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慕夏
春天的最後一場大雨在清晨停下,行道樹一夜之間被洗得愈發蔥郁,朝陽一照,溫柔的金光中,葉梢的露水閃閃發亮。空氣中少了馥郁的花香,取而代之的是清爽的植物氣息——
夏天就這樣在一場雨後聲勢浩大地來臨。
陽光從沒拉攏的窗縫中漏進房間,堪堪越過了少年的眉眼。慕夏睡夢中被晃了晃,皺着眉不耐煩地睜開眼,翻了個身。
一條被子下他的腳碰到游弋的小腿,他索性醒了,捉過手機看時間,早上七點。
轉學過來到現在,慕夏才遇上了第一個夏天。手機屏幕寫得很清楚,五月五日立夏,他打開APP,跳出了慶祝生日的頁面,與此同時很傻逼地開始放,“祝你生日快樂……”
慕夏一愣,手忙腳亂地四處找哪裏關掉,最終一狠心摁了關機鍵。
手機屏幕黑下去,他長出一口氣,只覺得剛才的一切都像個智障似的。剛把手機放到一邊,慕夏翻了個身,對上游弋不知什麽時候睜開的,一雙清醒的黑眼睛。
“……你醒啦?”憋了半晌,慕夏就蹦出這麽一句話。
剛說完他腦子裏自動浮現了那個師徒四人的表情包,頓時臉色一變,有點想笑。還沒控制住表情,慕夏感覺有人在自己腰側揪了一把,接着游弋往前一湊,埋在他頸側,肩膀輕輕地抖,顯然想到了同樣的事,憋不住趴在他頸窩笑起來。
他拍了把游弋的後背:“八戒,起來吧,別笑了。”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哈哈哈!”游弋跟着唱了兩句,捧住慕夏的臉,在他開啓吐槽按鈕前堵住了他的嘴。
慕夏故作嫌棄:“不刷牙親我!”
游弋掀開被子坐起:“我又沒伸舌頭。”
陽光挺好,慕夏仰頭望向他,側臉輪廓好似比去年秋天更明朗了,眼窩深邃,有了幾分長大的樣子——不經意間的,好像他也和那些香樟垂柳一樣,一夜就更蔥郁了。
心頭微微一動,他攬下游弋的脖頸深吻。
剛才的抱怨被自己抛諸腦後,慕夏沒什麽特別的潔癖,和游弋在一起後撬開了他堅固的外殼,發現內裏甜得像團棉花糖。這麽一摟,游弋的腰往下彎,他的手順勢伸進了睡衣,兩個人在小床上滾作一團,輕車熟路地互相愛撫。
間或夾雜了一兩句寫作罵人讀作嗔怪的言語,都散在了從窗縫滑入的風中。
慕夏壓在游弋身上,暫且偃旗息鼓,兩個人都衣衫不整。雖說不是沒看過,沒做到最後赤|裸相對時總有點害羞,他扯過一件T恤穿上,長腿勾了勾游弋的腳踝。
“起床嗎?”他問,又意猶未盡地親游弋的耳根。
“再過會兒。”游弋的聲音還有點喘,“我躺一下……你這把憋得有點狠了。”
慕夏大言不慚地說:“可不是嗎,你生病這段日子我都沒碰。好不容易等醫生宣布痊愈,又半期考試,耳洞都沒來得及打——今天說什麽都要去了。”
游弋“嗯”了聲,仍然躺着沒動,目送慕夏起床拎起床頭的牛仔褲。他目光一閃,喊他:“喂,幫我買個早飯。”
“事多!”慕夏笑罵了一句,一邊系褲腰一邊出了門。
父母那邊沒再管過他,特殊的日子暫時也沒收到任何消息。半個多學期了,慕夏習慣一放假就往某人家裏跑,剩下一天去畫室,偶爾和他媽通個電話,說自己一切都好。老慕被公司和小三的事煩得焦頭爛額,老媽卻變得更豁達,經常出門拍照。
樂得他美滋滋,搞學習順便也搞男友。
在游弋家蹭吃蹭喝的時候多了慕夏也能自己下樓買小籠包和豆漿回來,不知是不是因為十七歲生日加成,他回來時哼着歌,手裏提着個重重疊疊的打包盒。
游弋正刷牙,聽見開門的動靜出去,看慕夏沖他揚了揚下巴,眼睛發光,含着一嘴白泡沫眉飛色舞地說:“豆腐腦!”
“還有餃子。”慕夏走到廚房拿了碗把打包回來的早飯倒出來,“你最喜歡的那家。”
不管這座城市有多少美食,面條和豆腐腦,99%的人都更喜歡自家樓下的店鋪。游弋嗷地一聲,飛快沖進衛生間洗漱完畢,發梢還滴着水,跑到了餐桌邊。
與任何一個周末的早晨都別無二致。
他們聊天,說着最近的球賽和班上有趣的事,林戰跟謝澤原吵了一架差點動手,罪魁禍首卻好像不是林檎,孟居然失戀之後心灰意冷一心學習,半期考試竟得了五百多分,許文科還是陰陽怪氣的,戚善善好像對林戰沒那麽上心了……
慕夏咬了口糯米餃,另一只手劃開手機屏幕,微信裏一堆生日祝福跳出來,大都是簡單地說生日快樂,是他不多聯系的親戚。
祝福語裏只有葉川發得多些,問他什麽時候回B市,末尾八卦:“能不能帶男朋友?”
他看得直笑,抿着嘴,腮幫子裏塞着東西鼓囊囊的像只樂不可支的倉鼠,游弋坐在旁邊,赤腳踩在慕夏的腳背上,低頭喝豆漿。
夏日,清晨,喜歡的少年,美食,還有舒适的二人空間。
滿地陽光裏,游弋喝完了那碗豆漿,唇邊還留着一抹白沫,仰起頭對他說:“我的夏,生日快樂啊。”
“就完了?”慕夏不滿意地蹙眉,“好歹多說幾句吧。”
游弋聞言立刻開始冥思苦想,半晌擠出一句:“嗯……祝你……天天開心,然後……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滾吧。”他笑着說,差點拿油條打人。
風帶來了早開的栀子花香,游弋家陽臺上的茉莉亦吐出花苞。慕夏本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仍舊在這個特殊的時間點來臨時有些戳心。不是感動,也并非慨嘆,只突然地酸楚與愉快一起攪了個天翻地覆,沖得鼻尖發酸。
還是太脆弱了,一不小心就情緒失控。
慕夏掩飾過自己的表情,游弋的腳踩着他,有節奏地一拍一拍,跟上了他哼着的歌。
剛好周末,下午要去畫室,打耳洞的時間選在了飯後。
他們随便收拾了一下,地方是林檎推薦的。少女瞞着自家太平洋警察似的雙胞胎哥哥打了耳洞,等林戰發現為時已晚,只好吹胡子瞪眼地妥協。
到了約好的地方,慕夏先看到了林檎,她一個人背着包,跟屁蟲謝澤原不在。
慕夏一直不怎麽在意讓林檎知道他和游弋的事,每段感情裏都需要一個扮演祝福角色的親友,何況林檎向來是游弋傾訴的對象,知道游弋的喜歡甚至比慕夏還早。她天性活潑但不多嘴,是個不錯的朋友。
“一個人?”慕夏說,順手遞過去一顆奶糖。
林檎不以為意地點點頭:“阿原有事找我哥去了,給他們一點獨處的空間嘛。走吧,這邊再過去兩條街就到了。”
她前半句話說得有點奇怪,放在平時慕夏肯定能夠察覺,但眼下他揣着即将做“壞事”的緊張,愣是沒發現。隐晦地牽住游弋手腕,慕夏和他吊在了林檎後面。
女孩子塞着耳機腳步輕快,奶糖吃完時,她停在一間小小的鋪面前,轉過頭朝他們笑:“到啦,你們小聲點哦,這家老板脾氣很怪。”
眼前的店鋪雖小,裝潢卻古怪而精致,花藤繞在木頭圍欄上,進門時撩動門簾會帶起一串清脆的風鈴。屋裏有個很大的陽臺,其餘地方找不到太陽似的,有點暗,放滿了昏黃的小燈泡,共同輝映出室外的燦爛。
慕夏感嘆了一句,心想這裏的主人一定很有性格。
茶幾上擺着價目表,他拿起來看,竟還有紋身的項目。正要說些什麽,林檎喊道:“小鹿姐,我帶人過來打個耳洞。”
通向閣樓的梯子吱呀作響,旋即一只赤足踩了上去,沿着梯子爬下來。
“男孩子啊?”
這是慕夏聽見程小鹿說的第一句話,他只用一眼就對這人不敢怠慢——眼下的淚痣,懶散的語調,一頭烏黑的長發随意拿根布條綁起來,插着腰,叼了一根煙。她的五官說不上多麽好看,自有股無所謂的輕慢氣質。
耳根紋着一朵玫瑰花,大紅色,帶刺的根莖延伸進了衣領。
林檎對她非常崇拜似的,一見她來,就跑過去親親熱熱挽住了手臂:“姐,這是我同學呀,上次跟你講過,畫畫特別好的那個——他想打個耳洞。”
話音剛落,青蔥般的手指點了點慕夏,她又轉而介紹:“這是無名的老板程小鹿,我們都喊小鹿姐,特別酷的。”
“哎呀,這可不敢當。”程小鹿伸了個懶腰,“我就是懶得工作才開店。”言畢打量慕夏一圈說,“打哪邊?”
慕夏指着右耳:“就耳垂吧,耳骨還是有點痛。”
程小鹿把煙随手擱在茶幾邊上,去拿了工具過來,聽見他這句話,贊同地說:“第一次還是保守點比較好,坐,一會兒就好了。”
後來發生了什麽,慕夏記不太清,真的如程小鹿所言,他還沒回過神就結束了。聽在耳朵裏只是極短的一聲,接着有什麽冰冷地穿透了血肉,不痛,悵然湧上來,來不及回味已經無影無蹤。
捏着棉花把血跡擦幹,程小鹿讓他挑耳釘,慕夏轉向游弋:“你幫我挑一個。”
語氣不容置疑,游弋先是意外地一挑眉,旋即明白過來,跟程小鹿去耳釘櫃邊。他沒選多久,拿着一個小盒子湊到慕夏眼皮底下:“怎麽樣?”
深藍色天鵝絨襯底上是個銀色的小魚,簡筆畫一般的輪廓,眼珠的位置是顆小小的水晶。陽臺的天光一照,折射出一片琉璃似的顏色。
慕夏的語氣都變得興奮:“我喜歡,就這個啦!”
魚的意義是什麽在他們兩人心裏都不言而喻,程小鹿低頭給慕夏戴上,叮囑了他一些注意事項。結賬告別,事情比想象中順利得多。
直到上了去畫室的公交車,林檎才反應過來那條魚,一聲怪叫:“怎麽這樣啊!”
周末的中午,公交車裏他們坐在最後一排,慕夏不着痕跡地推了把開始犯困的游弋,笑眯眯看向林檎:“怎麽了嘛?”
“秀恩愛!”林檎怒目而視,盯着那條魚在太陽底下發光,覺得眼睛有點痛。
游弋打了個哈欠:“要讓他自己選肯定來個小腦斧,你不覺得戴這個特別傻逼嗎……蘋果別瞪我了,你又不是沒男朋友,秀起來。”
提到這茬,林檎就蔫兒了:“你們根本什麽都不知道。”
慕夏聽她話裏有話,八卦之魂立刻熊熊燃燒:“謝澤原對你不好嗎?”
“懂個屁,誰有多離不開他嗎,我是在做慈善。”林檎說,低頭把耳機塞起來不和他們講話,分明有所隐瞞。
慕夏還想問,突然肩膀一沉轉移了他的注意力,他看向游弋,對方實在困得很了,額頭抵在他肩膀,眼睛已經閉了起來。他在椅背的陰影裏攥住游弋的手,旁邊的少女小聲跟着耳機裏哼起熟悉的旋律。
故事的小黃花。
刮風這天我試過握着你手。
十七歲第一天無波無瀾,慕夏往游弋那邊靠了靠。
“對了,那個姐姐,她會做紋身嗎?”想起這事,慕夏轉向林檎,“我看到她脖子上有一片很漂亮的紋身,好像是玫瑰花吧。”
林檎迷茫地摘下一只耳機示意沒聽清,慕夏又重複了一遍,她恍然大悟地說:“小鹿呀,能的,你要紋身?被你們班主任發現不得往死裏打?”
慕夏失笑:“他應該管不了那麽多吧……我想明年去。”
于是林檎給他點了個贊,話匣子就此打開,她說起店老板的光榮事跡停不下來。慕夏一只手握着游弋,另一只撐着他的肩膀不讓他滑下去,靜靜地聽。
她說程小鹿以前不叫這個名字,叫曉露,溫柔而小家碧玉,但人卻是個男孩子脾氣。
程小鹿高中畢業就沒念書了,在酒吧工作過。後來因為戀人同家裏鬧翻,哪知落了個兩邊不讨好,索性改掉自己的名字,離開了一直生活的地方,到這裏來打工,賺夠了錢後開了家小店,給別人做紋身,順便賣小首飾。
“戀人?”慕夏問,又想了想說,“是女孩子吧。”
林檎擡眼看他時有一瞬間的訝異:“雷達這麽敏感的嗎?”
慕夏:“猜也能猜到,你跟她走那麽近,不怕她喜歡上你呀,到時候林戰不僅要防謝澤原還要防一個武力值明顯高于他的姐姐。”
他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帶着點試探意味,哪知林檎根本不在乎:“沒事啊,我對這個看得很開,眼緣最重要。退一步說,要小鹿姐能看上我,分分鐘把謝澤原甩了!”
倒是沒想到林檎這麽有個性,慕夏打量她的目光充滿欽佩——林戰的妹妹,本以為和哥哥一樣斯文穩重,現在才回味,哪有雙生子個性也相同的?
“那你可要小心啦。”慕夏說,替林檎捋過垂下的劉海。
迷糊中的游弋打了個盹兒,腦袋滑下慕夏的肩膀醒了過來。他揉了揉惺忪睡眼,旁邊兩個人都高深莫測,仿佛剛經過了一場神秘談話。
“你們聊什麽呢……”游弋問,聲音軟得很,把林檎聽得一愣。
慕夏卻習以為常:“中午你想吃什麽?”
游弋:“麻辣香鍋。”
慕夏笑得更深了些,手指搭在游弋的脈搏上:“那就麻辣香鍋。”
林檎捂住了耳朵:“卧槽,我要受不了了!”
游弋探頭過去故意逗她:“那你不要跟過來呀——”
林檎打他:“讨厭!我再也不理你了!”
他們的吵鬧聲響在耳畔,慕夏生平第一次沒覺得煩。他始終噙着一抹笑,心中揮灑不去的愉悅,耳垂還有點痛,擡手摸了摸那只小魚,金屬的冰涼在逐漸暖熱起來的天氣裏也不那麽刺骨。
公交車慢悠悠地駛過初夏雨後被洗得幹幹淨淨的街道,慕夏望向窗外,路過一家小院時,灰色的牆內伸出了花枝招展的藤蔓。
粉白色的花朵壓彎了枝桠,影子垂到地上。
薔薇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表演一個360°點題