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嘿嘿,吳哲一臉陰謀得逞的奸笑,說就知道您會這麽想,人家可看不上咱們,說齊桓就是仗着武器先進,單打獨鬥,還不知道誰贏得了誰。
我看了齊桓一眼,他真得意洋洋地剝着花生米,一顆顆往嘴裏丢。我皺眉,說你就跟人家比了?
齊桓馬上說,不要争強好勝我知道,但那家夥一臉欠削……
我瞪了他一眼,齊桓就沒說下去,吳哲偏幫他,說隊長你沒看見那架勢,那已經是劍拔弩張,再說點到為止的探讨也有利于交流。
點到為止?我往齊桓左下巴上的淤青捅了一下,他疼得捂着下巴嗷嗷叫。我問,你有沒有給三中隊丢人了?
齊桓馬上坐得筆直,說哪能啊。吳哲清清嗓,說我倒是聽說許三多在集團軍的時候俘虜過一個中校。
不知道幾時開始,齊桓跟吳哲經常一個鼻孔出氣,他們倆是性格截然相反的類型,偏偏做了互補的鐵哥們。兩人的東西亂拿着用,衣服有時候也互穿,最誇張的是有次大家夥聊到個人問題,齊桓說吳哲要是有個妹妹,他就娶她。吳哲馬上回禮,說齊桓要是有妹妹,他也娶齊桓妹妹。齊桓還真有個親妹妹,跟他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但最後,吳哲沒有能夠說話算話,而齊桓在許多年後知道了真正的原因,連同我一并歸于不仗義的範疇。
齊桓下巴的傷不輕,看得出對方也是手下留情的,我跟他們說以後這樣的事情少做做。A隊絕大多數還不是從集團軍出來的?集團軍裏牛人不少,吳哲剛剛不是說了我被許三多俘虜的事,這就是教訓。一不留神,你就等着被後輩們揪着辮子說一輩子。是吧吳哲?
吳哲讪讪地笑,說我不是說您,我是誇三多。
許三多突然插嘴,說我不算很厲害了,我們班副更厲害。
吳哲逗他,跟齊桓比呢?
許三多非常認真地說,我覺得他至少不會輸。
這麽厲害,找他來老A啊。薛剛沒有去許三多那場選拔,不知情地問。
許三多臉色黯淡下來,小聲說他現在來不來了。
我記得他的班副,許三多寧可自己落選也要不肯抛棄的人,我還的記得他在許三多背上拉開了信號彈。我跟三多說,伍六一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兵。
許三多感激地看着我,說您還記得他的名字,對了,您記在一個本子上。
我指指自己的心,說我還記在這裏了。
其他人有些不解地看着我們對話,這是我有些擔憂的事情,我的中隊有着最好的兵,他們散到各個地方都是那個地方的第一名,而他們自然而然地組成了一個第一名的團隊。他們之間互相影響,把這個觀念放大,要強卻要強過了頭。有時候我覺得他們過分追求數據上的勝出,以及結果上的勝利,而忽視了在很多較量中并沒有絕對勝利。
吃完飯後,齊桓說要去給我彙報這半個月工作。其實對抗的情況,他在電話裏已經跟我說過了,我就以為中隊訓練時有什麽事情,于是叫齊桓去了辦公室單獨說。
齊桓跟我到了外面,好像漫不經心地說前天碰到一中隊李隊長,陰陽怪氣跟他打探是不是我這次跟鐵路去開會,是不是這次鐵路要我帶人去埃爾納突擊。
我頓悟了,齊桓并不是要跟我彙報,也不是告訴我老李想打探,而是他自己想打探些消息。我停下來,跟齊桓說,這個老李怎麽搞的,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他一個中隊長都拎不清。
齊桓聽了,有些赧然地低頭,不好意思地說,大概他是真的很看重。
我說,太重的心思,也得藏着掖着,要看看自己手臂上的臂章。
齊桓點了點頭,問他還有沒有其他事,他也沒有故意說點事情裝樣子,直接幹脆地說那就沒別的事了。
齊桓是一個直來直去的爽快人,他能繞得這麽個彎子來問我,已經很難為他。他在想什麽,即使不說,我也是知道的,這不僅是他的心思,也是A大隊所有隊員的心思。齊桓這頭才試探了我,沒過兩天,又有個家夥旁敲側擊來了。
那天晚上,我正好看完剛從鐵路那下來的比賽通知,基本上是确定了是我帶隊,接下來的工作首先是隊員的選拔。這是件很困難的事情,因為我很熟悉他們,每個人身上優點與缺點都了若指掌,從綜合能力看,他們可以說不相伯仲,所以我必須要非常細致地考慮他們中最優于比賽的特質。
離開了辦公室,我獨自往宿舍走過去,遠遠看見前面的花壇邊上,好像有個人蹲着。想也不用想,這個時候,還有閑情雅致鼓弄花草的人,肯定只有吳哲。
我走過去,果不其然是他,一個人傻乎乎地蹲在一叢花草前。他聽見腳步,見是我,起來跟我敬禮,隊長!
我跟他說休息時不用這麽拘禮,他放下手,說隊長這麽晚還在辦公啊。我覺得氣氛有點奇怪,但也說不出是什麽,就走近點,看他剛才在看的花。夜了,燈光幽亮,在碧綠的草叢中,星星點點黃色的小花,看上去也不是那麽出衆,卻芳香迷人。我問吳哲,這什麽花?
吳哲說,這是忘憂草,只在晚上開的。我對花草不是很懂,只認識些有療治藥理用的,對這小黃花覺得很有意思,明明是花,名字卻叫忘憂草。我開玩笑說還有只在晚上開的花,一定是它樣子太普通了,白天不敢招搖。
吳哲不以為然,說也許是因為晚上人們特別容易憂傷。
吳哲有時說話很文绉绉,但有那麽點意思,我回頭看他,問你現在有憂傷?所以過來看它們?
吳哲笑了,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說每天被你訓得暈頭轉向,哪有時間憂傷。
我問他,吳哲,你是不是到現在還覺得我是爛人。
沒有,你是一個很好的隊長。吳哲不假思索地說。我馬上又察覺到了一絲怪異,這回我有些猜到了,說這馬屁拍得太不是地方,這不像你。吳哲,我還是喜歡你有話直說。
他猶豫了下,緩緩說,隊長,如果你要選我們中隊的幾個人去參加任務,你會選我嗎。
這樣的詢問并不比齊桓高明多少,我馬上皺起眉,說我沒想到齊桓連這個都會跟你說?
不是他。吳哲急了,說一隊的李隊長來找過齊桓,正好我在。
他這麽說,我更加确定是是那件事,在我沉默不語時,吳哲馬上接着說,其實我知道不該問的別問,我就是想知道,隊長您知不知道,我也非常想參加這樣的任務,特別想。
我看着他想繞口令一樣說完,似笑非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跟吳哲說,我開會的時候碰到你們肖團長,他說正在做一個快速反應系統,希望你能回去幫他。我這裏是尊重你自己的意見,如果你想回去的話……
我知道那個系統,開題就是我做起來的。吳哲微笑看着我,這時候的他既自信又堅定,他說我現在是老A了,你說的嘛,常相守,随時随地,一生。隊長你不是想趕我走吧。
我瞥了他一眼,說你想好了,我這兒不比老肖,有得是可能要命的任務。
這是一句模棱兩可的話,但我心裏暗暗後悔,一時口快,我已經違規了。我不想承認那是因為吳哲用他明亮的眼睛跟我說,他記牢我曾經說過的話,但那種崇拜的神情确實迷人。那會兒我想起鐵路說的話,這小子是你喜歡的類型。
吳哲很快領會到我話裏的意思,一個很标準的立正敬禮,是的,隊長。
離埃爾納突擊還有兩個半月,鐵路開始催我上交參加比賽名單。我跟他談論過一次,發現我們的思路基本一致。許三多是第一個确定下來的人,他在評估中出色的反應能力和耐力讓他的入選毫無懸念。第二個人基本上确定的人是吳哲,他的優勢和劣勢都非常突出,他的外語很好,人也像一本小百科,但對他我還是有保留,因為對他最後的評估中,這小子憑着自己的小聰明闖了關,但實際上他有沒有能力應付真正嚴酷的戰場,并沒有真實反應出來。我把我的顧慮跟鐵路說了下,鐵路半開玩笑說,真正的戰場上吳哲同志說不定也用他的小聰明混過去。當然,你是隊長,人選你來決定。
吳哲的問題不大,就算鐵路不給我暗示,我的顧慮對于選擇來說并沒有太大的威脅。真正讓我頭疼的是第三名隊員的選拔。按照經驗和能力來看,齊桓在隊裏都算個不二的選擇,但我跟鐵路不約而同地認為他不是最佳的選擇。我花了很多功夫去安慰他,他多少有些沮喪,後來我告訴他我們就好像一份套餐,我是飯,許三多是雞腿,吳哲是番茄炒蛋,而是你一份小排,如果加上你這份套餐看起來很豐盛了,但如果換成一碗湯的話是不是更加合适?齊桓終于接受了這份套菜的組合,我很欣賞齊桓的一點就是,他非常爺們,所以他不會問為什麽不把雞腿換成小排這樣的話。
我的湯沒有着落,鐵路提議可以從集團軍再次選拔,這也不失為一個選擇,即使無法确定最後的人選,抓幾個尖子進隊也着實不錯。我本來要自己下去選拔,臨時來了個任務——阻止一群美軍裝備的毒販過境。
緝拿毒販是我們的常規任務,與往常不同,這次我們的隊伍中多了幾個從未參與真實狀況的新隊員。與毒販相比,我更擔心他們初次參與這樣的任務,甚至可能初次面臨真實的搏殺,他們在心理上是否有所準備。出發前齊桓問我,看樣子任務挺緊張的,這樣就帶三多他們去,是不是操之過急?
我說那我們還是選個黃道吉日,沐浴更衣上香完再帶他們去。
一路上,吳哲還在懷疑是我設計的任務,一會兒刺探齊桓,一會兒還掏出子彈研究。我看他坐立不安的樣子,很是好玩,故意不去理他,這小子也該是時候接受真正的考驗了。
我這個人經常收到一些不那麽正面的評價,吳哲說我是個爛人,鐵路說我看人的眼光都會打彎,偵察營的高副營長說死老A,心眼這麽多。連齊桓都有說過,老大你也太狡猾了。我想如果每個人都跟許三多那樣簡單,我也不用這麽複雜地去思考。然而很可惜,我的工作就是從一堆人裏把許三多們挑出來,然後在他們過分簡單的時候提醒他們,這讓我不得不保持複雜。
這麽多年下來,我以為我是一個很會設置考驗的人,能夠通過我的考驗,便是可以常相守的戰友。在這次緝拿中,我又失算了,我為他們精心布置過的障礙還是沒有能幫他們建立足夠應付任何突發情況的應變能力。而我十分擔心的吳哲,遭遇意想不到的真實殺戮以後,居然穩定住了自己的情緒,反而出事的人卻是我心中堅定不會有問題的許三多。
我趕到集結地的時候,屍體已經被拖走了,許三多靠着一棵參天大樹坐着,木然地看着地,雙手還在顫抖。我走過去,輕聲喊了他。許三多茫然地擡頭,說隊長,我殺了人。我點頭說我知道了。你殺的是一個毒販。你只是在完成你的任務。
許三多垂下頭去,說殺人就是我的任務嗎。
我意識到情況比我想得還要差,同樣的事情在吳哲面前是可以四兩撥千斤,但在這個善良而執拗的年輕人面前,可能是他難以逾越的關口。齊桓走過來跟我說,是近距離徒手搏鬥,一招致命,跟用槍械相比,大概給了他更大的沖擊。
我叫他們讓三多靜一下,回到基地再慢慢開解。這時,我環視下周圍的隊友,一堆人正在檢查自己的裝備,将彈藥退膛。我順便點了下人頭,唯獨吳哲不在那堆裏,便四處尋他。
扭頭,看見吳哲站在兩個俘虜前面,神情專注。我稍微走近了點,只見那兩個俘虜嘴巴在動,似乎在說些什麽。我呵斥他們不要交流,他們吓了一跳,擡頭來看我。吳哲回頭像鳥叫一樣的話跟他們又說了一遍。
我把吳哲叫過來,問他俘虜在說什麽,有沒有異常。他微微皺着眉頭,說沒什麽,在說什麽山什麽約定,一個在後悔拉另一個下水。隊長,你相信嗎,他們好像是對戀人。
我側身,從吳哲身後看去,那兩個俘虜已經不再交談,如果他們對視的眼神不算交談的話,我看到他們很年輕,甚至其中有一個還算得上英俊。我對吳哲說,別因為恻隐之心放松了警惕。
吳哲馬上不解地看着我。我這才發現年輕的少校根本沒有對那對戀人有恻隐,他留意他們說話只是出于對同性戀人的好奇。吳哲在感情方面十分遲鈍,我曾懷疑他沒有經歷過感情,在我們好上以後,互相坦白了過去的情史,他說在高中時候喜歡過一個女孩,特別優秀,但自從他發現自己有了早戀的煩惱,整個人感覺兵荒馬亂,于是馬上揮劍斬情絲,專心投入到學習中去。我問他那女孩長什麽樣子,他想了半天,說不記得了。那時候我就知道,其實吳哲在有些事上挺沒心沒肺的。
上天真是跟我開了個大玩笑,我跟鐵路都認為沒有問題的人選,偏偏跟我說,他想要複員,
而這個時候離埃爾納突擊還有還不到兩個月。
心理輔導也輔導過了,該休息的也都給他特例,齊桓和吳哲輪番軟硬兼施,我還給個別關懷,這一套下來,許三多還是一臉要死不活的樣子。我真想一巴掌拍過去,可我知道他現在這個狀态,要他留下,除非這巴掌拍死他。我嘆氣,一根筋的人怎樣才能讓他繞過這個彎,我想既然我做不到,只能放他去找做得到的人。
我給許三多放了一個月的假,一個月是最後的限期,如果他不能回來,我只能換掉去埃爾納的頭號人選。他走的那天,齊桓他們去送了,回來的時候齊桓氣鼓鼓跟我說,那小子心腸真夠硬的,提着包就往前走,連頭都沒回。我笑了笑,可我怎麽覺得許三多并沒有往前走,而是終于回去了。進了A大隊以後,他把一些東西還落在鋼七連,如果這次他能夠一次性全部拾起回來,也不枉我一片苦心。
我們的訓練還是一如既往的枯燥而艱難,埃爾納的風聲走漏得很快,開始只是邊角裏切切錯錯的暗語,慢慢的也拿到臺面上來說。他們都知道我是這次比賽的隊長,也清楚許三多的離開意味着什麽。當然,他們希望三多能夠回來,在這個非常時刻人人都心照不宣地較勁,争取着最後可能的機會。埃爾納突擊本來是幾個軍區輪流參加的,距上次我軍區參加比賽已有七年。它是一場軍事的奧林匹克,是巅峰的較量,就好像每個運動員的巅峰是奧運會一樣,對軍人來說尤其是特種兵,能夠去一次埃爾納,是畢生的榮耀。
我很清楚他們的想法,這些想法在我上次參加埃爾納突擊之前都有過,也只有我知道那是一場多麽嚴酷的比賽,我要保證我帶去的人都能夠帶回來,在人選方面便不能掉以輕心。這幾天,我擔心隊裏的氣氛競争味太濃,晚修結束了,就跑到寝室去看看他們,一方面也是許三多的事情讓我意識到了,跟隊員私下的溝通還是太少。
頭一間是齊桓寝室,我猜許三多走了,他可能也去別處串門,于是直徑到了第二間吳哲和徐聞寝室。走到門口,門虛掩着,裏頭倒很安靜,我不做多想,在門上敲了下便推了進去,不料把裏頭的人給吓得不輕。
你們在幹嗎?我對着見了我就轉身齊刷刷系褲子的齊桓徐聞馬健目瞪口呆。回頭一看,吳哲翹着二郎腿,手裏整着撲克牌,見我看他,感覺把腿放下來,做出一個一臉正經的表情。我想我有些明白了,我問捉老A?吳哲點頭。
誰輸了誰脫褲子。我繼續問。
吳哲臉上又浮起狡黠的笑容,說不止……
齊桓他們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我眯着眼睛打量吳哲,說看不出來,你小子還挺……
吳哲趕緊打斷我的猜想,澄清說是他們說誰輸了就脫褲子,脫光了就打飛機,在下就是運氣好小勝一局。
我看他一身整齊,地上的衛生紙就跟他沒什麽關系了,小勝一局真是謙虛。徐聞趁機大叫,隊長你來得正好,幫我們扒了吳哲褲子,我TA媽就不信他一晚上不輸!
吳哲還在謙虛,這不好,我總不能讓隊長脫褲子。
我笑着說你們真TA媽低俗。一邊招呼吳哲,開牌開牌,一局定輸贏。吳哲愣了一下,詢問地看了看我,見我不是開玩笑,便飛快地開始洗牌。
捉老A也有人叫捉黑尖,是我們最喜歡的游戲之一。拿到黑桃A的人就是黑尖,他就要想辦法逃出去,黑尖是所有牌裏最大的一張,也可以先甩掉,但別人就知道你是黑尖,肯定不會讓你逃。捉老A的樂趣就是一邊玩各自刺探誰是黑尖,真話假話混着一起說,你得自己判斷。
吳哲人聰明,觀察力敏銳,自然是個中高手。別說齊桓他們,我跟吳哲的交手了幾次,也只能說勝負參半。牌這玩樣兒,大家水平差不多時,誰的運氣好就決定輸贏了。
那天,我的運氣的很好,到手的牌很順,幾乎沒什麽碎牌。我擡頭看了對面的吳哲,他正巧也在看我,眼神好像是随便環顧一周,但我感覺到他在觀察我們的表情,我猜想黑尖不在他手上。
牌好的時候我就不那麽急着出去,既然吳哲不是黑尖,我就要先幫黑尖逃走。徐聞是第一個出去的人,黑尖不在他那。馬健突然說吳哲肯定是黑尖,吳哲陰險地沒搭理他,齊桓卻說好吧,告訴你們也行,在我手上呢。
吳哲又往我這裏看,我餘光瞄見了。這時候我改變了想法,幾乎篤定吳哲就是黑尖。如果牌不在他手上,他應該去觀察齊桓是不是在說真話,但他卻在看我,顯然這小子是想知道我有沒有相信齊桓的話,如果我相信齊桓是黑尖,就會犧牲自己放走齊桓,他小子漁翁得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