們快點來,有人在醫院殺醫生了!這裏是——”
葉璨心裏惦記着葉自明的藥,本來沒想管這閑事,都已經快走出了輸液大廳,忽然聽見了背後這幾聲尖叫,回過頭看了一眼。
中年男人看上去已經失去了理智,舉着椅子還要再砸,而那護士縮着身子倒在地上,捂在頭上的手指縫裏流出鮮血來。
再被繼續攻擊的話,也許人就真的不行了。葉璨眉頭緊皺,腳步改了方向,他剛往事發地快走了兩步,忽然有人大力拉住了他的胳膊。
“小璨!”葉自明難得看上去有點着急,“你沒事吧?”
他坐得遠,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看見了人群的騷亂,急匆匆趕過來确認葉璨的安全。
“沒事。那邊有個男的……”葉璨說着看過去,就在他和葉自明一問一答的這幾秒,那中年男人被幾個見義勇為的年輕人制服按倒在地,醫院的保安也從外面沖進來,局面控制住了。
葉自明上上下下地看了一圈葉璨,确實毫發無損,他松了一口氣,攬住葉璨的肩,“你沒事就好了。走吧,哥哥和你一起去拿藥。”
兩人一起往輸液大廳外走,鬧事的中年男人也被保安壓着轉移到外面,那男人嘴裏猶自叫罵不休,出了大門,他奮力轉頭往回看,本來是想看他的兒子,但意外看到了并肩走在一起葉家兄弟倆。
就是這一眼,男人仿佛看到了什麽不可置信的東西。
“舟岸!”中年男人大聲喊道,“舟岸!等等,你們放開我!舟岸!!!”
“怎麽了?”葉自明察覺到他攬住的葉璨的身體有點抖,還以為弟弟被剛才血腥暴力的場面吓到了,不由有些後悔為了貪圖一點關心而帶着葉璨來醫院,輕聲安撫道,“沒事的,別害怕,哥哥在這裏。”
葉璨臉色蒼白,僵硬地看向葉自明英俊的臉,緊緊攥着葉自明的衣角說:“……嗯。”
人潮如織的醫院裏,只有葉璨一個人知道那男人在喊誰。
葉璨這個名字是葉廣繼在他七歲那年起的,就連葉自明都不知道,在那之前,他還有個名字。
——舟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