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們很有默契地一動不動,我繼續說講義氣是吧,每個人……

我還沒有宣布完懲罰,吳哲上前一步,說是我。

我說我猜就是你,私帶違禁物品,扣5分。

吳哲裝作面無表情,還以為自己大義凜然。我補充說,或者加跑十公裏。

我跑。吳哲馬上做出了選擇。

許三多又強出頭了,說報告隊長。

我叫他說。成才在旁邊一個勁使眼色,許三多還是說吳哲是給我們買的,而且我們都沒還吃。

吳哲說他們根本不知道,一人做事一人當。頓了一下,他還是說吃沒吃,我想隊長肯定特別清楚。

這句話完全是多餘的,餅幹我跟齊桓分了吃了,我跟吳哲說,要是你沒這麽多嘴的話,因為你的仗義我還有點喜歡你。

吳哲立即做出一個被我喜歡他會惡心死的表情。我命令許三多他們離開,要求吳哲立即加跑十公裏。連齊桓都扭頭過來看我,意思是現在?就這小子?

吳哲很果斷地沖向操場,我知道就現在,他就算不要命也要跟我賭氣。

吳哲跑了幾圈,速度越來越慢,太陽已經爬到了正空,火辣辣地烤在他身上,絲毫不加憐惜。我站在樹蔭下監督他,如果我不監督他,他一定不會偷懶,但我站在樹蔭下能夠給他一點動力。齊桓湊過來說,他嘴欠的時候我也覺得他挺煩的。

我示意齊桓說下去,他肯定要幫吳哲求情了。果然他說,你看他弱不禁風的樣兒……

我說,三中隊什麽時候有弱不禁風這說了?

齊桓打哈哈,說一口吃不成胖子嘛,你以前不是跟我說操練也是要要張弛有度,照現在這個操法,萬一把他操死了……

幾乎是齊桓說話的同一刻,操場上那個身影好像突然被人抽走了精神氣兒,軟綿綿地摔在了地上。我跟齊桓面面相觑,我說要麽是他順風耳,要麽是你烏鴉嘴。

我們一起跑過去,齊桓蹲下shen,用力地捏吳哲的人中,我說別捏了,八成中暑了,趕緊送隊醫去。我們把吳哲扛去醫務室,他可真輕,一點不像一個一米八幾的軍人,我一個人就能扛走他。

醫務室的小護士見了我們,揶揄道袁隊長,好久不見了,終于又有中暑的了?

剛畢業沒多久的小姑娘,一點規矩沒有,在她們眼裏我絕對是魔鬼版的黃世仁,吳哲他們就是小白臉版的楊白勞。我沒跟她計較,把吳哲放在病床上,問劉醫生不在?

小護士說打飯去了,這個點也就您還在加班。

齊桓這個時候就很不講義氣,我不好跟個小姑娘一般見識,他是我的部下,這時候不但不護主,還在旁邊偷笑。我只能笑說,小姑娘也在值班嘛。

小護士走過來,彎腰看了看吳哲,那張昏厥過去的英俊小臉,她也許覺得我更加可惡。她嘀咕道這種天正午還訓練,跟要人命似。

小護士轉身去拿藥,一邊指揮我們說把他衣領解開些,透透氣。我和齊桓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上衣整個拉開。這家夥裏面什麽都沒穿,估計緊急集合的時候抓了衣服就跑出來了。小護士說哎你們脫他衣服幹嗎,叫你們領子拉拉開。我們又連忙把他拉好衣服,剛才扛他的時候,我覺得他很瘦,脫了衣服卻是很結實漂亮的身材。他跟我不一樣,我這樣的,一看就知道是很有肌肉的類型,我後來笑吳哲,穿着衣服是書生,脫了是武生。他會很謙虛地說還行,他自己更羨慕我一身虬實的肌肉,總是摸呀摸呀,說自己什麽時候能練成這樣。那時候我心裏已經想,可千萬別了,作為一個小白臉,他的身材已經太結實。

護士給吳哲打了點滴,拿來一杯水,用棉簽沾了水在吳哲嘴唇抹了下。這時候,隔壁隊有個外傷的過來換藥,小護士把水杯塞給我,叫我們先留個人陪一下。我叫齊桓先去吃飯,回頭過來換我。

室內的溫度比外頭低了好些,還不到開空調的季節,頭頂一挂扇嘎吱嘎吱的轉。小護士在外面給隔壁隊的傷員換藥,我聽見那個兔崽子裝着喊疼,跟那護士搭讪說妹子,你手輕點。

吳哲還沒醒,我也沒事做,盯了他看了會兒。還記得頭回見他,在一排人裏算比較白淨的,幾天折騰下來,他的膚色已經曬得好像融化的黃糖。外面的護士沖我說,給他嘴上抹點水。

我用食指粘了點水,在他幹裂的嘴唇上潤了潤。護士看見了,又說我,你怎麽用手啊,桌上有棉簽!

多年以後的一個酷熱午後,我莫名其妙的中了暑。吳哲興高采烈地用杯子裝了水,要給我刮痧,而我居然相信了他。吳哲根本就不會刮痧,後來才坦白是小時候看過他奶奶給爺爺刮。他裝模作樣地揪着我的脖子,還TA媽叫我忍着點痛。于是我在平白無故地承受毫無作用的痛苦中,突然想起他跑得中暑那天,我在醫務室裏拿了棉簽,回轉身,這家夥不知道幾時已經醒來,瞪着他烏黑明亮的眼睛,靜靜地望着我。

我幹咳地下,說你中暑了。

他有些沮喪,大概是為了自己沒有堅持下來而感到慚愧,他問我如果打完點滴,馬上去把剩下的跑完,能不能不扣分。就差5圈。

我楞了下,沒想到他最惦記是這事。他以為我不信他,連忙說真的只差5圈,你也有數吧?

我沒有數,沒有必要這麽做。這個世界上有兩種人絕對不會偷懶,像許三多那樣耿直,或者像吳哲這樣驕傲。

齊桓這時候回來了,說給我們留了飯,他看着吳哲,叫我去吃。

吳哲聽到我沒吃飯,一直在這裏陪他,看了我一眼,雖然他不會因此感激我,我知道在他心裏我爛人的形象稍微晃動了一下。

我看了鹽水瓶,說馬上就點完了,回頭一起去好了。又對吳哲說,先吃飯,下午照常訓練,那5圈,自己找時間補。他還瞪着眼睛等我說什麽,我讓他放心,說這次不扣分。

我們走到食堂,其他人早就吃了散了,許三多他們卻等在那裏,一見吳哲就圍了過來。許三多說,吳哲,聽說你暈倒了,沒,沒事吧。

吳哲有些不好意思,說我沒事了,你們怎麽還不去午休?

成才把桌上倒扣的碗打開,說給你留了菜,三呆子把最大的條換給你了。

吳哲往碗裏看了眼,那個表情我立刻明白,他并不愛吃魚。那麽我給他們加了餐,實際上反倒成了他的為難。吳哲笑了笑,說謝謝你們,我自己吃吧,你們快抓緊時間去休息下,下午還訓練。

我跟齊桓進了內廳,給我留的菜是雞腿和兩個炒菜,我也不愛吃魚。我把雞腿的盤子推給齊桓,叫他拿去給吳哲。齊桓有些不解地看我,我跟他說那小子飯要吃不下了。齊桓還在躊躇,別看他在我旁邊三番兩次求情,真要給他當個好人,他還放不下他那張黑臉。我催他,說難道我拿去?

齊桓沒辦法,只能端着盤子出去。沒一會,我聽見齊桓高八度地吼,叫你吃就吃!不吃光咯,下午再TA媽暈倒,直接扣分!

我笑了,夾了塊炒蛋來嚼。齊桓屁颠屁颠進來,問我他剛剛的架勢是不是挺有我的風範。我說我哪用得着狐假虎威。後來,我曾經懷疑過那天叫齊桓過去送雞腿,是不是一個錯誤的決定,要是我放下面子,自己給他這點關懷,也許我們不至于走了這麽久彎路。然而怎麽想都好,當時我對吳哲也确實只是單純上下級的想法。

選拔結束以後,接下來是老A跟小A們協同作戰的磨合期,正好有個對抗的任務,算是我首次帶着這批新人去表現一把。偏偏這個時候,鐵路過來找我,說有個年中彙報集會,要我陪他一道去D軍區。我對那種會議深惡痛絕,臺上的人捧着講稿瞎吹,臺下還得裝得一本正經,那誰研發了新技術,誰又引進了新設備,最後總體戰鬥力又提高了,來來回回就這套。我跟鐵路說我們馬上要出任務,實在走不開,再說人家都是大隊長以上級別,我去湊什麽熱鬧。鐵路神秘兮兮地說,我叫你去,肯定不會讓你白去的。你那堆小朋友已經孵化成形了,別整天還蹲着守着,跟一母雞似的,要讓他們自己去闖闖。

鐵路說完,掏了根煙來點,我看準時機,一把搶來抽,美滋滋地說您的翅膀還遮我頭上,這不是都跟您學的。鐵路想來踢我,被我輕易一閃,這麽多年,來來去去他也就這麽一招。

我們去D軍區整整開了半個月的會,聽報告,吃飯,聽報告。回來的路上,我已經打焉了,鐵路還要說,有收獲吧,現在各部隊都在搞與日俱進都在搞信息化,你看他們弄來的那些個設備。我懶懶地說,弄來是弄來,前年吹得很懸乎那個六人水艇,還不是擺擺花架子,你見過那個陸戰隊在拿着練?

說起陸戰隊,昨晚吃飯碰見老肖了。鐵路突然轉移話題,他不是在開發一個路馬快速反應系統,剛剛彙報過那個,一見我就說,要是吳哲還在他那兒,肯定有番作為,說起來是進了老A了,可也是塞翁失馬。

我說,塞翁失馬是這麽用的?吳哲那小子精着,頭發絲都會思考,老肖這是瞎操心。

鐵路說,人家是替你操心。袁朗啊,我們手上這把人個個都有人惦記着呢,總不能讓人覺得進了老A反倒碌碌無為了。

我說,選擇是雙向的,你可以問問他們自己,有沒有後悔。

吉普車開進了A隊區域,熟悉的感覺撲面而來,道路兩旁的梧桐樹沙沙地搖着葉子,偶爾有穿着作訓服的列隊經過。突然間,我覺得放松,似乎A大隊的氣味都比別處宜人,我有點想念我的小朋友們,齊桓曾經給我電話,對抗已經圓滿完成指标。當時我正從一個昏昏欲睡的會議中脫身,迫切地想與他們擊掌慶祝勝利。

鐵路說,至少比賽的事情總是跟你有關了吧。

我看着窗外,足球場那些個奔跑的小人點看起來眼熟。我跟鐵路說,其實一隊老李很早就想去了。他們隊的任務發揮戰績綜合都很穩定,我已經去過一次了。

鐵路馬上說,袁朗同志,這不是排排坐分果果,我們考慮的是能否确保贏得比賽。你以為三中隊比一中隊有多少優勢?上面看重得就是你曾經去過一次了,有經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我還是個士兵,鐵路提起那個比賽時,我準确地聞到了一股味道,泥濘和血腥,記憶的沼澤立即困住了我,死亡的氣息彌漫着。

車子靠近了操場,我馬上确定足球場上是我們隊的人在踢,吳哲正在帶球,撒開他的長腿玩似地過了兩個人。他的動作有點四兩撥千斤的輕盈,好像随随便便就帶着球晃過人,又随随便便地一腳長傳,球卻準确地飛向齊桓,他正站在一個非常好的位置,我以為他要胸口停球了,沒想到這家夥居然淩空抽射,媽的,球進了!

齊桓開始在場上瘋跑,吳哲打橫着沖過來,跳到他身上,手臂摟住齊桓的脖子,胡亂地揉他的板寸,接着馬健他們也沖過來抱成一團。草地在他們腳下碧綠,年輕的臉上流淌着歡樂的汗水,他們互相碰撞着腦袋,這半個月他們已經混成這麽熟了。

我叫司機把車開過去,一邊摘掉帽子,脫點常服的外套。我開始卷袖子的時候,鐵路說你不會現在想下去玩吧?

我跟他笑笑,一個很無賴的笑容,但我跟他說,隊長,我想去比賽,我想帶着這幫兔崽子去比賽。

我問開車的士兵換了鞋,打開車門往操場沖過去。馬健正想傳球給吳哲,我跑過去斷下,幾乎所有人沒反應過來怎麽場上又多了個人,我果斷地起腳,一個遠射,可惜球打在了橫梁上。

隊長!他們驚訝地沖我叫着,紛紛圍了過來。齊桓在我肩膀上捶了一拳,說才回來啊。我叉着腰,襯衫的袖子卷到肘,褲子還是常服的,這身在球場上顯得格格不入。

我用一貫厚臉皮的笑容,說想我了吧。

吳哲說,每天都在想您不知道從哪個陰暗的角落監視着我們,這實在太熬人了,謝天謝地,您終于蹦出來了。

其他人嘿嘿笑着,我指着吳哲說,也就你這麽想,要是你跟許三多一樣,人前人後一個表現,就不會這麽不安了。

吳哲還要狡辯,說你在就是有形的壓力,你不在就是無形的壓力,知道什麽所可怕嗎,未知和不可估量。

我沒有跟他辯下去,這會兒我正高興,看着這群笑得龇牙咧嘴的家夥們,我知道他們肯定有想我。

晚餐時,我跟隊友坐到一起,他們又嚷嚷着要我請喝啤酒,我爽快地答應了,軍隊裏我能答應給他們的東西并不多,啤酒算是一樣。

正吃着,吳哲一邊還眉飛色舞地跟我說上次對抗的任務。齊桓捉了個少尉排長,那人在集團軍也算個有點名頭的,拿過次全軍十項全能第一。

話說比賽不是結束了嘛,齊桓往那排長身上拍拍,說你自由了!可你猜怎麽着,人家不願意走。吳哲邊說還要賣關子,樣子活像天橋說書的。其他人可能已經聽這話痨說過了,只有我搭理他,問怎麽,還想跟你們回老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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