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遇見吳哲的時候,他還是兩毛一。鐵路把他從海軍陸戰隊挖過來的時候,我正在步兵團挑人,當時鐵路跟我說,他從陸戰隊的老肖哪裏搶來個寶,是個光電碩士,年紀才23歲。當時我沒把這人當回事,碩士這玩意兒擱在老肖那個是稀罕物,A隊一抓一把。後來鐵路端起茶杯,裝模作樣地抿了一口,補充說小夥子長得也很不錯。

我幹笑了下當做回應,作為上司,鐵路有時候說話真不夠嚴謹,尤其是他是A隊當時唯一知道我秘密的人,總是不當回事地口不擇言。偏偏我也不能說他,因為他會無不例外地反駁,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問題是出在我自己身上。

我叫袁朗,遇見吳哲那年正好三十歲。我是他的教官,一個特種兵上校,但這都沒什麽,接下來我要說的是,我是一個同性戀者。有些人以為部隊這種環境下,男人之間有所暧昧也是難以避免的,生理問題總要定期解決,在這裏,确實很多人願意互相幫忙,事後也不妨礙他們繼續做兄弟。我跟他們就不一樣了,記得我剛入伍那會兒,洗個澡就是等人少的時候。異性戀者的男人恐怕很少有機會跟一屋子光着身子的美女呆一塊兒,但不用羨慕我,這并不好過,看得到但碰不來,這種苦讓我熬了很久才習慣。

進了A隊以後,訓練強度大了,每天都整得筋疲力盡,我就很少想那種事。等我做了教官,人前最常說的一句話是我還沒玩夠,可那一張張稚嫩的臉,一煽就上火的少年沖動,跟他們相比,我有時候也覺得确實老了。

鐵路知道我的事以後,新招了人後特別喜歡逗我。這很無聊,即使我喜歡男人,不意味着我非得吃窩邊草。何況他是知道的,從我入伍至今,只談過一個戰友。

嚴格地說,是認識吳哲以前,我只談過一個戰友。

吳哲,我一直說這個名字,肯定以為跟我有什麽,鐵路也一早跟我說,那個姓吳的少校是不是你喜歡的類型。我實在是很冤,我确實喜歡斯文英俊的年輕男人,這是個充分條件但不是必須條件。實際上我看見吳哲的時候,壓根提不上一點喜歡,只是從一撥人前走過去,對那個肩膀上級別最高的同志多看了兩眼,鐵路說的嘛,長得不錯。

平心而論,眉清目秀是不錯,但同時我也聽到了這家夥在說,A大隊的人腦白質都摘除了啊。

我後來問過吳哲,頭一回見到我,他有什麽感覺。他坐在床邊一本正經地穿訓練服,說當時我就覺得你不是好人,特沒勁。我還躺着,用腿踢了下他屁股,說好人跟有沒有勁是兩碼事吧。吳哲轉過頭,看着我挺認真地問:“你頭回看見我是什麽感覺?”

我說這麽多人,壓根兒就沒有注意到你。吳哲頓時皺眉,企圖在我臉上搜刮出說謊的證據,但我極力把表情繃住了,于是他有些失望。吳哲通常都很聰明,但這樣的小把戲卻能把他騙過。過了一會,我都忘記有這回事了,他又問:“你什麽時候對我有印象的?”難道他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嗎?我繃不住,終于笑了,說:“在你不斷挑釁我的時候。”

我還記得齊桓那窩南瓜,最刺頭的是齊桓,吳哲他們那窩,最刺頭的不是吳哲,但那人中途退出了,吳哲就當仁不讓。訓練開始的幾天,吳哲基本上對我橫眉冷對,我對他也沒什麽好感。我不是鐵路,鐵路對“高科技”人才總是特別珍惜,還特別叮囑我,要有的放矢地針對性訓練。針對性訓練?要不要給他們量身定做套餐?三中隊是我的地盤,該怎麽練我說了算。對吳哲這樣的年輕少校,老一輩人可能嗤之以鼻,他們會說這種軍官靠念書念上來的,打打電腦搞搞模拟戰還行,真要到了戰場去,跑個幾步就趴下了。對于高科技的玩意兒,我沒有鐵路那麽看重,科技也只是人類力量的延伸,不能因為有了紅外線瞄準和裝甲車就放松了我們自己的眼睛和腿。許三多曾經說過一句話,飛機會被擊落的,軍艦會沉下去,只有步兵,可以戰鬥到最後。我是從基層的步兵團一步一步爬上來的,我說的爬不是我肩膀上的軍階,而是我從事的任務。我不會歧視那些沒有在基層鍛煉過的軍官,但對他們的體能我始終懷疑。

吳哲要知道這些,一定會反駁說他也在基層呆過,也跟戰士們睡一樣的宿舍,吃一樣的夥食。在我眼裏,這些只不過算體驗生活,事實證明,吳哲體能确實不行。

第一天訓練的時候,我給了他們一個下馬威。那群南瓜跟着我的吉普車跑得氣喘籲籲,我指着最後的吳哲跟齊桓說,那個還叉腰,跟一老太似的,就這體力怎麽混進來的。是不是鐵路又TA媽放水了。齊桓回頭的時候正好趕上吳哲在吐,他略嫌惡心地回頭,說沒看見人是少校,比我還高一級。能供你差遣就不錯了。

齊桓是我的副手,年紀輕輕,思想比我還老一輩,吳哲是他瞧不上的那類人,小白臉話又多。在我問他哪個南瓜最先頂不住,要不要賭一下。齊桓毫不猶豫地壓在吳哲身上。訓練結束後,我的抽屜裏就多了一條煙。

有一件南瓜們不知道的事情,他們進A隊特訓期間,宿舍并不是随機安排的。許三多他們宿舍就更加典型了,兩個我看好的兵,兩個鐵路看好的兵,我們之間有一次心照不宣的較量。鐵路是老江湖,A隊的元老,當年也是他從老虎團把我挖進A隊。我做了中隊長後,也慢慢開始挑南瓜,我們開始相互比較各自的眼光。鐵路挖人确實有一套,每次都能從別人心尖尖上把人尖子弄過來。像陸戰隊的老肖,每次過來總要不死心地問問吳哲,鐵路後來直接把皮球踢給我,說就算我肯放人,你也得問問袁大隊長樂不樂意。就算袁大隊長樂意,吳哲自己也未必想走。老肖聽了,說你們A隊就這麽有魔力,我還偏不信了,把吳哲叫過來問問。

我幫吳哲把話攔住了,說甭叫了,省得他為難,我這不樂意,行了吧。

鐵路頓時笑得跟鬼似的,我故意沒去看他,其實他向來是這個德行,只不過那時候我心裏已經有鬼了。但我敢肯定,吳哲會不假思索留在A隊,并不只是為了我或者隊裏的兄弟,他曾經為了留住,而付出超極限的努力,他不可能輕易放棄。我還記得他半開玩笑地指責我,先踐踏了他的Rou體再踐踏了他的尊嚴,還企圖毀滅他的意志。

A隊的選拔訓練強度确實很大,不僅這樣我還時常玩些小花招,搞得他們在體能達到極限的時候,心理上也承受着瀕臨崩潰的憤怒。齊桓有時候會心軟,他遠不及他看上去那麽冷酷,當初在南瓜時期,齊桓是出了名的拼命,但面對比自己年輕的新人,他會幫他們說好話。這是他的優點,也是他的缺點,我欣賞卻從不縱然。

在一個休息日的晚上,我逼得齊桓吹響了緊急集合的哨子,并宣布我們有一次五十公裏的強行軍。效果很好,南瓜們都氣壞了,我從那一張張豎眉怒視的臉蛋看過去,還繼續挑釁說我們是去看日出。

第一階段的耐力訓練後,我們的訓練科目更加多樣化,但這不意味着最艱苦的訓練已經結束,相反耐力訓練只是基礎,我們要面對的是在此基礎之上更為苛刻的作業。我一直認為任何的考核,在過程和結果中都包含着偶然的因素,對群體來說每個人自身弱點的位置不一樣,單一性的考核根本無法對他們評判,而對于一個個體來說有時候一念之間做出的正确或錯誤的決定會讓他們無力挽回。就好比27號對我的公然挑戰,他是個很出色的隊員,體力技能都是拔尖的,即使這個人不夠沉穩,但這個年紀的小夥子沒幾個像吳哲那麽老氣橫秋。我甚至相信在其他時間其他環境,27未必沖動到以他的去留為賭注。然而,很可惜,除非我手下留情,他已經在所有隊員面前斬釘截鐵要我比,一付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架勢,我沒有選擇,也不會手下留情。

可惜固然是可惜,鐵路曾痛心疾首地說從我手上淘汰的人,早就能組成一支精銳軍。他是到處挖牆腳,我倒好,大筆一揮就把人家送回去了。袁朗你太不懂得惜才。

我怎麽不惜才?人能送到我這裏的,都是各地方挑出來的尖子。你要選,一系列的指标能把他們再分個高下,但差距只是微乎其微的,在真正的戰場上,千鈞一發的時刻,誰能說第一名的能比第十名優秀多少?

我要的人只有一種,耐得住寂寞,服從命令,能把他們個人的能力融進團隊的穩定中,我不需要一個出挑于團隊的尖子。所以27走了,成才也沒能經受住考驗,不是他們不出色,而是他們的出色融不進我的隊伍。

我一直以為是我命題的人,我出規則我來打分,最後由我決定。幾次選拔下來,我認為這個程序很成熟了,直到我遇見吳哲,意外發生。

吳哲在評審辦公室裏,站得筆直,我還欣慰他能留到最後,盡管最後一關他有些投機取巧,但我還是發自內心地欣賞他。然而這小子居然反來将我,将我的不是數落得頭頭是道,末了還煞有其事說,我的異議會用書面形式遞交。

我繃着臉,不是我生氣了,而是這時候我有些想笑,吳營長是吧,果然是有一套。我還真有納悶過,吳哲後期怎麽會這麽老實,原來在這薄積厚發候着我呢。甚好,他要是這麽容易給我去了棱角,反倒可惜了。他是個少校,營長,他的思維很成熟,但他還是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他對夢想幾乎天真地追求不亞于許三多。

吳哲說完他不願意跟我同流合污的時候,鐵路用餘光冷冷看我一眼。他不用看我,我也會盡力去挽留吳哲,我可以随便說兩句,澄清下我們之間的誤會,讓他知道有些他以為是敗壞的惡習,其實也是考核營造的部分。但是我非常認真地坐正,看着他,我滔滔不絕地說服着他,他在聽,他更加在觀察我的神色。

在這一刻,整個房間沒有其他聲音,只有我話回蕩在空曠的四壁間,身邊的記錄員飛快地打字。我想這是我第一次與吳哲交心地溝通,我們的目光始終停在對方臉上,他跟我一樣都是過于小心謹慎的人,只有相信自己的判斷。從那以後,我們的每次交流都必須望着對方的眼睛,只有那次,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我們背對着對方,只能我緩緩地說。

評估那天,我說完,吳哲給我敬了個禮,表示他願意追随我這個爛人隊長。而那個黑夜,我靜靜地等了許久,他卻什麽都沒有說。

果然,有人并不住了,提醒我說是休息日。我很高興,這是一個很好的扣分理由。然後,吳哲開始與我作對,他文質彬彬地提出我覺得您存心造成我們的意志松懈。我佩服他在這種情況下還能保持理智而且非常有力地頂撞了我。但我半夜叫他們起來,不是跟他們談心的,我的目的非常明确,那就是激怒他們,讓一些承受能力差的所謂尖子打鋪蓋回家。

于是我笑嘻嘻地對他說,不要随意揣測教官的意圖,你這樣會分散一支作戰部隊的意志。吳哲氣呼呼地瞪着我,他一定覺得我無賴得很,但我打算讓他更不痛快,我補充道,以後報告請大點聲,別娘們唧唧的。

那一刻,吳哲眼睛裏差不多可以射出火花來,他立刻想上前揍我,好在他旁邊的成才攔了他一把。想揍我可不是一個明智的舉動,別說是吳哲,就算是身邊的齊桓也不敢說能打我個平手。我撇了撇嘴,狠狠地給他們兩扣了分,吳哲憤怒地仰着頭,看着幾乎沒有什麽星星的天空,我知道他不會因此而學乖,所以開始期待起他下一次的頂撞。

正如我說的,那天天氣非常好,晴朗卻不燥熱,偶爾有小風吹過來,很是惬意。當然,我的南瓜們絕對不會認同,陽光對他們來說是惡魔,更別說逆向而來的風使他們的五十裏強行軍更加吃力。

我驅車沿着山路行駛,欣賞這這群軍中驕子狼狽地落在我身後,接受我無情地嘲笑。我說你們不是兵王嗎,老百姓都比你們跑得快些。他們已經沒有力氣跟我憤怒了,好像奔跑是他們生命中唯一剩下的事情,他們的心可能像要跳出身體,他們分不清是腿在拖身體,還是身體在拖腿,卻沒有一個人停下腳步。我想他們這麽賣力很大程度是不想被我“這種人”看扁,但如果與我怄氣能讓他們表現再出色一些,我願意繼續賣力氣死他們。

許三多是這群人裏體能最好的一個,他卻落在隊伍的後頭。他身邊的小白臉室友,我以為十分鐘前他就該暈過去了,我拿擴音器喊跑不動上車,扣十分而已。他還有力氣回了一句跑死我願意。這人真逗,我看見過他煞有其事地跟許三多說他以前做長官的時候,以為他自己是個要求嚴格的教官,遇見我真是大開眼界了。陸戰隊那套我很清楚,并不是說他們訓練力度不夠,我這裏是什麽地方?當兵的天堂和地獄,你要擁有最高的榮譽,就必須承擔最魔鬼的訓練。

有一點,我還是很欣賞吳哲,他是那群人裏軍銜最高的,但他也是最早跟軍銜最低的許三多和成才做朋友。他甚至願意接受他們的幫助,不會因為所謂的面子束縛了自己。看着他們齊頭并進的時候,我突然覺得,如果吳哲被淘汰了,也許我會想念他。

那次強行軍沒有一個人掉隊,我不止滿意,還第一次對這群南瓜刮目相看。我吩咐齊桓給他們加餐,他們樂壞了。然後我笑着說如果你們喜歡加餐的話,我們可以多來幾次強行軍。他們馬上收起笑臉,樣子非常好玩。我說解散吧,27,39,41,42留下。

留下的四個人面面相觑,我在他們身邊繞着走一圈,讓他們更加不安。我繞到前面,給齊桓使了個眼色,齊桓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餅幹的包裝。我從他們臉上一個個看過去,說吧,誰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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