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醫生摘下口罩,說他運氣不錯,沒有傷及要害,手術也很成功,只要好好休養,恢複好了不會影響身體機能。
我有種從鬼門關晃蕩了下,終于重回人間的感覺,喃喃說,他人好,運氣也好。
羅建路卻盯着張憲紗布覆蓋的左臉,問醫生,那他的臉……
醫生遺憾地搖了搖頭,說創面比較大,只能等恢複以後做整形了。
小何當即又紅了眼睛,羅建路表情凝重,而我真是覺得才過了一關,怎麽就突然又落了陷阱,我不死心地問,醫生,創面有多大?以後接受整形能夠恢複到幾成?
醫生閃爍其詞,這個要看每個人皮膚的自身修複能力,現在還不好說。
醫生走後,羅建路摸出煙,打了幾次火都沒點上。我上去制止他,說老羅,病房裏不要抽煙。
他拍了下腦袋,說我都糊塗了。
我看他跟小何情緒都不穩定,幹着急派不上用場,勸他們出去看看其他受傷的戰友,張憲我來守着,回頭醒了,我會叫他們。
老羅卻說,叫小何看着,我去看看傷員,袁隊長也好去看看你的隊員。
吳哲。想到他的時候我心裏狠狠地抽了一下,既然讓他回來了,為什麽還用這種事情來為難我們,我不信天,不信命數,但相信眼皮跳一下代表厄運的吳哲,他會不會認為這場事故在提醒他,別再靠近我。
我跟老羅出去,一眼就看見走廊上的吳哲。他的腿上打着石膏,坐在走廊的邊椅上,給身邊穿着病號服的小朋友折紙飛機。我默默走到他身邊,吳哲擡頭看見我,把折好的飛機給小朋友,笑着對他說,去玩吧。
小朋友歡天喜地地捏着紙飛機,單臂張開,在醫院的走道滑翔。吳哲沖他喊,小心點,慢點跑。我在他身邊坐下,問你沒事吧。
他說沒事。
然後,我們開始沉默,真是讓人難受。我不能坐很久,張憲的麻藥快過去了,但一時間我真不知道跟吳哲說什麽好,胡亂地說,你在這坐很久了?
吳哲說還好,其實我很想進去看看他,可我沒準備好。
我說,他還沒醒。醫生說沒什麽大礙。
那他的臉呢?
我回頭看吳哲,原來他都知道,我說現在還不知道,可能會留疤。
吳哲嘆氣,可能?你是沒看見……
那麽吳哲看見了,昏迷的張憲血肉模糊的左臉。我心如刀割,吳哲,你老實告訴我,你現在在想什麽?
吳哲說,很多很多,頭都痛死了。
我說,那別想了,以後再說。
他沉默了下,說,隊長,如果是我在他後面,我也會撲倒他的。
我覺得很心疼,吳哲的頭都快想破了,才憋出這麽句話。我說很好啊,你繼續想這句話。
吳哲說,我盡力吧。
吳哲!你怎麽跑這裏來了!一小護士怒氣沖沖地跑過來。
吳哲趕緊拄着拐杖站起來,嬉皮笑臉說,找廁所,找廁所。
小護士說,你病房隔壁就是,騙誰呢!
吳哲裝傻,啊,是嗎,我沒看見啊。
他沖小姑娘眨了眨眼睛,那姑娘口氣柔和了些,趕緊回去休息。
吳哲把拐杖遞給護士,叫她幫忙拿一下。護士不解地問,幹嗎?
吳哲說,死裏逃生,我想跟我隊長抱一下。
我站起來,輕輕地抱了他一下,不敢驚動他受傷的腿,但這一下,我覺得特別滿足。
我回去病房,輕手輕腳推開房門進去。小何坐在病床前面,垂着頭,張憲的聲音有氣無力地在罵他,你個哈嘛批,老子都沒哭,你哭撒子,瓜屁一個二個的,你有完沒完了,瓜不兮兮的。
我走了過去,張憲擡眼看到了我,突然不說話了。他臉上唯一露出的眼睛,目光觸到我的時候,不自覺地閃躲。他是這麽一個精神氣兒十足的人,看到他現在的樣子,我頓時很難受。我強作笑臉,說醒了?
張憲說沒醒,說夢話着。
如果這真是一場夢就好了。我跟小何說,給你們營長打點開水喝。
小何擦了把眼睛,拿了熱水瓶出去。我在他剛剛坐着的椅子坐下,近距離地看着張憲,他的右臉還是那麽英俊,但紗布包裹下的另一邊,我難以想象。
張憲還是回避着我的目光,說你別這麽看我。我寧可聽小何哭,都不想你這麽看我。
我說,就我們倆在,別撐了。
我看見他抿着嘴,表情終于放松下來,一行清淚沿着光潔的右臉滑落,看得我無比心酸。張憲突然緊緊地抓着我的手,好像要把手指掐進我的肉裏。
我輕輕地拍着他的手,說着些毫無用處的安慰的話。其實我心裏非常清楚,這個時候我可以給他最大的安慰是什麽,有兩次話都到嘴邊了。我受不了張憲這個樣子,他在痛苦,我也飽受煎熬。剛剛進門之前我想好的,他救過我,也救了吳哲,我們都願意為他兩肋插刀,有一天他需要我們做的事情,我們義不容辭,但唯獨感情是不能夠勉強的,否則三人都得不到幸福。但我現在對着張憲,那些自私的想法在鞭打着我,讓我怎麽同他說,以後我能做一切能及的補償,卻不能在他最難的時候給他最想要的。
在我糾結萬分的時刻,張憲松開了我的手。後來他告訴我,他是在等我一句話,但等了一會兒就放棄了,不情願的,他不要。
小何打水回來,張憲又恢複了堅強的樣子,還反過來安慰我們,說如果吳哲有什麽事,他就沒臉見我了,現在好歹還有半張臉。
我忍了很久的老淚還是掉下來了,說瓜娃子盡說些瓜兮兮的話。
張憲說,哎呦,你們一個兩個,不知道的人進來還以為老子挂了。
晚上,我跟小何老羅他們争了半天,終于留下來陪夜。半夜的時候,我看見張憲縮在被子裏抽泣,終于扛不住了,說張憲,如果你還想跟我好,我們重頭開始吧。
他從被子裏擡起頭,說別可憐我,袁朗。
原來我誤會了,他并沒有在哭,而是麻藥過去了,他在忍着痛。我看他辛苦,想幫他叫醫生再打一針。
他說別了,還能忍,要麽你陪我說說話。
我說好。
張憲說,你行了,鬼樣子給誰看啊,沒讓你負責,怕什麽。
以前我們鬥嘴,他說不過我,但現在我心中有愧,他說什麽我都讓他。
他說,以前有次吵架,你沖我吼,渾身上下也就一張臉是優點。現在好了,什麽優點都沒了。
我說,那你記得你怎麽回答的,比你好啊,你臉都沒優點。
他笑了,沒想到你心眼也挺小,這都還記得。這麽想想我也不錯了,至少曾經有過。
我說,是啊,比我強。
沒想到,我們曾經相處得亂七八糟的日子,現在回憶起來也懷念也心酸。我誠心地跟張憲說,那時都是氣話,你講義氣,率直,在人群中永遠是焦點。
張憲說,現在才說真心話,太晚了,來不及了,我已經瞧不上你了。
說完,他翻了個身,說睡覺了,別來吵我。
我的眼睛又紅了,心中千言萬語,我對他的背影說謝謝。
其實我真是混蛋地可以。
我回去跟隊裏請了兩個禮拜假。上頭原先不大樂意,大量的演習總結工作要做,新一年的計劃又在開始落實的當口。我一再保證除了不主持參加訓練,一切總結工作包括彙報一定按時完成,如果隊裏要我出任務,我馬上第一時間歸隊。關鍵時候,還是鐵路出面幫我說話,讓我繞開繁瑣的程序,當天下午就開始準假。
鐵路親自把我送到了車站,問了我關于張憲的情況。聽到他的臉上可能要留下大面積的傷痕,鐵路沉默了一會兒,張憲是他喜歡的兵,他心裏也很不好受。鐵路跟我說,我走不開,你幫我好好開解他,這陣子工作收尾完,我會去看他的。
我說,也不用太刻意,他不希望因為他的臉被過多的關注。前天虞師去過,弄得情緒又比較激動。張憲要面子,還是讓他自己繃着吧。
鐵路嘆氣,他是要面子吶,可偏偏傷的是他的臉。
我們沉默了一陣,鐵路又問了吳哲的情況,旁敲側擊打探我們三現在的狀态,言語間很替我擔心。我看他眉頭皺到一起,反倒笑了,你怎麽看着比我還愁,叫你別知道太多了吧。
鐵路白了我一眼,臭小子。
讓鐵路操心,我有些過意不去,雖然他給我原本坎坷的感情路增加過障礙,但作為一個領導,他對我在常人眼裏出格的行為已經足夠寬容了。
我回到醫院,路過吳哲病房的時候想去看看他,結果他人不在。我跟他隔壁床的戰友問了他這兩天的狀況,知道他恢複得很好,便放心地去到張憲那裏。
進了病房,我吓了一跳,坐在張憲病床前跟他聊得正歡的人居然是吳哲。他們倆看見我了,都也楞了下,我誇張地退出門,裝作确定自己有沒有走錯的樣子。他們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我邊走邊把軍帽脫下來,放在床邊的櫃子上,問聊什麽這麽開心。
吳哲不說話,眼角帶笑地望着我。張憲說,當然是你的壞話。
我說,要是能讓兄弟們樂一樂,壞話随便說。
吳哲扶着拐杖站起來說既然隊長回來了,我就先回去了,溜出來也好一會兒,要讓護士看見,又得挨罵了。
張憲使喚我說,你先送吳哲回去,他腿腳不方便。
我倒是樂意送他回去,說我這一來,他就回去了,看來還真在說我。
張憲說,那是,我把你老底都揭光了,怕吧。
我往吳哲臉上掃了一眼,确定他們是在開玩笑,老實說,能看見他們剛剛笑的樣子,這些天郁結在我心裏的愁苦,總算散了一點。
我扶着吳哲回去,問了他腿的恢複情況,沒什麽意外的話,下禮拜隊裏會接他回去繼續休養。我又問他怎麽今天想到跑張憲那兒去了。
吳哲說,救命之恩,早該過去跟他道謝。
我說,今天張憲狀态不錯。
吳哲說,他很堅強很豁達,跟他聊天真舒服。
我說,你們真在聊我?
吳哲又笑了下,很狡猾地看着我。我說,行,你可千萬別告訴我,我一點都不想知道。
我們走得很慢,似乎在默契地拖拉相互依偎的時間。快到病房門口了,吳哲突然半開玩笑地說,隊長你說,他以前救了你,現在救了我,如果有下輩子的話,我們得跟他做牛做馬多久才還得起啊。
我苦笑,吳哲,你好歹也是個碩士,怎麽腦裏子都是些娘們唧唧的迷信思想。
吳哲說你怎麽老是說我娘們唧唧,那什麽是爺們?白天被你操練晚上被你……做 愛?
我驚訝回頭看他,而他盯着我,我頓時發現他在用一種迂回的方式表達他想跟我在一起。他臉皮真薄,到嘴邊的晚上被我操,臨了又改回文绉绉的做
愛。可我真是喜歡他。
我貼着他的耳朵說,真想親你一下。
吳哲馬上緊張起來,我還沒親他一臉做賊心虛的樣子。我說算了,這麽多人,先欠着吧。
吳哲拄着拐,蹦啊蹦啊跳回自己病床,耳廓都有些紅了。
我回去跟張憲說,謝謝你說了我的“壞話”。
張憲說,他人真不錯,很樂觀。
我說,你誇他,他也誇你,幸虧我回來早,不然你倆都快對上眼了。
我看張憲心情好多了,開始跟他開玩笑。張憲說是啊,剛剛他說不知道怎麽報答我,我說給我上一下就行了,你也知道我好這口。
我愕然,差點沒爆粗。張憲揶揄地看着我,原來你們真沒做過。不過,你沒看見吳哲聽到以後那個表情,瓜兮兮的,太逗了。
我心想算了,能讓張憲分散點注意力,讓他開朗一點,他高興耍我們玩都行。後來,張憲告訴我,吳哲最近拖着他的小瘸腿到處打聽,他有個同學在北京做整形的,說我這樣的情況做幾個階段的複原,也有修複比較成功的例子。
張憲嘴巴上一直說,大老爺們,半邊臉也沒差多少,吳哲其實不用這麽費心地到處折騰。但我看得出來,吳哲的樂觀已經感染了他。我,鐵路,小何他們,我們跟張憲太熟了,見過了過去叱咤風雲的他,難免為現在病床的他傷感。沒想到,反而是吳哲給他這些天來最好的安慰,沒有為失去的反複惋惜,而是朝着最大化的補救而努力。我能想象到吳哲動用他所有樂觀,口若懸河地說服張憲,他的表情生動而富有感染力,讓張憲坍塌如廢墟的心長出了第一顆葉芽。
一個多禮拜後,張憲的臉拆了繃帶。可能是我們之前做了太多心理建設,想法也比較悲觀,到真的看見了張憲受傷的臉,反而松了口氣。
我把這個消息跟吳哲說了,張憲拆繃帶的時候,他正好在換藥。我告訴他,比我們想得好多了。吳哲問,你這個評價有沒有帶着感□□彩。
我說,你自己去看了就知道了。大的傷疤在太陽穴下面,狹長型的,看起來面積也不是很大,我覺得不做整形也瑜不掩瑕。
吳哲說,他在你眼裏怎麽都是好的。
我笑了笑,沒有反駁。吳哲補充說,整形肯定是要做的,這事我得負責到底。
我說,你先把自己腿負責好了。
就快好了。吳哲說着說着就晃了下石膏腿。
我皺眉,說你少給我亂動。
吳哲說,反正你下午也要歸隊了,管不着我。
我又笑了,怎麽,舍不得我走。
吳哲沒說話,卻戀戀不舍地望着我。自從上次給我暗示以後,私底下吳哲對我态度跟以前不一樣了。他甚至會像剛剛,在我和張憲稍微親近的時候,流露出吃味的神态。我發現,有時候吳哲真比我想的還要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