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解惑
陽臺有遲到的同學垂頭喪氣地從辦公室出來,腳步一刻不停地跑回了自己的教室。慕夏扭頭瞥了眼,不露聲色地往游弋那邊挪了挪。
罰站的滋味不太好受,遲到的原因也難以啓齒,種種加在一起,慕夏望過去時意料之中地發現游弋臉色發白。他自知理虧,偷偷地牽過游弋的小拇指,不輕不重捏了下。
講臺上招財貓正投入地講解定語從句和賓語從句的區別,他的板書龍飛鳳舞很難辨認,前排同學把脖子伸成了狐獴,後排有些看不見的直接放棄了治療,趴在桌上抓緊一切時間打瞌睡——早起連堂英語,想一想都頭疼。
他手指的力度讓游弋打了個激靈,擡眼看他,眼神疑惑,卻并沒有太多不滿。
慕夏一顆心落了地,他始終覺得前夜的事故有自己的原因,早上沒起得來雖然是兩個人的責任,他卻先攬到身上,害怕游弋不開心。
“沒事。”慕夏小聲說,朝他彎了彎眼角。
游弋翻了個白眼,繼續垂眸盯着地面。他沒聽課的心情,半掩着嘴打呵欠。
水磨石地面灰灰白白的,仔細看久了像拼湊的馬賽克。游弋有一瞬間的出神,默默數起了白色小方塊的數量。
腰很酸,屁股也痛,抽過筋的腿根在睡了幾個小時後總算緩解了些,但仍舊覺得伸展不開,走路時仿佛被扯着一樣難受。游弋嘆了口氣,撩火的後果吃了個敢怒不敢言,這會兒連罰站他都能毫無怨言了。
好在招財貓有意放他一馬,也許是游弋依然在發白的臉色立了功,站了一節課後,陳潛大發慈悲讓他倆回座位,告誡兩句下次不能遲到。
游弋覺得招財貓在借題發揮,新仇舊恨一起算,否則就一個遲到怎麽會挨罰,八成又在跟教導主任博弈。但他什麽也沒敢說,把猜測都吞進肚裏,趴在桌上那一刻,渾身都舒坦了。
春夏時節氣候陰晴不定,大課間的鈴聲剛響,一場瓢潑大雨傾盆而下。
課間操臨時取消,一群人山呼萬歲。游弋動了動身子,換了一條手臂枕着,剛打算眯一會兒,後桌的某人戳了戳自己的脊背。
他只得坐起身,轉過去趴在了椅背上,一擡眼皮哼了聲:“啊?”
“難受嗎?”慕夏問,眼睛亮亮地望向他。
游弋一巴掌拍過去,不偏不倚打中了慕夏的腦門兒:“我本來把這事忘了,你還要提!下次再……這樣,你就趴下任我蹂躏吧!”
慕夏笑得彎了眼:“行啊,待我回去做一做功課。”
游弋想反駁,比較之下覺得自己不如他臉皮厚,說什麽都會被反将一軍,索性閉了嘴。
外間的雨下得響亮,砸得海棠樹枝柔弱地垂,最後花期的粉粉白白也濕淋淋地往下落。他們的位置正靠窗,慕夏側頭看了一會兒,他不說話,游弋也不說話,氛圍安靜得過頭,卻任誰也沒覺得無聊或者尴尬。
他勾住了游弋趴在椅背上的手指,溫柔地相貼。慕夏體溫低一些,游弋察覺到後反握他。空氣中霎時有了旖旎的氛圍,黏膩地化不開,仿佛醉在了潮濕的雨幕裏。
嘩啦啦的雨聲,不似春天潤物無聲了。
肌膚相親後再次接觸,心境都與平時不太一樣。他的掌心暖熱而幹燥,恰到好處能安撫郁結的心思,慕夏在這一刻恍惚間忘記了很多煩擾。
以前總聽人說什麽熱戀時兩個人呆一起什麽也不做也不會覺得無聊,當時不屑一顧,只以為發呆很傻。可這會兒握着游弋的手,躲在教室的角落,沒人打攪也沒人在意,誰都不說話,安靜得不像他們過去的相處了。
慕夏模模糊糊地懂了原因。
手指從他掌心抽回,一路輾轉而上,慕夏餘光看見四周補作業的補作業,睡覺的睡覺,教室裏說話聲并不高,愈發顯得他們的小動作暧昧不清。
指尖撫摸上游弋的耳垂,捏了一把急速撤回,他開口像呢喃,又像情人的耳語:“我想到時候去打耳洞——生日的時候。”
掐指一算不過也就這半個月的事了,之前從沒聽他說過。
游弋一愣:“耳洞?”說完揉了揉自己被他摸過的耳垂,仿佛預備打耳洞的不是慕夏而是游弋自己,還沒開始,就對那份痛楚感同身受。
慕夏被這小動作逗得一笑:“對啊,就……其實我有點計劃的。”
游弋:“什麽?”
慕夏:“每年送自己一點禮物。去年,買了雙喜歡的球鞋。今年選了一對挺好看的耳釘,至于明年應該是紋身吧,十八歲了。”
他的計劃裏沒有父母的角色,這些其他人看來逾矩也好叛逆也好的舉動,慕夏說出來輕描淡寫,和吃飯睡覺一樣平常。他有自己的打算,想說原因根本不必追問,游弋只點了點頭,擡手揉慕夏的耳根。
“在這裏?”他問,“兩邊都要打嗎?”
慕夏搖頭:“先右邊吧。聽阿川說過好多同志為了隐晦地表達出櫃的意思,都會單邊戴一個耳釘,高三分了班總能戴吧——你要不要一起?”
游弋還沒回答,慕夏又自己說:“算了,你那麽怕痛,萬一流血我可心疼。”
好話歹話都被他說盡了,游弋啞然失笑,作勢要轉回前桌,被慕夏一把拽住。他沒好氣地問:“我要睡覺,你還想說什麽嘛?”
尾音拉得挺長,夾雜了一絲南方話的軟綿綿,像撒嬌,慕夏聽得怔忪片刻,說:“就這個周末吧,你病好了陪我去?”
游弋甩開他的手,微微皺着眉,嘴角卻在笑:“皮!”
窗外雨勢漸收,初夏的氣息更近了,連空氣裏的海棠花香都淡下去。校園裏高大的香樟與梧桐很快将會長成一年中最茂盛的模樣,蟬鳴,電風扇嗚嗚作響,還有……
水晶簾動微風起,滿架薔薇一院香。
盛夏日漸長。
游弋這場感冒斷斷續續拖了一周多,慕夏生日的前一天正好周五,他們心照不宣地找招財貓請了晚自習的假。
過去一周裏游弋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去輸液,慕夏偶爾陪着,他不是非要學習,陳潛對這态度見慣不驚。他開假條時玩笑說:“明天自習是不是也不打算來了?”
“可以嗎?”游弋說,靠在辦公桌邊,故意壓低了聲音,“潛哥,你不怕主任罵?”
“我是無所謂啊。”招財貓在假條上簽了字,兩根手指拎着往游弋眼皮底下晃,“拿好,明天好多了還是來上課吧,你們王老師要講卷子。”
剛月考完的試卷,游弋被感冒拖累,數學堪堪蹭上了及格線。放在以前,這個成績老王不會說什麽,可惜游弋上一學期數學爆炸過一段時間,見過高峰,平時的成績便不太能入眼,好在老王不和他一般見識。
游弋于是滿懷輕松地說:“哎,我知道。”
看他一臉快樂,招財貓忍不住提醒:“回頭還半期考試……你也別玩得太瘋。六月高三考完,你可就準高三了,還這麽鬧騰可不成,穩重點。”
一提高考游弋的情緒明顯低落許多:“哦,知道了。”
招財貓給了一顆蜜棗又打一巴掌,效果顯著,心滿意足地揮揮手讓他退下:“去收拾下吧,你不還去醫院嗎?慕夏留一下,有幾句話跟你講。”
話音剛落,游弋跨出去的腳步有一瞬間遲疑,他現在一聽別人要和慕夏單獨相處就有些緊張。慕夏卻冷靜得多,他察言觀色,招財貓的臉色很平和,于是朝游弋一擡下巴,示意他放心,自己挪了個位置,站到了招財貓面前。
等游弋關上辦公室的門,慕夏問:“老師有什麽事?”
招財貓說:“坐。”
慕夏聽完沒動:“這樣就行。”
“也可以。”招財貓笑了,抱着他的保溫杯——慕夏偶爾會錯覺陳潛年紀與長相不符,那張三十來歲還顯嫩的面皮下住着個快退休的老太太,為全班人操碎了心,而且還永遠猜不透他到底操的什麽心。
慕夏的內心活動一茬接一茬,招財貓這才慢吞吞地開口:“最近學習怎麽樣?”
“月考嗎?估計又倒數吧。”慕夏說完,看招財貓還是笑嘻嘻的表情,大着膽子頂了一句,“陳老師,你不會要把我踢出六班吧?”
二中每個年級分班有講究,除卻重點培養的清北1班和2班,3-6班師資配置也不錯,表面上一視同仁,實際大家都懂升學率還是比其他班高一些。慕夏能夠轉到六班,純粹運氣夠好,但在其他同學中,他的成績從一開始就跟不上。
招財貓喝了口茶水:“怎麽會呢,雖然你在我們班是倒數,年紀排位還是300以內,其實我說一句實話……你好好考,二本線也不是上不了。”
慕夏:“……我不考文化大學。”
招財貓差點被他噎到,發現此人一臉懵逼,沒明白自己的意思:“不是,你走藝考,最後也得看文化課成績。我聽說幾所好一點的美院,分數其實不比一本線低。”
他還是沒切入正題,慕夏聽得頭皮發麻,收在身側的手輕輕地攥了把褲縫:“嗯。”
“該學還是要學——”招財貓懶洋洋地拖長了聲音,總算話鋒一轉,“最近是不是分了心,看你上課都不在狀态,談戀愛了?”
卧槽,你怎麽知道的!
原本松緩了的神經猛地繃緊了,慕夏後背都情不自禁地挺直,一雙眼不知道看哪兒,飄忽了一圈,最後盯住自己鞋尖。不像其他親戚或者不熟的同學,他對老師還有最起碼的尊重,平素那份鼻孔看人的矜傲也收斂了。
何況陳潛這句話直接紮心,讓慕夏立刻開始慌張。
談戀愛了?
心裏有鬼才不着急。
但中二期的叛逆少年應對老師經驗豐富,他只不知所措了一瞬,掐着手心讓自己平靜下來,別自亂陣腳——萬一招財貓只是套話呢?
“什麽啊。”慕夏說,聲音聽上去三分疑惑七分無奈,差點連自己都騙過去了,
而招財貓并沒有那麽好哄,他嘴角的微笑有些冷了:“沒有那當然最好,老師的意思呢,也不是管你們談戀愛。這個年紀情窦初開知慕少艾,很正常,林戰和戚善善不也談戀愛嗎,但他倆有分寸,懂老師的意思吧?”
慕夏似懂非懂地搖了搖頭,他腦內随着這番話變得一團亂麻。
他應該知道了,但他知道是和游弋嗎?
可能知道吧,畢竟從沒和別的女生有過接觸。他們同進同出,又在一個宿舍,再加上之前許文科鬧着要換宿舍,他有沒有多嘴?
會不會告訴家長,棒打鴛鴦?
他是那樣的人嗎?
不是的,就在半分鐘前,陳潛沉沉地望進他的眼,言語間竟有一點羨慕,說他們是“情窦初開,知慕少艾”。
心髒猛然一跳,被戳中了初戀心思。
他不合時宜地被這兩個詞轟炸得從頭到腳一片空白,仿佛踩在了虛空裏,又好像随着海水沉沉浮浮,被鹹濕的浪潮覆蓋了口鼻喘不上氣。
招財貓半晌沒等來回應,只有尴尬地一搖頭,于是嘆了口氣,把保溫杯放在桌上:“慕夏,你是好孩子,有自己的想法,這很好。但人活在這世上還是要有分寸,什麽時候做什麽事,哪些該做哪些最好離得遠一些,自己要清楚。”
這些話他父母都沒說過,慕夏喉頭一哽:“我不懂您的意思。”
“我們不說以後賺錢,這些離現在的你太遠了。”招財貓那抹笑容重又溫暖起來,“有的人天生可能會比別人走艱難一些的路,這條路你選定了,要堅持了,但也別傷害自己。有這份決心,是好事。”
慕夏艱難地開口:“您知道我早戀是嗎?”
招財貓垂頭喪氣,好似很受打擊:“慕夏同學!這都什麽年代了,還用‘早戀’這說法呢?得了吧,小朋友的初戀就在這個年紀,早了太幼稚,晚了太謹慎,十六七歲不早不晚。但是,你有個最大的毛病。”
慕夏:“……嗯。”
招財貓眼角一擡:“知道我想說什麽了?”
聯系前後文,慕夏隐約有了想法,之前的忐忑也不見了。面前胖滾滾的班主任突然間填補了他生命裏長輩的缺失似的,慕夏看着他,連害怕都沒有。
“您是想說,要真正地學會不在乎別人怎麽看,不是我行我素,得先把自己做好。”慕夏試探着開口,看見他面容松和,繼續說,“比如放在現在,就不是成天去……和喜歡的人黏着,要抓學習,練畫畫,考個好學校,不落人話柄。”
他一口氣說了這麽多,心裏被抽空一般有點失落,卻又很快被什麽奇怪的感覺充盈。不好形容,好像身上一根刺被拔掉了,沒有鮮血淋漓,只是空蕩蕩的。
你和男孩子談戀愛不是錯,十六歲談戀愛也不是錯。
可你要珍惜對方,保護自己,不要一時得意忘形,最後兩人都後悔。
想不被別人說閑話,不被提起時充滿鄙夷,先做好分內的事。至于其他,盡人事而待天命,起碼不會被其他人的言語左右感情了。
就剎那間,像武俠小說裏寫“靈臺澄澈”,慕夏若有所思,只覺得反骨沒那麽突兀。摸上去還有一點痛,也許很快能成為他青春期裏一個圓滿的過渡。
好老師的确能改變一個人,雖然他都沒意識到。
招財貓撚須一笑,盡管他沒有胡子,姿态卻做得很足,擡手在慕夏肩上拍了一下——少年已經比他高很多,他笑着說:“聰明人,孺子可教。回去上課吧。”
慕夏朝他鞠躬,這次十成十的懇切:“謝謝陳老師。”
“回吧,年紀小是好事。”招財貓意味深長地說,又捧起了他的保溫杯。
初夏正黃昏,他回到教室時游弋已經把書包收拾好了。見他滿臉恍惚地回來,游弋拿水杯在慕夏肩上一打:“被罵了?”
“沒。”他說,從抽屜裏摸出一本英語練習冊。
游弋好奇地問:“那他跟你說什麽了呀?”
慕夏挺直了腰板,表情玩味地瞥了他一眼:“傳道,受業,解惑。”
“就會裝逼啊!”游弋踢了他一腳,示意慕夏趕緊收拾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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