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幾多歡愁
女子明白今日已是難逃一劫,但無論如何都要保住謹修!這般想着內心居然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勇氣。她想到方才男子說的話,看來謹修并沒有開口說話,如此可能還有一線希望。
想到這裏,她頓時将身子往後一仰,驚惶道:“二位主子饒命,奴婢帶小皇子玩耍,無意冒犯,若二位不解氣,處置了奴婢便是!但求放過小皇子!小皇子年紀小,且在幼時燒了一場壞了嗓子,不能言語!求主子們高擡貴手!”
女子不敢貿然點明身份,這二位她都曾遠遠地見過幾面,想來他們從不曾注意到微末的自己,所以認不出來也不奇怪。這也倒好,只盼他們看在謹修皇子的身份上多少能手下留情。
此話一出,二人倒沒有任何懷疑。能出現在這內宮後院之中的孩子,自然不是皇子公主,就是世子郡主。男子好事被擾正在氣頭上,出手難免狠厲了一些。此刻聽得女子一番話,倒是慢慢冷靜了下來,邪冷一笑:“哦,是嗎?如此倒是叫人放心!只是,若沒有親眼見證,我又怎會相信呢。”
話落,在女子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微運內力瞬間手起劍落,一聲凄厲的叫喊,一道血光飛濺,隔空灑了一縷在男孩的臉上。一截手臂便如砍瓜切菜般被削下啪嗒一聲掉落在草地之上,剛斷的神經似乎還能感受到痛楚一般,慘白的手掌還兀自抽搐了幾下。
女子忍受着劇痛蜷縮在地幾乎昏死過去。只是心中一股執念讓她強忍着沒有失去意識。她漆黑的雙眸閃耀着無以名狀的光華,死死地盯着兒子的方向。
謹修躺在地上,一雙眼裏只有她的娘親,只有她痛極無力的模樣,只有她前所未有認真嚴厲的雙眸。他甚至沒發覺到男子已經繞過了娘親的身體,站在了他的身邊。直到那滴血未沾閃着寒光的劍尖挑起了她的下巴,才被這冰寒的冷意一激回過神來。
“小子,說出你的名字我便饒你不死可好。”刻意溫柔的聲音也帶着化不開的陰冷。
男孩緊抿着雙唇,睜着空洞的雙眼看着他,無語。
“哦,真不開口?”男子又是一笑,斜挑起劍尖,對着男孩的小胸扣一揮,布帛撕裂的聲音清脆,一陣劍鋒過一道皮肉立刻翻卷開來,深可見骨鮮血絲絲湧出。
男孩張了張嘴,依舊沒有一絲叫喊。
男子身後美貌豔麗的女子此刻已經整理好了衣衫上前一步輕柔地握住了男子持劍的手。“再不受寵着孩子也是個皇子,就這麽平白沒了你也要費一番功夫處置,看他也是個叫不出來的啞巴,這便算了吧。”
“既然你說了,我就饒了他。”男子摟過身旁女子的纖腰,從懷裏掏出一個瓶子塞到女子手中,“你去把這個給孩子喂下,你知道我沒有耐心的。”
女子張嘴欲言,想了想,還是順從了男子的指示朝男孩走了過去。剛将藥丸塞入如木偶一般沒有任何反抗的男孩嘴裏,就聽見一聲刀劍入肉的悶響禁不住一抖。側身一看,就見那個已經斷了手的婢女心口處泊泊淌出血來。
一劍斃命。
“不是有這個藥嗎,何必又要親自沾染一條人命。”
“皇子的命已經給留下了,一個賤婢難道還殺不得嗎。”
女子不敢反駁,看了看身後的男孩,“這孩子怎麽辦。”
“你還打算親自送不成。”男子難得有心思半開了一個玩笑,“這邊我會讓人處理的。”
兩人相攜着離開。
直到四周沒了任何聲音,男孩才似慢慢回魂一般,一口吐出嘴裏化成水的藥,這般苦澀,從前的他喝個傷寒藥還要和娘親撒嬌半響。
他猛的起身,過多的失血讓他頭暈目眩踉跄着摔倒。細碎的石子在撞擊下幾乎嵌進皮肉,他全然顧不得,眼前這一幕已叫他眼眶充血酸澀難當直直撲向娘親身邊。
一張熟悉得俏麗臉蛋已經沒有了一絲血色,呼吸心跳已止。男孩茫然張口想喚她,嘴巴幾次開合,除了痛苦的嗚咽竟發不出聲音!他抓起她的冰冷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哪怕觸到了自己鮮血淋漓的傷口,但皮肉的傷又怎及他心底的痛苦。他狠狠地磨着自己的牙齒,在心底一遍遍告訴自己要活下去!活下去終叫這兩人血債血償!
風雲十四年
大瑱國的三皇子被下诏書公告天下立為太子。三皇子此人賢良恭肅德才兼備的名聲也開始廣為流傳。
只是在美名流播的同時,百姓們對各種值得茶餘飯後嬉笑的談資也是傳播地樂此不疲。比如說大淩國的太子妃甚是兇悍,太子欲納側室竟對其揮劍相向,在寝宮裏一路追打,最後被皇後罰了禁閉這才作罷。
再比如大淩國的晉寧王郡主。
晉寧王九方戰當年也是美名在外文韬武略無一不精,多少姑娘曾對其芳心暗許。只奈他對王妃情深似海,對其餘女子皆是不聞不問。如今得一雙兒女,正是人生得意之時。誰料,世子并無任何獨特之處顯然是資質一般;郡主更是讓人議論紛紛。見過的貴婦小姐們言:說是文靜實為木讷。七歲與皇家子弟們一起上學,學東西總是慢人一拍,話語無法清晰表達。但礙于晉寧王的威勢,衆人明裏也不好過于欺負。但至今,十一年華,仍舊連文章都無法完整習誦,就連寫字也無法成形。直惹得夫子忍無可忍哀嘆連連大呼愚鈍至極前所未見!衆人也開始肆無忌憚地笑罵。在學堂裏被嘲笑慘了就躲在家中已是三月未曾露面,氣得夫子直接上奏皇帝言明不願再教此學生。一時間晉寧王郡主九方笑真的全了這個笑字成了整個玉平城的笑柄。并且流言以極快的速度在民間傳開。
入夜,晉寧王府。
這個兇猛流言的主人公此刻正坐在俞藤花樹下,雙手抱膝将腦袋靠在膝蓋上,睜着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沒有焦距靜靜地看着遠方。總是忍不住回想白日裏的一幕。一直親和的父母為了她終是大吵了一架。
父親執意讓她重回學堂,“我九方戰的女兒又豈是廢人!夫子說不教就不教斷沒有這樣的道理。都已數月了,笑兒應該回去學習。明日便我去向皇上讨個公道。”
母親顯然是心疼于她不願意她再回去,“女兒說不願又何必回去白白受人奚諷!便是在家我一樣可以教她。”
“笑兒就是被你給寵壞的!”
“我何時過分寵溺了,我是她母親對她好是天經地義!倒是你,若是嫌這個女兒丢臉不必管就是,你不是還有你的寶貝兒子嗎!”邵文雅此刻難以不想到九方文潤的事!她的夫君為了這個香火能夠名正言順,瞞了她将那孩子寫在她這個正室名下上了宗譜。這件事是她心中永遠的疙瘩。哪怕已經過去多年也絲毫沒有淡去,只會在她心中越釀越苦讓她一思及就失了平日的冷靜端方。
“邵文雅!”九方戰亦是氣急!今日在外便已聽得碎言碎語讓他極度不悅,此刻夫人還要和他言語相撞,多年來沒有喊過的全名也就這麽怒口而出。
室內氣氛緊張,門外來找母親的九方笑也心中一悶,郁郁離開了。她漫無目的地走到一處偏院的小湖,靠着湖邊的俞藤樹一坐就是半日。漸漸日落,漸漸風起她就是不太想動。她想了許多許多,她很努力地想要學好一切,但是她似乎比常人都不如,總是做不好。在學堂,她受不了四周的嘲諷和竊笑,她懦弱地逃回了家。九方笑最喜歡母親,她心中的母親,聰明美貌且溫柔,她希望自己長大了也能和她一樣。這些年,她一直被罵被嘲笑,母親從沒有一句責怪于自己,只是不斷輕聲安慰。可她不知道自己夜半醒來多次看見她在偷偷落淚。她知道哥哥不是母親的孩子,她知道母親多想有一個兒子。可是自己不是男孩兒,更甚至比普通人都不如,還要連累母親擔心受累。
九方笑只覺得心中愈來愈苦悶,好像到處都已經沒有了她的容身之地。呆呆的看着眼前波光粼粼的小湖,向來心性懦弱的她竟然瘋狂地起了一個發狠的念頭。
讓這一切都消失吧,或許沒有了她所有都會好起來!
她支起小小的身軀慢慢走向湖邊,再次狠狠地握緊白嫩的小手,這是她生命裏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做一個勇敢的決定,她應該不會後悔。
用力地閉上眼睛,噗通一聲,小小的身影掙紮了一番便漸漸沒入了冰涼的湖水中再沒了聲響。
遠處零星的火光和呼喊聲漸漸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