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總體來說,我跟張憲之間的感情就是一場瞎折騰。我們打算好聚好散就來那麽一下,解決下生理問題時愛得死去活來,然後我們決定這輩子在一起,甚至為對方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時又吵得天翻地覆。我現在知道二十幾歲時所做的決定很多都是狗屁,地球在轉動,人的主觀思想在各種不可預計的可能面前微不足道。
所以,我過去說不想再跟戰友談情了,然後我遇見吳哲,我以為被張憲折騰得心如死水的感情,蹦跶了幾下又在蠢蠢欲動。我反水了,張憲式的語言就是我想搞戰友了。
我覺得這是不是就叫冥冥中注定,我打定主意要跟吳哲保持關系以後,又跟張憲重逢。我馬上發現我對吳哲的感覺不是我之前想的那回事,跟我過去跟張憲之間的幹柴烈火完全不一樣。吳哲是那麽溫和,暧昧,又……磨叽。他會被我的無賴氣得惱羞成怒,然後不厭其煩地組織各種說辭,以将我說服。
沒錯,我在想他,離基地越來越近,我的想念幼稚得一發不可收拾。
到了基地,我本來打算跟鐵路知會一聲回來了,然後就去看看一個禮拜沒見的小家夥們。結果我走到鐵路辦公室,就看見我們隊的張凡李傑他們蹲在辦公室門口,一臉忿忿然。
我有不祥的預感,而那幾個一見我,那個驚喜,團團把我圍住,隊長你終于回來了啊。我聽着這麽有點受了委屈跟我訴苦的感覺。果不其然,幾個人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
我在一堆粗話裏提煉出事情的經過,大概就是安排機房的林幹事出了點差錯,把我們中隊跟一中隊的上機訓練安排在同一個下午了,結果兩隊人互不相讓。我說這點事,至于來找大隊長?你們是不是動手了。
張凡馬上說沒啊,我瞪着他,他往後縮了縮,坦白說就推了兩下,但一中隊的人太TA媽嚣張了……
我還是懷疑,就推了兩下?
李傑說,我推的,就兩下,一隊李涯在,我還能怎麽着?
我皺眉,照理說我外出了,李涯來出面總不該太過偏幫自己隊裏,但看我隊這兩個隊員個個面有怒色,顯然是覺得憋屈了。我和齊桓不在的時候,吳哲暫代領隊,這會兒不見他,我頓感不妙,趕緊問吳哲呢?
張凡說被李涯叫走了啊,雖然我們來找大隊了,大隊又不在。
我說,你們還真講義氣。
他們幾個慚愧地低下頭,說吳哲說他自己能處理,我們去了反而會激化矛盾。
他們說的也對,但以我對吳哲的了解,如果跟他講道理,他會把事情處理得妥當得體。可要是對他威逼利誘,恐吓脅迫的話,他扭勁上來了,未必會服軟。而李涯這個人,我可想象不出他跟吳哲兩個坐下來講道理的樣子。
這時候,我也顧不上找鐵路調停了,省得他為難。吳哲一個人呆在一隊肯定是不行的,我叫張凡他們回訓練場去跟齊桓集合,如果我一個小時以後沒把吳哲帶回去,就叫齊桓帶上十來個人,一起去一中隊坐坐。
我去李涯那兒的路上,心中忐忑,不知道他們會怎樣為難吳哲,也不知道他能否招架。一直到走到辦公室門口,我從窗戶望進去,一隊了幾個火爆脾氣正圍着吳哲,李涯情緒激動不知道在說他什麽,吳哲靠着桌子邊站着,臉色還行,居然還挺耐心地聽着李涯發脾氣。
也不知道是感應還是什麽,吳哲突然擡頭看了下窗外,于是他看見了我。他好像突然放松了,眼睛裏含着若有若無的笑意,我走過窗戶,慢悠悠地踱步進門,他的目光一直跟随者我,直到我站到李涯身後,他便不顧其他人,直接立正敬禮,親密地喊了聲,隊長。
李涯回頭看見是我,有些驚訝,呦,老袁回來了。
我點頭,說剛到。
我跟李涯說話的時候,有意無意地看向吳哲。他好像明白一樣沖我微微點了下頭,意思是他沒事,情況并不是很糟糕。
我跟李涯說事情我都知道了。李涯打斷我,說正好你來了,我們一起去找鐵隊評評理。
我說咳,多大的事啊,就不要讓小林難做了,他工作量大,難免會出錯。
林幹事一直在旁邊唯唯諾諾,估計被這架勢吓到了,聽了我的話,連忙點頭多謝。李涯楞了下,雖然已經上升到我們倆隊的口角,但歸根到底這事是小林工作上的失誤,如果就找鐵路,等于給小林找麻煩了。李涯這麽聰明的人,一定也知道林幹事雖然官不大,但他手上處理的安排訓練場地,調撥補給等小事都能給隊裏以方便或麻煩,如無必要,還是不要跟他有摩擦。
我摸了支煙給李涯,說時間也耽擱了,再磨蹭今天兩隊都沒法訓練。我看這樣,我正好回來,下午三中隊就不訓練了,把晚上的座談提上來,交流一下我們這次去874的經歷。小林看看晚上能不能破例給我們開下機房,把訓練補上?
林幹事點頭稱是,我轉身跟吳哲說,順便我們再核對下計劃表,看下還有沒有撞車的,跟一隊也要好好溝通下,有什麽過激的語言和行為的,該道歉道歉。
吳哲清脆應了聲是,過去跟林幹事一起查表,李涯也想過去,我攬着他肩膀拖到一邊,說這點事,讓他們自己溝通行了,什麽都要隊長來管,你不累啊。
李涯皺着眉,還是給我面子,讓他一隊員過去跟吳哲溝通。我跟李涯就站在旁邊,我告訴他我幫他去874踩點了,有些個好苗子,一隊過些日子去招人,準保能抓到尖子。
李涯一聽,眉頭也不皺了,問是不是啊,有多尖?
我壓低聲跟他說,張憲手把手教出來的狙擊手,你說有多尖?
李涯樂了,笑得合不攏嘴。那邊吳哲跟一隊隊員很快也溝通完了,前後不到十分鐘。其他隊員包括李涯在內都有點不可思議,問這就說完了?
吳哲認真地點頭,說本來也沒多大事,一個大隊的兄弟,互相體諒下,擡頭不見低頭見。
我說那沒什麽事,我就帶吳哲走了,咱就各回各家了。
李涯他們也要訓練,這件事就算這麽了結了。
我跟吳哲往隊裏走,跟他說李涯這個人不錯,就是太護犢子。
他笑說,恩,可比你護得多了。
我斜眼打量他,說你在嫌我不夠偏幫你?你喜歡李涯那種隊長?
吳哲馬上說,我喜歡你啊。見我楞住,他又補充說你這樣的隊長。
我說吳哲你也不賴,剛剛看你挺鎮定的。
他說裝的呗,其實我手心都是汗。
我聽了,伸手去摸他手心,果然一片濕涼。他沒想到我會拉他手,呆了一下,回過神趕緊把手縮回去,在褲子上蹭了蹭,低着頭有些不好意思。
我們比肩走在大道上,腳步齊刷刷,有路過的士兵給我們敬禮,我們就一□□頭。吳哲說本來隊裏讓一步,不跟一隊硬争,也不會惹來這麽多事。
我說,争一争也好,讓多了讓出習慣。
吳哲聽我沒有責怪他,回頭沖我笑,聽你這麽說真好,你不在的時候,我只能揣測如果是你的話,會怎麽處理。
我說,你能穩住張凡他們,處理得挺好。
他說,我開始也這麽覺得,後來你來了,我就覺得還是有得學。
我們從樹蔭大道走到平地,午後的驕陽給予我們最熱烈的擁抱。吳哲的臉龐在陽光下洋溢年輕的光彩,我忍不住吐露,好些天沒見,我挺想你的。吳哲目視前方,磊落地回答,我也想你,隊長。
我們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關系,把暧昧說得正直,又把正直表現得暧昧。有人說,共享一個秘密的人會變得親密,那麽即便我跟吳哲也像我們跟其他戰友一樣相處,撥開層層表面上的嬉笑怒罵,我的秘密已經把我們綁在一起了。我不再因為吳哲對我的若即若離而覺得失落,他才二十三歲,沒有什麽情感的經歷,他比我更需要時間去整理,我決定等他。
國慶将至,我去問了鐵路今年有沒有外出任務的計劃,他告訴我說安排了一中隊,我隊留在基地待定。這對我們來說是個好消息,我們已經連着好幾個節日都在外出任務,雖然節日于我們并不意味着放假之類,但精神上至少是一種放松。閑暇時,我們隊員還湊一起讨論讨論國慶晚會出什麽節目,這對他們來說是個盼頭,枯燥的訓練中能有一些調味。我盡管已經過了對晚會興奮雀躍的年紀,但有時看着他們的興致勃勃,也能回想起自己的舊時,同他們也分享了一些快樂。
吳哲當仁不讓地承擔了節目的總策劃,我看他興高采烈地出點子又推翻,再想新點子,這家夥的腦子轉得太快,總是想法不斷,但老是這麽更新下去,估計國慶那天都定不了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